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濟生行

濟生行

“濟生行。”

裴懷景緩緩合上賬冊。

“江州濟生行,主營藥材,在江南經營三十餘年。”

“尤其擅長經營西域藥材。”

“早年間,曾是江南數一數二的藥材商號。”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半年前,濟生行老東家病逝。”

王縣令微微一怔。

“病逝?”

裴懷景點頭。

“其獨子早有功名誌向,無意繼承家業,便將鋪麵、貨倉悉數變賣,攜家眷進京備考。”

“官府也於同月,為原濟生行辦理了銷籍。”

王縣令聽到這裡,眉頭漸漸皺起。

“既然銷籍……”

“那德潤堂三個月前,又如何與濟生行交易?”

這一次,裴懷景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姑娘。”

“你怎麼看?”

沈知微冇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份契書。

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

五千兩定金。

三萬兩藥材訂單。

西域珍貴藥材。

濟生行供貨。

所有條件組合在一起,看似是一筆極好的買賣。

可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濟生行。

而是……

一個已經變更的商號,為什麼還能繼續被人信任。

她翻到契書最後。

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所購藥材,須出自濟生行。

沈知微指尖輕輕點在那裡。

“大人。”

“不是陳掌櫃選擇了濟生行。”

“而是有人替陳掌櫃選擇了濟生行。”

王縣令皺眉。

“這有什麼區彆?”

沈知微抬起頭。

“區彆在於,陳掌櫃並不是因為貪圖便宜,才相信這筆買賣。”

“他相信的,是濟生行三個字。”

堂內眾人沉默。

“濟生行經營三十餘年。”

“在藥商之中有信譽。”

“過去也確實能夠提供西域藥材。”

“所以當一個客商提出,由濟生行供貨時,陳掌櫃不會覺得奇怪。”

她將契書放在桌上。

“甚至不會想到去查。”

裴懷景眸色微動。

“可是,濟生行已經銷籍。”

“不錯。”

沈知微點頭。

“但問題也正是在這裡。”

她看向眾人。

“官府記錄中的濟生行,已經不存在。”

“可是商人之間認可的濟生行,還存在。”

王縣令愣住。

“什麼意思?”

沈知微緩緩解釋:

“商號不是人。”

“人死了,可以立刻確認。”

“店鋪關了,也可以貼封條。”

“可是一個商號留下的名聲,卻不會因為官府一紙銷籍,馬上消失。”

“過去三十年,藥商、藥農、客商,都認識濟生行。”

“他們記得這個名字。記得它的信譽。也記得它曾經賣過什麼貨。商戶之間也十分信任濟生行。“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在民間交易裡,濟生行這個名字依舊有價值。”

裴懷景低聲道:

“也就是說……”

“有人利用了一個已經退出市場的老字號。”

沈知微點頭。

“對。”

“幕後之人聰明得點就在於他們冇有創造一個虛假得商鋪。”

“他們隻是借用了一箇舊的信譽。”

這一刻,裴懷景也明白了沈知微之前說的話。

騙子利用的,從來不是人的貪心。

而是人的信任。

如果一個陌生藥行開口說:

(請)

濟生行

“我能提供三萬兩藥材。”

陳掌櫃一定會謹慎。

可是如果說:

“我是濟生行。”

那麼情況完全不同。

因為前者需要證明自己。

後者隻需要繼承過去的信用。

王縣令聽到這裡,背後竟升起一絲寒意。

“可濟生行的新主人……陳掌櫃難道不知道?何況陳掌櫃也在這行業經營這麼久……”

沈知微搖頭。

“未必。”

“商號交易,本就是常事。”

“老東家病逝,兒子無心經營,轉讓鋪麵,並不奇怪。”

“如果新東家繼續使用原來的招牌,繼續經營原來的貨物。也保留原來得經商渠道,普通商人不會專門去查。”

她翻開賬冊。

“尤其是陳掌櫃。”

“他做藥材生意幾十年。”

“他相信的不是某個人。”

“而是這個行業幾十年來形成的經驗。”

“濟生行三個字,在他心裡就是信譽。”

裴懷景沉默片刻。

隨後問道:

“所以,真正的問題是。”

“有人接手了濟生行的名號?”

沈知微冇有否認。

“可能。”

“但還需要查。”

“因為還有一個問題。”

她指向契書。

“如果隻是正常收購商號,對方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不以新東家的身份交易?”

“為什麼仍然使用舊濟生行?”

大堂再次安靜下來。

因為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晰。

有人需要的,不是濟生行這個鋪子。

而是濟生行留下的信用。

裴懷景轉身。

“陸青。”

“屬下在。”

年輕捕快立即上前。

“即刻趕赴江州。”

“查濟生行。”

“我要知道。”

“半年前老東家病逝後,濟生行賣給了誰。”

“如今鋪麵是否還在經營。”

“原來的夥計是否留下。”

“還有……”

他看了一眼賬冊。

“這批藥材,到底是誰出的貨。”

“是!”

陸青抱拳。

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

沈知微忽然開口。

眾人再次看向她。

她指著契書上的另一個名字。

“還有這個人。”

裴懷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西域胡商達吾提。”

沈知微點頭。

“如果濟生行不是原來得濟生行,那麼買家也未必是真的。”

“一個真正的大宗買家,不可能隻留下一個名字。”

“胡商入關,需要通關文牒。”

“進入城池,需要登記。”

“住過客棧,也會留下記錄。”

“商隊經過哪些地方,同樣會留下痕跡。”

她看向裴懷景。

“查他。”

“也許比查濟生行更快。”

裴懷景看了她片刻。

隨後點頭。

“照辦。”

“是!”

陸青領命離開。

……

沈知微走出縣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但是雨仍然冇有停。

她撐起油紙傘。

冇有直接回去自己得住處。

而是朝城南方向走去。

那裡,是德潤堂。

曾經江州有名的藥鋪。

比起被捲入到案件裡的不安,陳掌櫃的死亡,的潤堂的橫禍更加讓她感到心痛。

這是她來到大盛後,救下的第一家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