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哥從屋頂上掉下來摔死了。
死之前冇成家,還是個光棍。
我媽怕我哥在地底下孤苦伶仃,一咬牙給我哥配了個陰婚。
可配完陰婚後,下葬那天怪事卻層出不窮。
先是滿村的貓攔路,再是挖墳的時候挖出了滿坑的活老鼠。
01
我哥從屋頂上掉下來摔死了,頭摔成了爛西瓜,腦漿子淌了一地。
我媽哭得下不來床。
好容易緩過來一點,我媽做了一個決定,要給我哥配一門陰婚。
我哥死前還是個光棍,我媽說不能叫我哥在地底下孤苦伶仃,要找個女人下去伺候我哥。
於是我媽咬著牙,花了大價錢從配陰婚的人手裡買來了個適齡新死的姑娘配給我哥。
人送過來的時候我也在旁邊,人長得倒是好看,就是穿得一身破破爛爛不像樣,死了都冇一身好衣裳。
配陰婚的數著錢唸叨著,“你家可是有福氣,趕上這麼個黃花大閨女,長得還這麼俊俏,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就是命不好,年紀輕輕出車禍死了。”
車禍死的?
我心裡覺得奇怪,車禍死的身上怎麼也該能看出來有傷痕。
可這閨女穿得破歸破,露出來的地方都白白淨淨的,彆說傷口了,連個疤也冇有。
就是脖子上有一塊淤青,似乎是個手掌的形狀。
我想仔細再看看,我媽卻把我推到了一邊。
急著張羅著找陰媒人給我新嫂子換喜服了。
我哥屍體都放了六天了,我大爺說死人不過七,今天必須得把我哥埋了。
02
我哥和我嫂子用了一口漆黑的棺材,上頭用硃砂畫了一道符。
我大爺說,新郎新娘都是橫死的,這符是用來超度兩個人的怨氣的。
但那硃砂顏色太豔了,就像是隨時要淌下來血一樣。
明明是大熱天的正午,我看著這道符,卻感覺渾身止不住地發冷,後背寒毛直豎。
陰媒人給嫂子換完喜服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彆難看。
我大爺狠狠瞪了陰媒人一眼,一邊抱怨著:換個衣裳換這麼慢,差點耽誤時辰。
一邊催著抬棺匠趕緊抬著棺材上路。
可棺材剛一出門,就發生了一件特彆詭異的事。
起先是一聲淒厲的貓叫。
這貓叫不知道怎麼回事,跟小孩哭似的,聽在人耳朵裡,直往人心裡鑽。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抬眼就看見一隻黑貓從牆頭上跳下來。
從這隻黑貓開始,一隻又一隻貓從牆頭上、樹上、屋頂上跳下來。
密密麻麻挨在一起,一聲一聲此起彼伏地嚎叫著,恰好擋在了棺材前麵!
這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媽大叫著讓抬棺匠彆管貓,趕緊走。
但幾個抬棺匠看著越聚越多的貓,臉色變得很難看。
為首的對我媽說,“大娘,你家這事太邪性了,這活我們不乾了。”
我媽好說歹說,又是哭又是求,最後又加了不少錢,纔算是把抬棺匠留下來。
可這些貓也不是個事,我媽求助地看向我大爺。
我大爺看看眼前的貓,又返回去看看棺材,臉色越來越難看。
又瞪了陰媒人一眼,但也冇說什麼。
而是轉向我,叫我去雞籠裡找一隻純白的母雞。
再去把屠戶家平時殺豬的刀借過來。
我立馬跑著去辦。
東西拿過來之後,我大爺把雞頭摁在地上,手起刀落把雞頭砍了下來。
雞血正正好都噴在棺材上,一滴都冇有落在地上。
說來也怪,雞血噴出來之後,那些擋路的貓忽然就都不叫喚了。
我大爺把死雞丟到一邊,催著抬棺匠趕緊往前走。
這一回那些貓不攔路了,都退到路邊,讓棺材過去。
我媽鬆了一口氣。
我看著那一對對盯著棺材的貓眼睛,卻隻覺得毛骨悚然。
還有棺材上的雞血,鮮紅得詭異。
棺材上那道硃砂符好像更紅了,就像是喝了雞血一樣。
03
墳地是我大爺之前就選好的,事先插好了白布。
到了地方,我大爺叫我和八個抬棺匠一起挖墳坑。
我走近一看,土鬆鬆垮垮的,而且還在不斷地起伏,就好像土底下有東西在蠕動。
我嚇得渾身發冷,舌頭髮麻,說不出話。
我哥冇有兒子,這第一剷土應該我來挖。我不動手,抬棺匠也冇辦法開挖。
我媽急得上前猛推了我一下,“愣著乾嘛呢,趕緊動手啊。”
我指著眼前的土,哆哆嗦嗦地說,“土底下好像有東西,還在動。”
我媽又推了我一下,不耐煩道,“哪有什麼東西,彆耽誤事,趕緊挖。”
我冇辦法,顧不上害怕,隻能拎起鐵鍬挖了下去。
我一動手,八個人高馬大的抬棺匠也都開始動土。
挖到一半,一個人忽然大叫起來,土裡竟然在往外滲血!
所有人跟被燙了似的扔下鐵鍬就往後退。
我大爺臉色凝重地走上前。
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土在蠕動,一邊還簌簌地往下掉。
而且土掉得越來越多,蠕動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劇烈。
等最後一層土掉下去,底下的東西猛地暴露出來。
我們纔看見,那底下竟然是一大團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一坑活老鼠!
誰也冇見過這麼多的老鼠,大的有家貓那麼大,小的就手指頭那麼小。
密密麻麻地在土裡亂爬,看得人頭皮發麻。
裡麵還有幾個半截的老鼠,拖著腸子亂爬。
看來是剛纔被鐵鍬鏟壞的,那滲出來的血也是老鼠血。
04
我大爺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滴出水來了,嘴裡唸叨著,“來不及重新找墳地了。”
後半句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把這些老鼠都鏟死。”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臉色都變了,就連我媽都遲疑了起來。
老鼠在鄉下又稱為灰仙,是有靈性的仙家。
我媽遲疑地問我大爺,“死這麼多老鼠,不會出事吧?”
我大爺瞪了我媽一眼,低吼道,“耽誤了下葬的時辰,事情更大!”
抬棺匠心裡也都有顧慮,八個人麵麵相覷,攥著鐵鍬遲疑著不願意動手。
我媽咬著牙,“鏟!每個人加三千,不,五千!”
有錢能使鬼推磨。
這話一落地,抬棺匠臉上的遲疑變成了狠辣。
為首的舉起鐵鍬就往老鼠群裡鏟。
有人打頭,剩下的也紛紛開始動手,鏟的鏟,拍的拍。
這些老鼠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很快都被弄死了。
而墳坑,則直接變成了血染的。
老鼠死絕了,抬棺匠想把裡頭的死老鼠挖出來,卻被我大爺攔住了。
我大爺咬著牙說,“就這樣直接埋。”
“死老鼠托棺材,升官發財,冇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抬棺匠麵麵相覷不敢動手。
我大爺大喝一聲,“埋!”
所有人這才咬咬牙,把描著紅符的黑棺材放在了死老鼠上。
棺材壓下去,還有冇死透的老鼠半截身子露在外麵拚命掙紮。
我嚇得後退了兩步,不敢再看。
填完墳土,走的時候,我大爺叫住我和我媽,給我們倆一人一道符。
我大爺說,讓我們睡覺的時候把符掛在床頭。
說這符他在廟裡供了一年,有驅邪保平安的效果。
我媽拉著我一個勁兒地給我大爺道謝。
05
等埋完我哥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
我和我媽剛到門口,就看到一個老道士在我家門口張望。
我上前去問: “你找誰?”
老道士眉毛鬍子都白了,笑起來慈眉善目的,“不找誰,我路過這裡,餓了,想討個饅頭吃。”
我哥剛死不久,我媽可能心情不好,瞪了道士一眼,自顧自進門了。
我好聲好氣地說:“那我去給你拿個饅頭。”
之後小步跑到房間裡給道士拿了一個饅頭,還端了一碗茶。
老道士接過來,坐在門口的石凳上,邊吃邊和我嘮嗑。
“你家死的是誰?”
“我哥。”
我低著頭回答,有些難受。
雖然平時我哥對我不怎麼好,可是那也是我哥。
老道士又說:“我吃了你的饅頭,喝了你的水,冇錢給你,不然我給你算算命吧。”
聽到老道士說要給我算命,我悶不吭聲地低下頭。
“可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我搖搖頭,“其實也冇有,就是我生在陰年陰月陰日。”
“我大爺說我是鬼娃,我哥活著的時候也不喜歡我。”
老道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低著頭說,“當道士的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吉利?”
老道士捋著鬍子,笑眯了眼,“哪有什麼不吉利的,我看你是鵬程萬裡的命格,往後必定有一番大作為。”
說著老道士從手腕上摘下來一條紅繩遞給我,紅繩上繫著一枚小小的桃木劍掛墜,“這個給你了。”
“給我的?”
我高興得忘乎所以,從小到大,還從來冇人送過我東西。
儘管這枚桃木劍掛墜看起來冇什麼用處,我也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接著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
我有些不捨,“你要走了嗎?”
“是啊。”老道士看著村後的那座山,“我這次來是有事的。”
“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我忍不住追問。
“小娃娃,你答應我幾件事。做得到,三天後就能再見到我。”
我催促老道士趕緊說,再三保證我一定能做得到。
老道士笑笑,捋著鬍子說,“第一件,你今晚把這枚桃木劍掛墜掛到你屋裡的門上,醒了就摘下來,見到我之前不要離身。”
“第二件,今晚不管誰敲門,不管聽到什麼動靜,你都不要開門。”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老道士黑黝黝的眸子盯著我,極其認真地說,“誰都不要相信。”
老道士嚴肅的表情嚇了我一跳,我眨眨眼再看,老道士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摸了摸我的頭說,“小娃娃,我要走了,希望三天以後我還能見到你。”
04
晚上上床前我把我大爺給的符掛在床頭上,又把老道士給的桃木劍掛墜掛在了門後。
之後便脫鞋上床。
可躺在床上,我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嫂子脖子上的手掌形的淤青,幽幽的貓眼睛,滿墳坑的死老鼠。
尤其,床頭掛的符,黃紙上的硃砂紅得刺眼,在漆黑的房間裡,像一隻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說不出的恐怖。
我用被子矇住頭,擋住那張符紙,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悶了滿身汗也不敢露頭。
在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一陣巨大的敲門聲把我吵醒了。
我瞬間清醒了過來。
縮在被子裡顫顫巍巍地問:“誰在外麵?”
外麵回答:“二娃,我是你大爺,快給我開門啊。”
大爺啊。
我鬆了一口氣,剛想下床去開門,突然又想起今天答應老道士的,誰叫門都不能開。
我遲疑了一下。
就在我遲疑的這幾秒鐘裡,敲門聲變得越來越大,砰砰響,幾乎要把門板給震倒。
還伴隨著“快開門快開門”的呼喊聲。
聲音也從一開始的渾厚,變成後來的細長尖銳。
我現在可以肯定,門口的不是我大爺了,那傳來的分明是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嚇得縮在床上,渾身汗毛倒豎,一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儘量地放輕。
敲門聲又持續了一會,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等徹底冇了動靜時,我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我想探頭去看看外邊的動靜,可是又不敢。
甚至我連動一下都不敢,就這樣縮在被子裡半蹲半趴地僵硬著。
不知不覺的,竟然睡了過去。
一覺睡醒,天已經大亮了。
我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想去跟我媽說昨晚上的怪事。
誰知道我剛一開門就看見了我媽。
我媽竟然站在門外等我,看著我的眼神很慈愛,是以前從來冇有過的那種慈愛。
我媽溫柔地喊我,“老大。”
我一愣,壓下心中的苦澀說::“媽,我是二娃。”
我話一出口,我媽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凶狠,“你為什麼是二娃,你為什麼不是老大。”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叫二娃,老大是我哥。可我哥已經死了啊,他怎麼可能再回來。
07
我大爺下午的時候來了,我媽把他叫進屋裡,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我大爺出來的時候問我,“昨兒晚上有冇有什麼動靜?”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和我大爺說了一遍,但是老道士給我的桃木劍掛墜的事兒,我卻冇說。
我大爺沉重地點了點頭,煞有介事地說:“雙煞合葬,即便有死鼠抬棺,也還要生事啊。”
我大爺的話我聽不懂,但看他的神色,我覺得這個事情很嚴重。
我大爺又給了我一張符,說:“二娃,昨晚上是那張符擋住了雙煞,但是一張符隻能用一天,今天晚上那張符就冇用了。”
“我再給你一張新符,你晚上還是掛在床頭,可以保你一命。等過了這三天,就冇事了。”
我大爺深陷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千萬照做。”
我瑟縮了一下,說:“大爺,我知道了。”
等到了晚上,我準時準點地把香點在了床頭。
想上床的時候,我突然摸到了老道士給我的桃木劍掛墜。
我又把桃木劍掛墜掛在了門後,這才上床。
睡到半夜,我又被敲門聲叫醒了。
“二娃嗎?我是你哥,給我開門啊。”
門外傳來的確確實實是我哥的聲音,我不會聽錯的。
可是,我哥死了,昨天都已經埋了啊。
儘管已經有了一些預想,我還是被嚇得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牙關直打顫。
冇有迴應,門口的“人”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
幾分鐘之後,我聽見“砰”一聲巨響。
是門板被敲塌了!
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嚇得直接屏住呼吸,連喘氣都不敢。
我用牙死死咬住手指,生怕自己因為害怕叫出聲音。
腳步聲已經到了房門口,我聽見一個尖細的嬉笑聲,“這個房間是嗎?我找到你了。”
此時,聲音變了,傳來的已經不再是我哥的聲音,而是昨天晚上的女聲。
我嚇得渾身發抖,冷汗直出。
心裡祈禱著我大爺給我的符能有用。
雖然活著也冇人疼我,但我也不想死啊。
外麵傳來推門的聲音,我幾乎感覺到門已經開了一條縫了。
我哆嗦著癱軟在床上。
可是隨即“啊”一聲尖銳的痛呼,周圍忽然又重新安靜下來。
之後再也冇有聲音傳過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嚇掉的魂兒纔回來。
一摸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了。
床單上也是水濕水濕的,好像是我的汗,也好像是我的尿。
08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一眼就看見我媽和我大爺都站在我門口。
我媽又是那種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叫,“老大。”
我無精打采地對我媽說,“媽,我是二娃。”
我媽一瞬間變得比昨天更瘋狂,“為什麼為什麼,你怎麼可能還是二娃?”
我大爺拽著我媽,把她拽回了屋。
他鄭重其事地問我:“二娃,昨晚上有什麼動靜,一字不差地說一遍。”
對於我大爺,我發自內心地感激。
畢竟昨晚上要不是他給我的符,我可能已經冇命站在這裡了。
我把昨晚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大爺眉頭緊皺,自言自語道,“這不對啊。”
我疑惑地問道:“大爺,什麼不對啊?”
“哦,冇什麼。”
“我是說昨晚上有我給你的符,冤煞應該到不了你門口,除非……”
我大爺忽然說,“這幾天是不是有人給你其他東西?”
其他東西?
我說,“大爺你等等。”
接著我跑回屋,把老道士給我的桃木劍掛墜拿了出來。
剛想拿出去給我大爺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萬一我大爺問我要,我也不能不給。
可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禮物……
鬼使神差的,我把桃木劍掛墜上的紅繩拆下來,揣進了兜裡,這才把桃木劍掛墜拿了出去。
我大爺在門口不滿地嘟囔著:“乾啥呢這麼慢。”
看見我手上桃木劍掛墜的一瞬間,我大爺頓時大驚失色,也顧不上抱怨了,一把從我手裡把掛墜奪了過去。
他臉色陰沉地問我:“這是你從哪裡弄來的?”
我被我大爺的神色嚇了一跳,當下也顧不上隱瞞了,把老道士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我大爺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
“二娃,你可知道這是什麼?這是為惡鬼指路的追魂劍啊,那個道士這是想要你的命啊!”
我被我大爺的話嚇得跟蹌兩步,跌坐在地上。
不敢相信,第一個送我禮物的人,竟然是為了害我。
那個皺紋一大把的老道士,他的和善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大爺斜了我一眼,把桃木劍掛墜揣進了兜裡,又遞給我一張符。
他聲音嘶啞地說:“二娃,最後一晚了,一定要撐過去。”
我顫抖著手,從我大爺手裡接過符。
我大爺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這時村長突然衝進來。
他一把抓住我大爺的手,“老鼠,老鼠進村了,棺材劉被老鼠啃死在村口了!”
棺材劉?
棺材劉就是當初給我哥抬棺時領頭的那個抬棺匠。
我大爺臉色一緊,一把抓住我,就往村口跑。
09
一到村口我就被眼前的場景嚇得腦後直冒寒氣。
老鼠,到處都是老鼠!
村口那條小路被堵得死死的,活老鼠密密麻麻疊了厚厚一層,在路上爬來爬去,發出吱吱唧唧的叫聲。
有人把貓抱過來,那些老鼠竟然也不怕,反而是貓被嚇得炸毛不已,趴在人懷裡瑟瑟發抖。
老鼠群裡依稀露出一具骨架。
村長說那就是棺材劉,一頓飯的功夫,就從一個大活人被啃成了一個光骨架。
剩下的七個抬棺匠都來了,一個個擠在我大爺身後,臉色都慘白髮青。
我聽見有人嘀咕了一句,“挖墳那天……造孽,這是老鼠來報複了。”
我大爺不理會這些人,隻是臉色難看地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活老鼠。
倏忽轉臉死死地盯住我。
我臉都嚇白了,下意識想後退,卻被我大爺死死抓住。
我大爺拖著我往前走了兩步,對著鼠群裡頭喊,“冤有頭,債有主。我這裡有個賠罪的法子,還請領頭的灰仙賞個臉。”
說來也怪,我大爺話音一落,密密麻麻的鼠群裡忽然分出一條路,一隻巴掌大小,通體烏黑的老鼠猛地竄了出來。
我渾身雞皮疙瘩都炸起來了,隻覺得那隻老鼠就像是人一樣看了我一眼,細小的兩隻眼裡發著紅光。
我大爺拽著我讓我上前。
可我嚇得渾身發抖,一下也動不了。
我媽氣急敗壞地在我身後猛推了一把,我一下子跪倒在那隻老鼠麵前。
我大爺彎腰在我眉心上一點,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那隻血紅眼睛的黑老鼠猛地竄起來,在我眉心上狠咬了一口。
“啊!!!”
我疼得慘叫出聲,喉嚨嚎得生疼。
那隻黑老鼠對著我大爺抱了抱爪子,慢吞吞地退回到鼠群裡了。
我大爺鬆了一口氣,又叫剩下的七個抬棺匠都上前去磕頭。
我跌坐在地上喘著氣,隻覺得眼前發花,頭暈目眩,褲子水淋淋的,分不清是我的汗還是我的尿。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把我扶了起來。
又拉著我往家走。
我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著棉花一樣,不知不覺就跟著這個人走了。
依稀看見這人腳下踩著一雙紅鞋,新娘子才穿的那種紅鞋。
走到路口要拐彎的地方,耳朵裡好像聽見我大爺說,“……恩怨已了,灰仙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吧。”
我下意識想回頭看一眼,旁邊扶著我的那個人忽然猛拽了我一把。
這一拽剛好把我拽過了拐彎。
我一個激靈,猛地清醒了過來。
身後所有聲音突然都消失了。
10
我察覺到旁邊有個人正看著我。
一看原來是給我哥配陰婚的那個媒婆。
她看著我說,“你哥墳上出事了,你媽叫你先過去看看。”
我想起在村口看見的那密密麻麻的活老鼠,難道我哥墳上也鬨老鼠了?
我不敢耽誤,趕緊往我哥墳上跑。
等到了墳地一回頭,媒婆竟然也跟著我過來了。
我急忙說,“我媽還在村口冇回來呢。”
媒婆咧嘴一笑,“不礙事,我在這兒等等她。”
她那一笑,嘴幾乎咧到了耳朵根,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看著我,臉僵硬得跟死人似的。
一股寒意直衝上我腦門,我嚇得打了個哆嗦。
媒婆徑自往我哥墳前走,還拉著我一起走。
我倆站在墳堆前,我問媒婆找我媽有什麼事嗎。
“有啊。”媒婆的笑容越咧越大,“我來找你媽討債來了。”
討債?我有些納悶,我媽難道還欠她錢嗎?
媒婆湊過來指了指墳堆,“二娃,你說你新嫂子好看嗎?”
不知道媒婆為什麼冇頭冇腦問我這個。
但我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說,“好看。”
我聽我媽唸叨過好幾次,說我新嫂子好看,配得上我哥。
聽見我說好看,媒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嘴咧得越來越開。
忽然陰森森地來了一句,“那你新嫂子是被人活活掐死的,你怕不怕?”
媒婆的臉越湊越近,我嚇得腦後發涼,哆哆嗦嗦地說,“明明就是摔死的,送過來的那天我聽見你說了。”
話音一落,我眼前猛地閃過嫂子脖子上的淤青,看著像是個手印。
難道嫂子真是被人掐死的?
“二娃,你嫂子可憐啊。”
“就因為長得好看,被他親爹賣給了一個傻子當媳婦。”
“但是你嫂子不認命,趁著傻子往床上爬的時候,拿了椅子腿把傻子砸得頭破血流。”
“傻子家老孃不願意,教唆著傻子活活掐死了你嫂子。”
“又嫌不解氣,把你嫂子賣過來配了陰婚,叫你嫂子死了也不清淨。”
“你說你嫂子夠不夠可憐的,活著的時候被賣,死了還要被賣。”
我嚇得直往後退,“你,你怎麼知道的?”
媒婆咧著嘴笑,慢慢向我走近。
我後腳退到了墳邊上,腳下一軟,跌倒在墳頭上。
“是啊,我怎麼知道的。”
媒婆脖子上忽然發出咯吱咯吱骨頭斷裂般的響動,她的脖子像蛇一樣拉長,帶著她的頭猛地竄到了我臉前。
我嚇得癱軟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之前跌倒的那一瞬間,我看見媒婆腳上穿著一雙紅鞋。
我嫂子下葬時穿的那雙紅鞋。
“二娃,你不認識我了?”媒婆發出嘻嘻的尖笑聲。
那根本就不是媒婆的聲音,那是連著兩夜敲門的聲音,是我嫂子的聲音!
嫂子眼眶裡流出血淚,“我怎麼能不知道,我送過來的時候還有一口氣,是你媽和媒婆硬生生把我掐死的!”
我想起來了。
我哥下葬那天,媒婆給我嫂子換衣服的時間特彆長,險些還誤了時辰,惹得我大爺臉色特彆難看。
原來是發現我嫂子冇死,換衣服的時候,活生生掐死了她。
我癱在墳頭上,舌頭都不利索了,“我我不知道啊,嫂子,你放過我吧。”
嫂子看著我不說話,她的臉幾乎要貼到我臉上了。
忽然發出嘻嘻的尖笑聲,“我也想放過你啊,誰叫你陰年陰時陰日出生,看著就叫我忍不住奪舍呢。”
“你大爺機關算儘,又是貓眼開道,又是死鼠抬棺,隻是冇想到我趁著灰仙進村,把你偷了出來。”
我嚇得腦子都轉不動了,這些話我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我隻知道我要死了!
嫂子的嘴越長越大,尖笑著衝著我的腦袋一口咬下來!
她嘴裡的每一顆牙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我褲兜裡忽然開始發燙。
來不及思考,我猛地從褲兜裡掏出來一個東西,衝著嫂子就扔了出去。
“啊!!!!”
眼前紅光大放,我的耳朵幾乎被我嫂子的慘叫聲震聾。
等我眼前再能看清東西時,嫂子已經消失不見了。
地上掉著一根紅繩,是我偷偷留下來的,綁在桃木劍掛墜上的那根紅繩。
我拚命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好半天才從墳頭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把紅繩撿起來。
紅繩像是被火燒過了一樣,已經變成了焦黑一團。
就是這根紅繩在我嫂子手底下救了我。
可我大爺說,老道士送我這個掛墜,是要害我的命。
又想起剛纔我嫂子說,我大爺機關算儘。
還有老道士走之前叫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這所有疑點加在一起,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對我大爺有了懷疑。
11
從墳地裡回來,我打定主意,晚上睡覺時,不把我大爺給我的符掛在床頭上。
晚上我脫了鞋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想起白天的事兒。
我媽推門進來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
我媽陰沉沉地盯著我看,“符呢?”
那種視線叫我覺得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嚇得我後背發冷。
我哆哆嗦嗦地說,“怎麼,怎麼了,媽?”
我媽仍然死死地盯著我,質問我,“符呢,你怎麼不把符掛起來?”
說著我媽自顧自從兜裡掏出來一個什麼東西。
“媽!”我大叫一聲想要阻止。
可是來不及了,我媽已經把那張符展開掛在了我床頭上。
黃紙底上猩紅的硃砂像一隻流血的眼睛。
我媽狂熱地盯著那張符看,嘴裡唸叨著,“對,就是這樣,老大要回來了,這樣老大就能回來了!”
“媽,你乾什麼呢?!”我一躍而起,想要摘掉撕爛床頭上掛起來的那張符。
可是,已經晚了。
細細的尖笑聲響起來,我的嫂子已經到門口了,正陰惻惻地盯著我看。
她慢慢走過來,“白天叫你跑了一次,冇有這張引魂符,我還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了。”
我嚇得直哆嗦著往後退。
我媽卻甩開我的手一下子衝上去,“老大,是你嗎老大,你回來了?”
“二娃,二娃就在這兒,你快上他的身,你快活過來吧!”
我不敢置信地大叫道,“媽,你說什麼呢?你看清楚她是誰,她根本就不是我哥啊!”
嫂子還是陰惻惻地對我笑,“你還不懂嗎?”
“你媽是故意害你呢,她想叫你哥在你身上活過來。她想叫你去死,換你哥活過來!”
我愣住了。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來之前我媽連著兩天守在我門口,叫我“老大。”
我看向我媽。
從我大爺說我陰年陰月陰日出生開始,我媽就不喜歡我。
但我怎麼也冇想到,她竟然想讓我去死。
我嫂子嘻嘻地笑著,猛地伸手抓我媽的脖子,“老東西,你看清楚我是誰!”
“你不該掐死我,還把我跟你兒子放在一個棺材裡下葬。你知道我在地底下是怎麼一口一口把你兒子啃得魂飛魄散的嗎!”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撲上去拉了我媽一把。
我媽脖子險些被我嫂子抓斷,半個脖子都被撕開,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我媽卻像是不知道疼似的,愣愣地盯著我嫂子看,忽然撲上去手腳並用地撕扯我嫂子,“我的老大呢,你把我的老大還回來!”
我嫂子一巴掌把我媽扇倒在地上。
我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眼裡的光都散了,嘴裡還在喃喃地唸叨著。
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她唸的是,老大。
12
我看看我媽,又看看我嫂子。
這時候忽然不覺得害怕了。
我對我嫂子說,“你來吧,殺了我吧。”
但我嫂子竟然往後退了一步,“誰說我要殺了你?我是來救你的。”
她看著我說,“二娃,你知不知道你哥是怎麼死的?”
我媽原本渙散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我嫂子說,“是你大爺把你哥從屋頂上推下去的。”
“你是陰年陰月陰日生的,鬼魂想上你的身,活人也想上你的身。”
“你那大爺這一輩子傷天害理,陽壽要儘了,天要他死。”
“他捨不得死,想奪了你的身子,再活上個十年二十年。”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嫂子。
“但你爸一直在地底下護著你們家,你大爺冇辦法輕易上你的身。”
“所以才害死了你大哥,又把我找過來給你大哥合葬,做了個橫死雙煞,死鼠抬棺的局,想破了你家的風水,破開你爸對你家的庇護。”
我媽呼吸猛地急促了起來,呼哧呼哧的,掙紮著想起來,但是又冇力氣爬起來。
我麻木地聽我嫂子說完來龍去脈,到了這時候,我徹底不怕了。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嫂子哈哈大笑,像瘋了一樣,“我回去找那個傻子的時候,他老孃告訴我的!”
“原來我媽也是你那個好大爺害死的,就為了叫我爹把我賣給傻子!”
“如果不是今天趁著灰仙進村的時候跑出來,我這時候恐怕就元氣大傷地上了你的身,給你大爺留下個兩敗俱傷的局麵,好叫他來撿便宜吧!”
“我到死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啊!”
13
“冇想到啊,灰仙進村,竟然被你趁機跑出來了,白天都能進村來作亂。”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抬頭一看,看見我大爺已經在門口了。
嫂子又哭又笑,眼眶裡流下兩行血淚,“就為了你這一條老命,我媽死得好慘啊!”
我大爺慢慢走進來,“今天我就叫你跟你媽一樣死個乾淨。”
嫂子尖叫一聲,猛地撲向了我大爺。
我大爺抄起一把桃木劍,對著我嫂子不停地劈砍。
他倆纏鬥在一起,我嫂子一把挖出來我大爺的眼珠子,疼得我大爺大叫一聲,又被我嫂子在脖子上抓了一把。
血噴了出來。
我嫂子狂笑著伸手去挖我大爺的心臟。
我大爺忽然從兜裡掏出來一個東西,猛地扔向我嫂子。
我睜大眼睛,我認出來了,那竟然是老道士給我的桃木劍掛墜!
我嫂子被那個掛墜碰到,眼前頓時紅光大盛。
我嫂子淒厲地慘叫起來,“我不服,我不服啊!”
紅光漸漸地消散,被紅光困住的嫂子也一起消散不見了。
我大爺擦了擦眼眶裡淌出來的血,僅剩的眼睛猛然盯住我。
14
他邁步向我走來,滿臉都是血,“要不是你這根小桃木劍,我今天說不得就栽在這裡了。”
“也罷,好歹是把你爸的庇護破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再慢慢磨吧。”
我呆呆地看著嫂子消失的地方,死在我大爺手裡,我也不服啊!
我正想著等我大爺走近了,我就站起來撲上去,跟他拚了。
但我大爺忽然不走了,他嘿嘿笑了兩聲,掏出一張符紙丟在地上。
一道影子從那張符紙裡爬出來,身上爬滿了老鼠,臉都被老鼠啃冇了一半。
我認出來了,這是被老鼠啃死的棺材劉,此時跟個提線木偶似的,目光呆滯地向我爬過來。
我大爺在後麵淡淡地說,“把他抓過來,彆傷著哪兒。”
就在我感到絕望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歎了一口氣。
我大爺臉色頓時變了。
棺材劉也呆滯地站住不動了。
我抬頭一看,站在我門邊上的,赫然是那個給我桃木劍掛墜的老道士。
老道士依然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他衝我一笑說,“第三天了,小娃娃,我來找你了。”
我鼻頭一酸,眼淚劈裡啪啦地掉出來,心裡又重新有了希望。
我大爺渾身發抖地看著老道士,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師父。”
老道士慢慢走進來,看著我大爺,連連搖頭,“當年你偷了奪舍之術下山,想過有這一天嗎?”
我大爺沉默半晌,忽然吐出一口血,整個人一下子委頓了下去,身形佝僂,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
他把棺材劉又收回到符紙中,慘笑著說,“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我輸了。”
說著我大爺像是冇了力氣,癱倒在了地上。
我鬆了一口氣,扶著桌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想著收拾收拾這滿屋子的血。
老道士卻衝我招招手,“小娃娃,你過來。”
我勉強走上前。
老道士從我大爺手裡把那張封著棺材劉的符紙拿過來,放到我手裡。
又指著我大爺對我說,“他害死了你哥,又把你媽害成這樣,你恨不恨他?我教你養鬼術,叫你用他養的小鬼殺了他,你動不動手?”
我看了我大爺一眼,精疲力儘地說,“我媽想讓我去死,換我哥活下來。我不想為我哥報仇,我不動手。”
老道士笑了笑,又說,“那他蠱惑你媽,說你陰年陰月陰日生,生下來就剋死了你爸。害得你媽和你哥都不喜歡你,害得你媽現在還想讓你去死,你恨不恨他?”
我看了我媽一眼,想著從前種種事,忍不住咬緊牙齒,渾身開始發抖。
老道士還是笑眯眯的,“他還害死了你嫂子,害得你險些死在你嫂子手裡,你恨不恨他,動不動手?”
像是感應到了我的情緒,符紙開始發熱,棺材劉慢慢從符紙裡爬了出來。
我大爺喃喃地叫了一聲,“師父。”
老道士麵不改色地說,“你是我的徒弟,更該懂得因果報應。你和這小娃娃牽扯上了因果,如今你的報應來了。”
我捏緊了符紙。
棺材劉猛地撲了上去,我大爺尖利地慘叫出聲,劇烈地掙紮起來。
一隻一隻活老鼠從棺材劉身上爬下來,全都撲到我大爺身上,轉眼就把我大爺啃成了一具骨頭架子。
滿地都是血和碎肉,我媽嘴唇動了動,又哭又笑著,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看著我媽,良久也分辨不出,她最後說的那兩個字是什麼。
老道士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鞠了一躬,“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老道士把我扶起來,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陰森森的,“不必如此。你沾了養鬼術,又犯了殺孽,也算破了你身上最後那兩三成庇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