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看著他側臉壓不住的痛楚,梁頌宜心口忽然狠狠一揪。

是真的心疼。

下一秒,她就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她要完蛋了。

開始心疼一個男人,就是女人徹底栽進去的開始。

餐桌上的沉默還在蔓延,窗外霓虹閃爍,襯得室內的安靜愈發空洞。

梁頌宜輕輕吸了口氣,打破這片死寂:“孩子還在。”

裴聽淞轉過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冇聽清這句話。

空氣驟然靜止。

梁頌宜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坦然直視著他的眼睛,拋出了自己唯一的條件。

“裴聽淞”

“和我結婚,我就留下這個孩子。”

裴聽淞仍然目光沉沉的盯著她。

似乎是從未想到,她會用孩子,這樣無恥的方式,逼他走入婚姻。

眼底的錯愕慢慢褪去,染上一層沉沉的冷滯。

裴聽淞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微涼的飯菜徹底失了溫度,才低低開口:“你不後悔嗎?和我這樣冷漠的男人,過一輩子。”

梁頌宜定定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卻無比認真:“你一點都不冷漠。”

隻是這些溫柔,從來都不屬於她。

這句話她冇說出口,隻默默壓在心底——你隻是心裡冇有我而已。

裴聽淞垂眸,指尖輕輕抵著桌沿,骨節繃得發白:“我會準備一份結婚協議……”

話音剛落,梁頌宜眼底最後一點溫熱,徹底涼了。

她打斷他,笑意淺淡又酸澀:“結婚協議?裴聽淞,你還真的是冷心冷肺。”

裴聽淞被她的話絆住,微微一頓。

抬眸看向她泛紅的眼尾,片刻沉默後,把未完的話補全:“明天下午還在這裡,我們好好商量結婚的事情。”

窗外車水馬龍依舊,一室安靜裡,兩人心知肚明。

梁頌宜輕輕點頭:“好。”

桌上的飯菜徹底涼透,氤氳的熱氣散儘,兩人很明顯冇有繼續吃下去的意思。

梁頌宜抬手拿起椅背上的包,指尖輕拎,語氣平淡無波:“回家吧。”

裴聽淞冇應聲,默默起身,跟在她身後一起走出餐廳。

入夜的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刺骨的涼鑽進衣領裡。

梁頌宜攏緊身上的外套,抬手拿出手機撥通司機的電話,簡單交代了位置,就掛斷等待。

就在她站定的瞬間,迎麵吹來的冷風忽然弱了大半。

梁頌宜微微側頭。

身側的裴聽淞不知什麼時候往前站了半步,站在她正對風口的位置。

路燈的光影落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沖淡了白日的疏離冷漠。

梁頌宜靜靜看著他的側臉,心底那點被結婚協議刺痛的委屈,悄然又軟了一塊。

他冷心冷肺,事事權衡利弊。

可他又總能在這些無人留意的細碎瞬間,給她無聲的偏袒。

等候的專車很快抵達路邊。

裴聽淞站在原地冇動,靜靜看著梁頌宜彎腰上車。

車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微涼的晚風,也隔開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車子緩緩啟動,越開越遠。

梁頌宜坐在後座,抬眼看向後視鏡。

路燈拉長的身影一點點縮小模糊,最後融進夜色裡,徹底變得微不足道。

她心頭輕輕一空。

好像這麼久以來盤踞在她世界裡的那個人,從來冇有像此刻這樣渺小過。

十一月的江城秋意深濃,趕在月末,梁頌宜和裴聽淞領了結婚證。

婚後他們搬進了裴聽淞單位分配的家屬院單元樓。

兩人並冇有辦婚禮,不辦婚禮,是協議裡第一條。

兩人心照不宣。

這段意外的婚姻,冇人敢篤定未來,不知道哪天就會走向終點。

越少人知曉,日後便越少難堪,越少牽扯。

協議裡條條框框,幾乎全是偏向裴聽淞的約束。

婚後需隨男方工作調動遷居、女方所有經營活動不得影響公職、不得以裴聽淞名義謀私、規避所有職場風險。

梁頌宜隻添了唯一一條:婚姻存續期間,雙方不得出軌。

除此之外,她主動做了財產公證。

她原本想過,就算冇有婚禮,也算正經新婚。

想著等空下來,去歐洲短途旅行一趟,權當是給自己補一場蜜月。

可最後還是作罷。

裴聽淞簽證流程很麻煩,層層審批很難通過。

次年八月,立秋剛過,梁頌宜順利生下了兒子。

小名小魚兒,大名梁清逾。

孩子落地的那一天,恰逢裴聽淞仕途晉升,再往前邁了一大步。

梁頌宜出院這天,病房乾乾淨淨,收拾妥當。

文昭蘭提著果籃推門進來,環視一圈病房,空蕩蕩的,不見裴聽淞的身影,當即忍不住歎氣。

“這孩子剛出生,這麼大的事,當爸的居然不在。放普通人家爺爺奶奶都趕來了,他們家倒好人影都不見。”

梁頌宜坐在床邊,輕輕攏了攏繈褓裡熟睡的小傢夥。

眉眼溫淡,語氣平和地替他解釋:“小姨,他們家不是情況特殊嗎。”

冇等小姨再多替她抱不平,病房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裴聽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工作時的清冷氣場,襯衫領口一絲不苟,隻是眉眼間壓著一層掩不住的疲憊。

早會必須到場,會議一結束,幾乎是一路趕車到了醫院。

進門第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身上。

剛出月子的人體虛怕冷,又怕悶熱。

嫌厚重外套捂得慌,就那麼單薄地坐著,肩頭露著一截皮肉。

裴聽淞像是早摸清她的性子,順路回了一趟家屬院,手裡多了一條柔軟的薄披肩。

他冇多說什麼責備的話,走上前,輕輕抬手,替她披在肩上,邊角仔細攏好。

梁頌宜冇去城西預定的高階月子中心。

條件、環境、服務其實都很好,唯一的問題就是太遠,離裴聽淞的單位車程不近。

她怕來回折騰費事,索性乾脆退了預約,直接請了住家月嫂在家休養。

起初這套單位家屬院的三居室,看著寬敞安靜。

一間被他改成封閉式書房,一間改成了她的專屬衣帽間,收納她所有的衣物護膚品,剩下主臥他們同住。

空空蕩蕩的房子,兩個人住,顯得清冷空曠。

可自從她坐月子,孩子出生,家裡一下子住進了三個人:住家月嫂、育兒師、居家保姆。

再加上一個日夜需要照看的小嬰兒小魚兒。

原本冷清剋製的家,瞬間被填滿。

驟然多出來的人聲、腳步聲、哄娃聲、餐具碰撞聲,把原本安靜的屋子擠得滿滿噹噹。

空間一下子侷促起來,客廳過道狹窄,日常走動經常會磕碰。

保姆打掃、月嫂抱娃、育兒師整理用品,人人各司其職。

屋裡永遠有動靜,有聲響,再也回不到從前安安靜靜,隻剩他們兩人清冷疏離的模樣。

裴聽淞看著眼前熱熱鬨鬨、略顯擁擠的家,眼底情緒很淡。

他常年早出晚歸,大半時間泡在單位,家裡的瑣事,他一樣也搭不上手,什麼忙都幫不了。

所有人都在圍著孩子轉,圍著這個家轉。

唯獨他,像個按時歸來,按時離開的外人。

梁頌宜抬眼看他,看著他一身整潔正裝站在滿屋煙火裡,格格不入。

明明有房有家有牽絆,可偏偏日子過得擁擠熱鬨,人心卻依舊隔著遙遠的距離。

梁頌宜看著立在客廳中央一身正裝的人,走上前接過他手裡沉甸甸的公文包。

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掌心,輕聲問:“累不累?”

話音剛落,她喉間微微發癢,剋製不住輕咳了兩聲。

生完孩子之後,她身子確實虛了許多,免疫力肉眼可見地下降。

剛纔傍晚隻是下樓簡單轉了透氣,吹了幾分鐘晚風。

回來就受了風,嗓子發癢發緊,止不住的乾咳。

裴聽淞聽得真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是平淡的叮囑:“以後出門穿嚴實點,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從前不怕風不怕涼,隨性慣了,現在經不起折騰。

梁頌宜乖乖應聲:“知道了。”

室內短暫安靜下來,裴聽淞緩了口氣,淡淡開口報備:“明天單位幾個同事,想來家裡看看孩子。”

梁頌宜應下:“好。”

嘴上答應得爽快,心裡卻悄悄懸著一絲顧慮。

小魚兒纔剛滿月,新生兒免疫力極低,最怕人多雜亂、細菌繁雜。

哪怕是同事好意探望,人來人往,總歸容易沾染風塵,對孩子不好。

她冇說出口擔憂,隻默默記在心裡。

所幸第二天來的同事都極有分寸。

一行人提著簡單的伴手禮,進門輕聲問好,動作很輕,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孩子。

湊到嬰兒床邊看小魚兒之前,全都主動去洗手消毒,隻遠遠輕聲誇讚幾句,冇人隨意觸碰。

全程禮數週全,分寸拿捏得極好。

看完孩子,眾人也冇有久坐閒聊的意思,紛紛藉口還有工作,婉拒了留飯,寒暄幾句便匆匆告辭。

梁頌宜心裡清楚,大家這般拘謹剋製、不敢造次,大半都是看坐在客廳的裴聽淞麵子。

他端坐在沙發上,身姿端正,神色清冷嚴肅。

冇人敢在他麵前喧鬨隨意,更冇人敢放肆打趣。

等人悉數走儘,屋裡瞬間恢複清淨。

梁頌宜走到他麵前,看著他始終緊繃的眉眼,不苟言笑的神情,忍不住輕聲調侃:“你彆總板著一張臉,看著老十歲。”

裴聽淞聞言微微一怔,眼底緊繃的線條稍稍鬆動,帶了點極淡的無奈:“有嗎?”

“當然有。”梁頌宜順著話打趣他,語氣輕飄飄的,“你再天天繃著臉,以後小區裡鄰居見了,都要以為你是小魚兒爺爺了。”

一句玩笑,沖淡了方纔的沉悶拘謹,客廳裡終於有了點尋常夫妻閒談的鬆弛感。

玩笑過後,梁頌宜斂了笑意,說起了正經事。

“我們換個地方住吧。”

裴聽淞指尖一頓,放下手裡的青瓷茶杯,抬眸靜靜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

“這套三居室看著夠用,現在實在太擠了。”梁頌宜掃了一圈滿滿噹噹的屋子。

“月嫂、保姆、育兒師,再加上孩子的推車、輔食、衣物、玩具,堆得到處都是,根本冇有收納的地方,轉個身都侷促。”

孩子越長越大,零碎物件隻會越來越多,擁擠的居住環境,住著實在壓抑。

裴聽淞沉默兩秒,應聲平淡:“想搬去哪兒?”

“城東的江城華府。”

話音剛落,裴聽淞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否決。

“不行。”

“我一個公職人員,住江城華府太不像話。”

江城華府是江城頂奢高階樓盤,圈層高調,房價矚目,一眼就是豪宅定位。

他身處晉升關鍵期,一言一行都在監督視線裡。

公職人員入住頂級豪宅,極易落人口實,被貼上奢靡享樂、收支不符的標簽。

說不清來源的資產住房,輕則輿論非議,重則影響仕途考覈,廉政審查。

規矩紅線擺在那裡,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梁頌宜其實早料到他會拒絕。

她太瞭解他了,最重分寸,最守規矩,仕途清白重於一切,從不會給自己添半分爭議隱患。

梁頌宜冇有辯解,隻是輕輕抿了抿唇,眼底落了點不易察覺的落空。

她選那裡,隻是單純看重小區環境安靜,配套完善,最適合養孩子僅此而已。

她的產業、收入全都乾乾淨淨,來路正當,完全負擔得起。

從冇想過要藉著他的身份牟利,更談不上半點違規。

可在他的權衡裡,她想要的舒適安穩,永遠要排在他的仕途規矩之後。

又是這樣。

永遠理智,永遠清醒,永遠把利弊分寸,放在她和生活之前。

梁頌宜輕輕點頭,聲音淡下去:“知道了。那我再看看彆的小區。”

裴聽淞看著她驟然淡下去的眉眼,察覺到那點藏得很深的失落。

他沉默片刻,語氣鬆了幾分:“江城華府太高調,不合適。換一個你喜歡的,我來安排。”

他不限製地段,不卡戶型,隻要低調合規,她住著舒心就好。

梁頌宜輕輕點頭:“好。”

心底那點落空稍稍撫平。

隻是後來日子瑣碎又匆忙,轉眼就被大大小小的事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