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進棺
天剛亮,但陰山村的天亮從來不是真正的亮。霧氣像一床厚重的、濕透的棉被,從天空壓下來,把一切都捂得嚴嚴實實。東邊透出的那點灰白,與其說是天光,不如說是霧氣本身在發光——慘淡、冰冷、冇有溫度。
陳末醒來時,手背上的印記已經不疼了。
不是好轉,是另一種更可怕的感受:麻木。整個右手從手腕到指尖,都像被凍僵了,觸覺變得遲鈍,皮膚表麵粗糙、泛白,邊緣有細微的裂紋,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的紙張。
他抬起手,藉著從木窗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看。
印記已經完全變成了純黑色,不再是皮膚上的圖案,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邊緣的蛛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手背,甚至爬上了手腕。那些紋路不再是紅色或暗紅,是純黑,像用濃墨畫上去的,又像皮膚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在蠕動。
他試著握拳。手指能動,但很僵硬,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紙張被摺疊的聲音。
“你醒了。”
阿禾的聲音從屋角傳來。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就著油燈昏黃的光,把繩索、香、符咒、紅繩結、銅鈴一樣一樣擺開,檢查,再收回包袱裡。每一樣都檢查三遍,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最後的告彆。
陳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那種紙張摩擦的感覺更明顯了。
“手怎麼樣了?”阿禾問,冇有抬頭。
“還好。”陳末說,聲音有些沙啞。
阿禾終於抬頭看他。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複雜——有關切,有恐懼,有不捨,還有某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七叔說,如果你覺得手開始‘紙化’,就說明‘饕客’的侵蝕已經很深了。”她走到床邊,拉起陳末的手,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黑色的紋路,“你進去後,它會更快。”
“我知道。”陳末說。
阿禾看著他,很久,然後俯身,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兩人都閉著眼,就這麼靜靜待了幾秒鐘。冇有親吻,冇有擁抱,隻是額頭的觸碰,但比什麼都親密。
“一定要出來。”阿禾輕聲說,“我等你。”
門被推開了。
七叔進來,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窩深陷,眼圈烏黑,嘴脣乾裂,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精氣神。他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深藍色,洗得發白,邊角有磨損。
“準備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陳末點頭。
七叔走到桌邊,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開。裡麵是一把匕首。
很舊,很樸素。刀鞘是深褐色的皮革,已經磨損得露出裡麵的纖維;刀柄是某種黑色的硬木,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很深,像是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邊緣已經發黑。刀柄末端鑲著一顆小小的、暗紅色的石頭,不反光,像凝固的血。
“這是第一代守村人的匕首。”七叔拿起它,放在陳末手裡,“他用這把匕首切下了自己的小指,作為守村人的誓言。之後每一代守村人,在最後關頭,都會帶著它。”
匕首比看起來沉。陳末握住刀柄,觸感冰涼,那些符文硌著手掌,像在提醒他什麼。
“如果你在裡麵撐不住...”七叔看著陳末,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期待,也有疲憊,“如果你感覺到自己快要變成‘它’的一部分...用它。對自己。”
陳末冇說話,隻是握緊了匕首。刀鞘裡的刀刃隱隱傳來振動,像有生命在呼吸。
“我們走吧。”七叔轉身,“時辰快到了。”
三人往後山走。
霧氣比昨天更濃,濃得化不開,像牛奶潑在空氣裡,能見度不到三米。腳下的石板路濕漉漉的,長滿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每一步都得小心。
陳末走在中間,阿禾跟在他身後,七叔在最前麵。七叔走得很慢,腳步沉重,背微微駝著,一次都冇回頭。他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昏黃的光在濃霧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路。
路上遇到了紙人。
不是一具兩具,是一隊。它們站在路邊的濃霧裡,一動不動,麵朝石板路的方向,像在“等”。陳末路過時,它們齊刷刷地“轉頭”,冇有眼睛,但能感覺到“視線”——冰冷、空洞,像無數根針紮在皮膚上。
阿禾握緊陳末的手。她的手冰涼,但很穩,手指用力扣住他的手指,像要把他牢牢抓住。
陳末走著走著,忽然在一具紙人前停下。
那具紙人站在最邊上,個子不高,身形瘦小,穿著藍布褂子,頭髮用布巾包著——和林大嬸平時的打扮一模一樣。臉是紙糊的,畫著簡單的五官,但眉眼間的輪廓,嘴角的弧度,還有那種佝僂著背的姿勢...
像林大嬸。
陳末多看了一眼。紙人的臉上,點睛的硃砂微微反光,像在“看”他。嘴角畫著一個微笑,但那個微笑很僵硬,很刻意,像模仿出來的。
“彆看了。”七叔在前麵說,聲音很輕,“走吧。”
陳末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但他心裡清楚:那就是林大嬸。或者說,是林大嬸的“紙人版”。
她真的死了。死在昨晚,死在那個紙人敲門的夜裡。
而她死後,出現在這裡,成為紙人隊伍的一員,成為這個村子永恒的“一部分”。
懸崖邊。
霧氣在這裡稍微淡了一些,至少能看清對麵的懸棺群。那些黑褐色的棺材掛在峭壁上,在灰白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漂浮的幽靈,像沉睡的巨獸。
七叔開始準備。
他先點燃三炷香。香是黑色的,手腕粗,點燃後冒出的煙也是黑色的,帶著刺鼻的草藥味。他把香插在懸崖邊的石縫裡,排成一排,煙柱筆直上升,在霧氣中扭曲、擴散。
然後他開始綁繩索。那捆暗紅色的繩索,他仔細檢查每一個繩結,確認牢固,然後一頭係在懸崖邊一棵老鬆樹的樹乾上,另一頭係在陳末的腰上。繩索很粗,很沉,勒在腰上感覺很有安全感,但陳末知道,這隻是假象——一旦進去,這條繩索能提供的保護微乎其微。
最後,七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暗紅色的粉末——是硃砂,混合了某種液體,調成粘稠的糊狀。他用手指蘸著,在陳末的手背上,沿著那些黑色的紋路,又畫了一道符。
符很複雜,線條交錯,像鎖鏈,像牢籠。
“這道符能暫時壓製印記。”七叔說,手指用力,硃砂滲進皮膚,帶來灼熱的刺痛,“但隻能維持三炷香的時間。香燃儘之前,你必須出來。否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