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城的梅雨季總來得纏人,空氣裡浸著化不開的濕悶。

傍晚這場暴雨來得猝不及防,砸在酒店的落地廊簷上,濺起連片水霧。

飯局散場大半,梁頌宜先行離席,坐進等候的黑色轎車後,指尖滑下車窗。

廊下站著的秘書快步上前,肩頭已經沾了一層細密雨珠。

“包廂收尾你盯牢,飯局散場前,合同必須簽了。”

秘書躬身應下:“梁總放心。”

車窗緩緩升合,梁頌宜後背輕靠座椅,淡淡朝前排吩咐:“走吧。”

車輪碾過積水路麵,雨刷不停擺動,嘩啦啦的雨聲灌滿整節車廂。

梁頌宜拿出手機,指尖點開通訊錄撥通視頻,綿長的提示音一遍遍循環,直至係統自動掛斷,螢幕暗下去。

前排司機從後視鏡裡覷見後座女人垂落的眼睫,斟酌片刻輕聲開口:“梁總,是直接去裴局單位,還是…”

話音未落,原本側頭靠著車窗閉目緩神的梁頌宜,淡淡出聲打斷:“回家。”

過了晚高峰,高架一路通暢,冇半小時就駛入小區地庫。

梁頌宜彎腰準備下車,視線先掃到車位那輛黑色奧迪A6。

裴聽淞在家。

結婚之初,梁頌宜曾經提過給他置換一台庫裡南。

彼時裴聽淞正坐在這輛奧迪的駕駛位,一身熨帖平整的行政夾克,隻側頭冷冷瞥了她一眼。

彷彿再多迴應一句,就是對他這一身衣服的褻瀆。

自那以後,她再冇提過換車的話。

梁頌宜拎起後座給裴清逾小朋友帶的禮物,推門下車。

她整整出了一週的差,落地就直奔這場推不掉的酒局,杯中白酒輪番下肚,酒意順著血脈往上湧。

電梯勻速上行,輕微失重感撞得她太陽穴突突發漲,頭暈得厲害。

家門指紋鎖反覆識彆失敗,梅雨潮氣浸得感應區遲鈍。

梁頌宜指尖按了兩三回,螢幕始終跳出驗證失敗的提示。

正準備再試一次,門從內裡輕輕拉開。

動靜驚醒了守在客廳的崔姨,老人披著薄外套,眼底帶著倦意。

屋內客廳冇開主燈,隻留玄關一盞暖黃小燈。

“小魚兒呢?”梁頌宜換鞋的動作都有些虛浮。

“這幾日連天陰雨,夜裡潮氣重,小魚兒貪涼踢被子,晨起就有點低熱。先生一直在房裡陪著。”

崔姨低聲回話,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禮盒放到玄關櫃。

梁頌宜扶著扶手上樓,先推開嬰兒房,屋內漆黑,床上空蕩蕩的。

不用多想,估計是裴聽淞不放心,把孩子抱去了主臥。

她轉身走到主臥門前,指節輕叩兩下。

門縫底下泄出一縷柔和暖光,裡麵靜悄悄的。

她微微推開門,屋內光線調得極暗,隻床頭一盞低亮度落地燈亮著。

小魚兒裹著薄棉小被子,安穩睡在大床正中央,臉頰還帶著未褪儘的薄紅。

裴聽淞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筆直,指尖捏著柔軟棉柔巾,正給孩子擦拭額角薄汗。

梁頌宜放輕腳步往床邊走,剛湊近半步。

裴聽淞驟然起身,不動聲色橫在她與床沿之間,擋住她靠近的路。

梁頌宜抬眼望他:“想我了?”

裴聽淞視線落在她衣襟,鼻尖輕蹙,聽不出喜怒:“一身酒氣,彆湊過來熏孩子。”

梁頌宜轉身徑直走向隔壁客房浴室。

熱水沖刷掉滿身酒氣,等她換了乾淨家居服折返主臥,床上的小魚兒已經醒了。

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安安穩穩窩在裴聽淞懷裡。

男人一手圈著孩子軟乎乎的身子,另一隻手捏著小號矽膠勺,一點一點的給小魚兒喂水。

屋內光線沉斂,隻剩落地燈壓著一圈溫柔的暗光。

梁頌宜剛站穩,懷裡一直安分貼著裴聽淞的小魚兒便敏銳捕捉到動靜。

兩歲的孩子尚帶著病後的遲鈍,烏溜溜的眸子定定望著門口的人,遲滯兩秒。

下一秒,眼尾迅速泛紅,薄薄一層水光蓄在眼底。

他伸出兩隻小胳膊,朝著梁頌宜的方向虛虛環著,是要抱抱的姿態。

梁頌宜抬手,將孩子接進懷裡。

小傢夥不輕不重地伏在她肩頭,小腦袋抵著她的頸側,氣息溫熱偏弱,隔了幾秒,才啞著嗓子,低低蹭出一聲:“mama。”

“媽媽在。”

梁頌宜應聲,語氣壓得很輕。

兩歲的小男孩正是頑皮的時候,往日裡小魚兒精力旺盛,滿屋折騰,爬高走低一刻不閒。

可孩子到底小,一場低熱下來,調皮勁兒都儘數斂了。

此刻蔫蔫地貼著她,不鬨不吵,隻紅著眼圈安安靜靜趴著,一聲聲細碎喊著媽媽。

心口那塊地方,驟然被揪得發緊,泛著淡淡的酸澀。

她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孩子汗濕柔軟的發頂。

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

裴聽淞端著杯子走到她身後,伸手要喂水。

小魚兒本能偏頭躲閃,緊緊抿著唇。

裴聽淞的氣息擦著梁頌宜的耳廓漫開,溫熱清淡:“出了汗,缺水會不舒服,張嘴。”

近在咫尺的氣息太過清晰,梁頌宜耳尖微熱,微微偏頭。

貼著懷中小魚兒的耳畔柔聲引導:“聽話喝完,媽媽給你拆禮物。”

小魚兒遲疑片刻,緩緩鬆開緊抿的唇,乖乖仰著小臉。

裴聽淞一點點將溫水喂到孩子口中。

室內一瞬間隻剩小魚兒喝水的輕輕吞嚥聲,融在窗外連綿不止的梅雨雨聲裡。

等小魚兒喝完,裴聽淞收了水杯。

小魚兒埋在梁頌宜頸間,氣息依舊偏弱,貼著她的側臉含糊出聲:“喝完了……我。”

梁頌宜頷首:“嗯,媽媽給你拿禮物。”

她抱著孩子起身,拆開帶回的禮盒,是一整套的玩具小汽車。

昏沉燈光落下來,小魚兒原本黯淡的眼神驟然亮了。

病裡的頹色被這點歡喜沖淡些許,他乖乖靠在梁頌宜懷裡,小手攥著車身,慢慢推著車輪玩。

冇片刻,他指尖力道漸鬆,眼皮沉沉耷拉下來,握著小車的手垂在被麵上,睡著了。

梁頌宜小心翼翼將他放平在床中。

不多時,浴室水聲停歇。

裴聽淞擦拭著濕發走出來,目光先落向床心熟睡的孩子身上。

他俯身,掌心輕貼小魚兒額頭,確認過體溫冇有上漲,才直起身。

屋內靜得隻剩窗外綿延的梅雨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