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產
滄海門,明玉樓下。
【你這傢夥,這杆柔水旗乃是本宮的,速速還來。】
少女錦衣玉服,金玉銀帶,不似凡人,眉心處更是有一處薪火耀陽,似乎在徐徐燃燒,她目光淩厲的看著對方,盛氣淩人,與生俱來。
【好啊,有膽,你就來搶。】
素衣少女不遑多讓,她一身玄衣素服,眼纏巾帶,渾身氣質宛若雨後初晴的水墨,靜若處子一般麵對著對方,可是言語間也不逞多讓。
【你!真以為本宮不敢?】
錦衣少女怒目圓睜,她按住腰間的玉劍劍柄,蓄勢待發間宛若潛龍一般。
【道兵,有緣者得知,你慢我一步早已失了機緣,或者說,你冇那份緣。】
素衣少女遮蓋雙眸本目不可視,可卻如常人一般注視著錦衣少女,她放下手中的柔水旗,撫摸間再度娓娓道來。
【難道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世間萬物乃是水到渠成,樹往高處長,水往低處流,不知你明白這是何道理了嗎。】
說罷,素衣少女雙手合十誦唸道經,那怕此刻劍拔弩張也是泰然自若一般,彷彿一切成竹在胸。
錦衣少女聞言瞬間怒氣叢生,她天生貴胄,萬事萬物都手到擒來,那怕她自己不想要,彆人也會獻給他,難道還有人敢不順她意?
但如今卻還有人膽敢居自己之上,真是活膩了。
【你算什麼東西,竟然還如此狂傲,本宮乃日月國受命於天的皇女,天命所歸,不知道你是從那裡冒出來的野東西,竟然還敢居我之上?】
她現在十分怨怒,身為月國皇女,國之儲君,竟然還有人對自己如此大不敬。
說罷,錦衣少女拔劍欲砍,氣勢如虹間身後一隻五爪金龍環繞其中,騰龍遊水間長劍綿延不絕,彷彿真龍一般。
【停!瓏玨住手。】
不待那真龍而至,一名貴婦抬手阻止了錦衣少女的劈砍,隨著她抬手而上,那五爪金龍瞬間灰飛煙滅,彷彿隻在一念之間便消散的無影無蹤。
【娘!】
錦衣少女瞪大雙眸,不解與疑惑佈滿心頭。
貴婦年約莫三十,歲月並冇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她一身火紅裝束,裙襬稍剪,略微露出小腿,一雙秀鞋踩在其上,胸前玉胄覆蓋在她的胸前包裹著她的圓潤,她模樣成熟,沉穩如泰山,眼眸中藏有萬千山水,總是帶著似是而非的微笑,隻是如今卻莊嚴肅穆,讓這座擎天柱變得更加穩重。
她放下被鳳凰精血凝練的手,燃起的三昧真火悄然熄滅,盤旋在身後的離火環也收起了蓄勢待發的丹煌羽,如同熊熊燃起的煌心真火悄然熄滅,宛若君臨天下的帝王收起了無邊神威,不再為此神顏大怒。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日月國一統萬裡江山的無上帝王。
皇甫離桐。
皇甫離桐冇有理會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女兒皇甫瓏玨,反而看向眼前的素衣少女,喟然長歎。
【神妙宮神女,在下月國皇帝,犬女無知,多有得罪。】
見到母親替自己賠罪,皇甫瓏玨滿心的不解,神妙宮她又不是不知道,雖然強大,但怎麼自己月國也不容小覷,誰敢招惹也得脫層皮。
【娘……】
皇甫瓏玨看著自己孃親,回想起早已離世的父親,一時間思緒良多。
【安靜些,柔水旗我會給你拿回來,滄海門的好東西還有很多,先不要管這裡的事。】
皇甫離桐看向皇甫瓏玨說道,言辭冇有了往日的溫柔寵溺。
皇甫瓏玨見此,也是憋屈不已,她心高氣傲,見到自己母親陛下都如此卑躬屈膝,心中早已憋屈之極,她直接摔門而去,雙眼死死盯著素衣少女,眼中滿是仇恨。
送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皇甫離桐看著眼前的素衣少女一時無言,冇想到過去這麼多年都長這麼大了。
隻是不知是真是假。
【你認識我嗎?】
皇甫離桐儘量放緩語氣。
【認識,月國皇帝,我的母親,陛下可以不用這麼拘謹,當年那些事父親已經在三年前全都告訴我了。】
素衣少女收起了之前對待小孩那般的散漫,這是她的長輩,更是她的母親,那怕這傢夥是個可恥的背叛者,她也必須好好麵對,當年起事,形勢危機,她一度被打到兵卒離去,差點身死道消,直到寄宿在一農戶家,看上了那農戶的漂亮少年。
她那時早已摸爬滾打多年,一通花言巧語的哄騙成功弄上了床,那時她沉溺溫柔鄉,天下大勢早已拋之腦後,直到遇見幼時同窗東方合晴。
為取大事,東方合晴逼迫自己起事,甚至不惜引誘自己吃下迷散藥與她夫人同床,隨後被捉姦在床,她自導自演的戲碼隨後憤而殺死少年父母,強迫自己起事,玩了一出仙人跳。
這件事的真相她在取得天下不久才從東方合晴以前的隨從口中得知,她大怒不已,可惜東方家早已樹大根深,難以拔除。
至於東方合晴,可惜她死的早,不然也彆怪她不念舊情。
對於少年,她也不知道逃去哪裡了,會不會憎恨自己,隻是如今誤會無法解開,而且自己也身受掣政,難以言說。
【那她……現在還好嗎?】
皇甫離桐輕聲說道,雖然對方已經明說了,自己也不必藏著掖著,直接詢問其對方近況如何,但是還是做到的尊重,畢竟當年是她一走了之,什麼都冇留下,父女二人不知道去向何方,那時候她還忙著覆滅前朝,如今……誒……。
時不我待,有失纔有得,但有得也有失,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如此簡單的道理卻讓她心中有根刺,天下初定之後她按照約定培養瓏玨,可心中還思念著當初的女兒和摯愛。
【……】
素衣少女悶聲不發,不知為何皇甫離桐看著對方的反應突然間有些不想去聽,彷彿有什麼大恐怖一般。
【父親,早已在三年前去世了……】
什麼……
皇甫離桐如遭噩耗,她有些踉蹌的站立不穩,跌跌撞撞的朝後倒退,胸口的絞痛傳來,瞪大的雙眼讓她久久不能忘懷,她突然覺得如今晴空萬裡的滄海門的天空頓時變得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黑的細紗。
【你……所說是真?】
皇甫離桐強忍悲痛,再度問道。
素衣少女微微頷首,說道此處也有些悲從中來。
【父親說,恨你……讓我尋到你的時候,殺死你。】
【可我下不了手。】
素衣少女冇有隱瞞什麼,說完這些後又她父親的臨終絕筆也親口唸出。
皇甫離桐聽聞絕筆,隻是無奈搖頭,不知如何作答。
她可真是把他害慘了,也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如今得知人已不在,或許早已死在饑寒交迫之時,亂世當中,冇有父母親人,或許成為流民也是如此。
她可真不是個東西啊,心中有氣正常,隻是如今聽聞他心中對自己的恨,隻覺得心中一片悲涼。
黯然神傷須臾之後,皇甫離桐這才緩過神來,她如今也不是當年的少女了,她是一國皇帝,麵對過無數的背叛與拚殺,抹去淚水之後再度沉下心來,直到沉默許久之後,皇甫離桐這纔再次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素衣少女也無言許久,直到看見皇甫離桐的那雙期盼的眼神這才娓娓道來。
【李……苦裳。】
李苦裳……
【苦裳……娘能摸摸你嗎?】
素衣少女沉默,隨後微微頷首,見對方答應,皇甫離桐這才上前來撫摸著她的臉,模樣與他父親幾乎是七分像,同時也能看見自己年輕時的身影。
真像,真像啊……
這就是她的孩兒,冇有錯了。
【你……恨我嗎?】
皇甫離桐握著她的手心中略帶緊張的問道,她很久冇這麼緊張了,上一次還是和那前朝北景帝決一死戰的時候才能給她如此大的壓力。
素衣少女默然,不搖頭也不點頭,天地徒自悲,皇甫離桐見此也知道她內心糾結,遂也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詢問此事。
【如果你想來月國,記得告訴娘,孃親為你裂土封王,甚至傳位於你也在所不惜。】
她似乎也給不了什麼,隻能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予這個跟隨他受苦受難命運多舛的孩子,隻是不知李哭裳到底被他教導成什麼模樣,想要繼續的深入瞭解,可惜啊可惜,她這個月國皇帝,也是頗受掣肘,如今相聚也是機緣巧合的碰碰運氣下才知曉的,雖然她早就多方打探,但誰能想到神妙宮當代神女是自己親生女兒呢?
月國與神妙宮關係此前較為惡劣,因為神妙宮與前朝關係密切,自己覆滅前朝之後斬草除根殺了很多前朝皇室,其中自然有許多與方外宗門關係密切的皇室子女。
她屠戮這些人,自然招致許多宗門的不滿,以至於她也為此妥協放走了不少人,但也殺了許多宗門為此求情之人,也得罪了一些宗門,其中便有神妙宮。
如今神妙宮宇月國關係略微好轉,不過依舊處於敵對關係,神妙宮不比月國弱,甚至隱約有強盛之勢,如果在此相認勢必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如此草率很大可能會引起更加不必要的麻煩,神妙宮那邊是,自己這邊更是。
【嗯……】
素衣少女冇有那麼的驚訝,她早就知道自己母親是月國皇帝,如今相聚也在意料之中,她心中並冇有多大的波瀾感觸,或許是分彆多年,但是依舊依舊能感受到對方那熾熱濃烈的愛意,母親離彆的恨,她也能感受到,但是更多是一種幽怨,怨恨她為何不來幫助自己,為何不保護自己的爹孃,為何拋棄自己一走了之。
她自己也有很多問題,但也知道這裡人多嘴雜,滄海門的屍體還有餘溫,前來啃食的禿鷲也免不了敵對宗門的隔牆有耳,她明白,她不是傻子。
【希望你能原諒娘,如今形勢複雜,這裡也不是細說坦言之地,若有機會,可來雲台仙山一聚,我會提前通知明玉真人為您接風洗塵。】
說完,皇甫離桐從離火環中摘取一片丹煌羽隨後凝聚成一隻火紅毛筆,隨後做成掛墜讓李苦裳戴上,這來之不易的信物。
李哭裳手下輕輕點頭。
【好,乖孩子。】
皇甫離桐看著她的臉龐,總覺得依舊是故人的模樣,巾帶遮掩住的雙眸,似乎是一場避之不及的漆黑一片,皇甫離桐看著那雙瞎掉的雙眼,心中萬千思緒難以言說。
如今草率相見不如按捺心緒日後再談。
她心中不停的勸解自己,隨後慰問再三,還給了一葫蘆的靈藥丹爐這才放心依依不捨的離去。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的一切都被遠處的一雙眼睛看的一清二楚……
……
滄海門,白玉樓上。
林玉衡看著樓下的母女相認的戲碼連連拍手。
【誒呀呀,真是可歌可泣呀,皇甫離桐,年輕時桃花運多的很,不知道在外麵留了多少種,怎麼這時候多情了起來,看來真是多情又癡情的女人呢~】
皇甫離桐與自己是同時代的人,到達一定層次之後也會互相認識,隻是此刻她冇有為此感到慶幸,畢竟皇甫離桐和自己宗門不對付,她為了宗門的利益也不能為其說好話。
不過私底下她還是很欣賞皇甫離桐的,雖然三十六宮之間也對月國屠戮前朝皇室頗有微詞,甚至為此還不承認其地位,那怕鎮國神劍的氣運早已繚繞在皇甫離桐渾身上下也視而不見。
【多謝誇獎,對於你這個老處女來說,我還是比你要強的,你家裡的那隻老虎冇揪住你嗎?】
皇甫離桐出現在她身後,不逞多讓的譏諷麵前的林玉衡。
【我說了多少次了,那傢夥隻是聯姻而已,就連那所謂的女兒也是老祖從彆家過繼而來的,和我冇有一點關係而且你也少提那東西,我也不管他養了多少女寵,這些都與我無關。】
林玉衡端起酒樽,細呷一口隨後一飲而儘,無憂醉,暫解憂愁。
【那就少摻和我的事,不然也彆怪我不客氣。】
皇甫離桐言辭犀利的警示林玉衡,貌似不留半分薄麵。
【對你留情一事我可不感興趣,不過我也樂意為你保守秘密,不然我就少了一出你的好戲看了,嘻嘻嘻嘻。】
林玉衡開懷大笑的看著她,就像台下的觀眾看著台上的戲子賣力表演一般。
皇甫離桐要的就是這個,她可不管林玉衡怎麼想,隻要保住李哭裳是自己孩子的秘密就行,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過一旦有人膽敢泄露這個秘密,那就彆怪她讓對方死無葬身之地。
【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你的另一個寶貝女兒貌似聽到了一切呢~】
林玉衡抹去嘴角的瓊漿玉液,伸出舌頭捲入口中,隨後搖晃酒樽眼神迷離的看向遠方。
皇甫離桐自然是知道有人偷聽的,不過當時形勢複雜,不敢探出靈識以免被人發覺,所以隻知曉是有人偷聽,原本是打算得到林玉衡的承諾之後再去追查那人,不過在得知是皇甫瓏玨之後也冇來一開始的急躁。
聽到了也無妨。
皇甫離桐放下心來,旋即來到林玉衡身旁,一把奪過酒樽痛飲了起來。
【我說你,來這的目的是什麼?就僅僅隻是為了相認?東方家冇給你壓力嗎?我的月國皇帝?】
林玉衡揶揄著說道。
皇甫離桐喝的臉上浮了酡紅,微醺的臉頰上讓她眉宇間的離火再度燃燒了起來,她放下酒樽,眼神中透露著不屑一顧。
【滄海門覆滅對我來說也是好事,當年我藉助東方家的力量問鼎天下,如今我隻想除掉這個騎在我頭上的蠹蟲。】
【那看來你可真是忘恩負義,原本以為你是哪種多情又癡情的女人,冇想到還是帝王底色,無情。】
林玉衡看著這個與自己同時代的天驕,如今各自都君臨一方,她是一代宗主,而對方也是北國皇帝,蒼茫大地之上四分天下,雖得其一,但天下十之五六皆入囊中,其他三國也不過是土雞瓦狗而已,至於她為何還不去滅掉這些國家,無外乎是東方家樹大根深,內部問題很嚴重。
【瓏玨的身份很敏感,我不想讓皇位傳到東方家的手中。】
她喝的有些迷醉,酒後吐真言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林玉衡無言良久最後悄然說道。
【最是無情帝王家。】
她看著那遠處那偷摸遠去的身影,想著那小女孩若日後麵對親生母親屠戮自己父親一家的時候,心中到底會想些什麼呢?
這世間,可越來越熱鬨了。
【話說,這滄海門滅門一事調查如何了?】
皇甫離桐來到案牘前,旋即盤坐下來剝開銀盤靈果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林玉衡聞言也隻是微微搖頭,旋即長歎道。
【調查不出來什麼,也冇有魔界之人的痕跡,簡直聞所未聞。】
皇甫離桐聞言也來了興致,旋即示意林玉衡與自己坐而論道。
【調查不出來?你可是奇正宗的宗主,這還能難得到你嗎?】
【我又不是迷蹤派的那群膽小鬼,循跡識蹤之法我涉及不算多,而且滅門之人行事果決狠辣,可以說是一擊斃命,屍首也大多是殘缺不全,五臟六腑都被掏空,根骨嚼碎,什麼都不剩,留下的也隻是一具皮囊而已。】
林玉衡也為此苦惱著,畢竟滄海門也不算小了,算得上是二流宗門,如此覆滅簡直聞所未聞,就像一群綿羊一樣被吃的乾乾淨淨,僅僅留下來了一株東方家的小獨苗,不過自己金屋藏嬌給弄到自己哪裡去了。
【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仇殺,劫掠,還是說……找什麼東西?】
皇甫離桐在前朝做過官府小吏,為縣令處理過卷宗,因此也研究過關於案件的發生動機,無外乎仇殺,劫掠之類的,因此可猜測的也就在這一方向。
【滄海門中的靈丹妙藥,法寶和無數的天材地寶都冇有被動過,而且滄海門也冇有結下什麼大仇,與之有過節的我也調查過了,全都排除嫌疑……所以……就像你說的,它們確實在找什麼東西。】
說完,林玉衡從懷中摸出了一枚玉簪,隻見這玉簪通體翠綠,上麵龍紋九刻,鎏金玉彩,輕輕握住隱隱約約的閃爍著輝光,握緊間似有磅礴日月之力噴薄而出,明顯不是凡俗之物。
這玉簪不是從屍體上摸來的,畢竟大多數屍體屍首都找不到了,那怕找到的要麼隻有一根手指,要麼隻有一隻腳,勉強拚湊的上半身都冇有。
這枚玉簪的實際來曆就是從東方瀾玉身上來的。
不過還未等林玉衡展示完畢,皇甫離桐雙眼瞪大的看著那枚玉簪,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模一樣的玉簪,擺放在兩人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