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子

落子

案桌上。

那份借款契書靜靜放在那裡。

沈知微坐在一旁,已經許久冇有翻動。

裴懷景走進房中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還在想?”

沈知微抬頭。

“我在想,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裴懷景看了一眼桌上的契書。

“銀子?”

沈知微搖頭。

“如果隻是賺利息,這筆買賣並不劃算。”

她拿起契書。

“低息。”

“無抵押。”

“放款對象還是經營穩定的老商號。”

“正常的錢莊,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承擔風險。”

裴懷景點頭。

“所以他們的目標,不是利息。”

“對。”

沈知微說道。

“利息隻是表麵。”

“真正有價值的,是這些商號本身。”

她走到桌前。

將四家商號的資料重新鋪開。

臨江染坊。

百草堂。

廣源米行。

同盛瓷行。

“這些掌櫃為什麼會借錢?”

裴懷景說道:

“因為他們認為生意會擴大。”

“冇錯。”

沈知微點頭。

“他們不是不知道契書上的條款。”

“他們也知道欠債需要償還。”

“但是他們判斷,未來的收益可以覆蓋這筆借款。”

她指著其中一份記錄。

“臨江染坊。”

“如果北方訂單增加,他們擴大染布生產,是合理選擇。”

“百草堂提前囤藥,也是為了應對行情變化。”

“廣源米行增加收糧,同樣符合商人的判斷。”

她停頓片刻。

“問題不在於他們做錯了決定。”

“而在於……”

“有人提前知道,他們的決定最後會變成什麼結果。”

裴懷景沉默。

“你認為幕後之人,提前設計了整個過程?”

“至少。”

沈知微說道:

“他們知道這些商號會擴大經營。”

“知道他們需要多少銀子。”

“也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最容易出現資金壓力。”

她看向窗外。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借貸。”

“更像是在等待一個結果。”

……

另一邊。

裴懷景派去調查永安錢莊的人,也帶回了新的訊息。

陸青將一份記錄放在桌上。

“大人。”

“永安錢莊近半年確實變化很大。”

裴懷景打開。

“怎麼變?”

陸青說道:

“以前永安錢莊主要做兌換和小額借貸。”

“但是半年之前,突然開始擴大商業放貸。”

“而且對象非常固定。”

沈知微接過記錄。

“都是經營不錯的商號?”

“是。”

陸青點頭。

“冇有一家是在虧損的時候借錢。”

沈知微看了一眼裴懷景。

“這就說明,他們不是在救商號。”

“而是在選擇商號。”

裴懷景問:

“錢莊背後查到了嗎?”

陸青搖頭。

“目前冇有。”

“永安錢莊在江州經營多年,表麵冇有異常。”

沈知微低頭。

“表麵冇有異常……”

她重複了一遍。

隨後說道:

“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裴懷景看向她。

“什麼意思?”

“如果一個人違法。”

“我們查證據就可以。”

“但如果一個人利用規則……”

她看向桌上的契書。

“那麼他做的每一步,都可能合法。”

……

萬通商會。

周掌櫃將新的記錄送到秦會長麵前。

“會長。”

“查到了。”

秦會長抬頭。

“說。”

“這四家商號擴大經營之前,都曾通過萬通渠道詢問過行情。”

秦會長翻開記錄。

“通過咱們這?”

周掌櫃搖頭。

“不是。”

“是長安總會傳下來的資訊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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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

秦會長的動作停了一下。

“長安?”

“是。”

周掌櫃說道:

“這些訊息本身冇有問題。”

“但按照萬通的規矩。”

“地方分會負責商戶往來。”

“總會通常隻提供大範圍行情。”

“不直接參與地方商戶經營判斷。”

秦會長看著手裡的記錄。

沉默許久。

“查清楚這個渠道。”

周掌櫃猶豫了一下。

“會長。”

“如果……”

秦會長抬頭。

“先查事實。”

“不要因為懷疑,就否定萬通自己建立的規則。”

周掌櫃點頭。

……

夜已經深了。

永安錢莊的最後一盞燈,終於熄滅。

錢掌櫃站在門口,將鋪門上的鎖重新檢查了一遍。

這是他二十年來養成的習慣。

錢莊做的是銀子的生意。

謹慎兩個字,比什麼都重要。

確認四周無人之後。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的宅子。

而是沿著街角繞開了主路。

往城外走去。

夜裡的江州,比白日安靜許多。

白天熙攘的商街,此刻隻剩下偶爾經過的行人。

錢掌櫃走得很快。

但每經過一個路口,都會下意識回頭看一眼。

直到出了城門。

他才稍稍放慢腳步。

城郊的一處院子裡。

燈火還亮著。

有人似乎已經等了許久。

看到錢掌櫃進來。

年輕男子抬頭。

“來了?”

錢掌櫃點頭。

“來了。”

他坐下後,冇有馬上說話。

隻是端起桌上的茶。

卻遲遲冇有喝。

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怎麼?”

“後悔了?”

錢掌櫃放下茶盞。

“我隻是覺得……”

“事情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年輕男子笑了。

“錢掌櫃。”

“你做了二十年錢莊生意。”

“應該比我更清楚。”

“商場之上,機會不會等人。”

錢掌櫃沉默。

他當然知道。

自己做的每一步,從表麵看都冇有問題。

商戶借錢。

錢莊放款。

契書清楚。

利息合理。

冇有人逼迫任何人。

可是……

他見過太多商號。

也見過太多掌櫃。

他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願意簽下契書。

不是因為貪心。

而是因為他們真的看到了機會。

年輕男子拿起桌上的名單。

“第一批已經開始了。”

“隻要按照計劃進行。”

“這些商號會按照自己的選擇,走到該走的位置。”

錢掌櫃低聲問:

“萬通那邊呢?”

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擔心他們?”

錢掌櫃冇有否認。

“畢竟那些訊息……”

“來自萬通。”

年輕男子笑了一聲。

“萬通?”

“他們現在隻是在做他們一直做的事情。”

“提供訊息。”

“連接商路。”

“維持信用。”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

“隻是他們忘了一件事。”

“信用,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

錢掌櫃看著他。

年輕男子繼續說道:

“過去的萬通,隻告訴商人哪裡有機會。”

“卻不知道,誰最應該擁有這些機會。”

“如果有人能夠提前判斷未來。”

“為什麼不能讓這種判斷產生收益?”

錢掌櫃冇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契書。

那上麵的每一個字,他都看過。

冇有錯。

甚至比很多借貸契書更加嚴謹。

可是此刻。

他第一次覺得。

自己簽下的不是一份普通借貸。

而是一場已經開始的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