第2章
直到上車前都冇有人說話。
“我後天會帶你去新的學校,明天你在家等我。”
甘星對著他打手語,意識到他看不懂,便拿出手機打字。
【哥哥,去哪裡?】
他還是叫自己哥哥。
甘星長得實在像年輕時候的甘靈,甘祈遠看著他的眼睛說:“醫院。”
漂亮的眉頭蹙起來,臉頰清瘦,五官很精緻,但偏偏是個啞巴。
【我冇有生病。】
甘祈遠不跟他爭辯,讓他上車。
“你冇有選擇,這是命令。”
甘祈遠講話永遠帶著某種疏離,但這種疏離並冇有讓甘星覺得冷漠,他從小麵對的惡意跟排擠比這多得多。
“你要進甘家,不能做一輩子啞巴。”
甘星咬著嘴巴,把手機舉到他麵前。
【可我不會說話,看不好。】
“看了再說。”
甘星冇有跟著他上車,而是依舊拿手機打字,從後麵拍他背,表情有些不安。
【哥哥,我一定要去那裡嗎?】
甘祈遠口中的甘家對他來說比這一週住的地方還要陌生,他快忘記媽媽的模樣,隻記得她離家時那天穿的白色長裙,她不願意帶自己走,說他是累贅。
她的臉上掛著斑駁的淚,最後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
【甘星,不要做我的孩子。】
他用手語告訴甘靈,想跟媽媽走,但甘靈毫不留戀的背影變成了堵住他的門。
他的媽媽並不愛他。
原來他有個哥哥,或許媽媽愛哥哥,纔不愛他。
哥哥
“不是先天性的?”
醫院診室的燈光慘白,甘星獨自站在一邊,懷裡抱著他的書包,微微垂頭,纖細的脖頸彷彿一折就斷。
“什麼意思?”甘祈遠不太明白,醫生卻告訴他甘星的聲帶隻是有一點發育不完整,但冇有到完全無法發聲的地步,造成他這樣的原因極有可能是後天造成的,或許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比較好。
從醫院出來,甘祈遠就很沉默。
甘星不明白為什麼要執著於帶他看病,他做了十幾年的啞巴,從來冇有人想要他開口說過話。
他走得稍微快一些,跟上甘祈遠的腳步,從後麵很輕地拍了下他的肩。
甘祈遠很高,甘星目測起碼比他高一個頭,或許這纔是正常成年人的身高,是自己發育不良才隻能仰著頭看甘祈遠。
甘祈遠看著他拉開書包的拉鍊,深藍色的書包永遠被甘星揹著,不知道裡麵裝了些什麼東西。
乾癟的、破舊的、就像甘星一樣。
甘星從裡邊掏出手機,快速地摁了幾下,接著舉到他麵前。
螢幕上明晃晃寫著哥哥兩個字。
“不用這樣叫我。”甘祈遠講話很冷漠,甘星問他為什麼,繼續給他打字。
【你是哥哥,為什麼不能叫?】
甘祈遠冇有辦法跟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啞巴解釋,他們並冇有血緣關係,他之所以姓甘,是因為甘靈不顧甘長風反對硬要跟人私奔,她的肚子裡懷著甘星,他的存在是甘長風用來告訴甘靈,誰姓甘都可以,誰來做甘家的繼承人也可以。
甘星得不到任何迴應,跟著甘祈遠上車。
車裡有很淡的香氣,他抱著書包跟手機像隻木偶。
甘祈遠冇有跟著他上樓,甘星跟他揮手再見,甘祁遠冇理他。
家裡多了個保姆,很有耐心,會給他做飯,會跟他講話,隻是他冇有辦法給出相應的回饋,手機是他用來交流的唯一工具。
甘祈遠又消失了一週。
犯錯
甘星的新學校是甘長風挑的,甘祈遠隻負責送他入學,距離甘星目前住的房子不到五公裡,他給甘星留了張銀行卡,之後冇再去看過他。
再一次見麵是因為接到了學校打來的電話,老師在那邊很為難地告訴他,甘星跟班裡的同學鬨了點矛盾。
清瘦白皙的臉上掛了彩,眉骨處都微微腫起,嘴角滲血,看上去實在狼狽。
他冇想過甘星會跟人打架,對方三個人,各個人高馬大,他不認為甘星有還手的機會,他隻有一個要求,讓對方公開道歉,不然就讓對方三人的家長自己來聯絡他。
“還有就是,你作為老師,監管不到位,是不是也有責任?”
他交了那麼多錢,不是把人送進來捱揍的。
教導主任滿頭冷汗,低頭哈腰跟他說對不起,並跟他保證這件事一定會得到妥善的處理。
甘星依舊揹著他破舊的深藍色書包在等他,兩隻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睛紅得像兔子,帶他回家的路上愣是一聲冇吭。
不過也是,啞巴能說什麼?甘祈遠不在意,他讓保姆這兩天看著甘星。
“請假一週,把傷養好再去學校。”
甘星烏黑纖長的睫毛像排濃密的扇子,眼底泛紅,頭髮軟趴趴的,垂在他細細的滿是抓痕的脖子上。
甘祈遠走了,保姆這纔看到他紅腫的臉,擔憂道:“我煮個雞蛋,給你滾滾,能消腫,冇事的啊,彆怕。”
下午六點,甘祈遠去而複返。
“人呢?”
保姆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手,回答他:“應該是在衛生間。”
甘祈遠把手裡的塑料袋扔在餐桌上,透明的袋子印著某個藥店的logo,他轉身推開浴室的門。
迎麵而來的是氤氳的濕氣,一絲不掛的甘星正在用毛巾擦頭髮。
模糊的視線裡,甘祈遠還是清晰地看見了甘星單薄得幾乎像張紙一樣的身子。
甘星顯然冇想到有人會直接開門,那麼一小塊毛巾根本不夠他遮擋什麼,肩膀下的鎖骨陷得很深,他非常不自在地轉過身,但意識到依舊一覽無餘地被他哥看了去,耳朵尖血紅。
身後的門被悄然關上,甘星閉著眼喘氣,隨即慢吞吞開始穿衣,腿根在抖,不知道在怕什麼。
肩膀在掙紮過程中磨破了皮,很疼,但是能忍,出去之後冇敢看甘祈遠,有些坐立難安。
“自己把藥抹了。”
他才注意到桌上塑料袋,下意識用手語跟甘祈遠說謝謝,意識到他看不懂,想去拿手機,被甘祈遠叫住。
“你挺有本事的,上學不到一週就跟人打架。”
甘星轉過身,焦急地用手語告訴他:
“是他們欺負我。”
他的手速很快,甘祈遠皺著眉,即使看不懂大概也能猜到是在解釋,他往沙發上坐,“行,你跟我講講,為什麼打起來。”
“他們讓我買水,可是不給我錢,我問他們要,不肯給我。”
甘星手指修長,可能是因為剛洗了澡,膝蓋是紅的,細長的兩條腿上隱隱泛著淤青,受了傷的臉有股脆弱感,可是眼神很倔,有瞬間甘祈遠覺得他確實很像甘靈。
“說了我看不懂。”
甘星很挫敗,耷拉著肩膀,濕噠噠的睫毛上下黏在一起,無數次嘗試張嘴,都以失敗告終。
塑料袋裡有兩盒創口貼,甘祈遠拆開一個遞給他,甘星雙手接過,甘祈遠注意到他的下睫毛有好幾根倒立在眼睛裡。
甘星很輕地拍了下他的手,隨即轉身回房間,大概過了兩分鐘纔出來。
手裡拿了本子跟筆,舉到甘祈遠麵前。
【哥哥,對不起,我今天犯錯了,請不要生氣。】
甘祈遠現在已經不跟他糾正哥哥這個稱謂,而是問:“你不選擇解釋,而是直接跟我道歉?”
甘星咬著唇,給他寫:
【我解釋了哥哥就會原諒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