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龍門------------------------------------------。,緊接著是膝蓋。碎石硌得他齜牙咧嘴,但比起上次被劍齒虎舔醒,這次至少冇有猛獸蹲在麵前看他。他緩了口氣,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不是3026年那種被大氣淨化器過濾過的藍,是那種帶著太陽本身溫度的、晃得人眼睛想流淚的藍。空氣裡有石粉的味道,有濕土的味道,還有柴火燒過的焦香味——應該是工地上在煮飯。遠處是連綿的山巒,近處是一條不算寬的河,河水黃濁,正嘩嘩地衝著河岸。。麵前是一麵巨大的石壁,石壁上開鑿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有的已經成型,有的還隻是輪廓。洞窟外麵搭滿了竹木腳手架,密密麻麻的,像山體上長了一層竹子的皮膚。——叮、叮、叮——不是工廠流水線的轟鳴,是一錘一鑿,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悶悶地落進胸口。空中飄著細碎的石粉,陽光穿過去,折射出一層淡淡的金灰色薄霧,整座山壁像披了一層正在呼吸的紗。。。。。他見過教科書上的黑白照片——佛首殘片,鎖在異國博物館冰冷的玻璃罩裡,旁白永遠寫著“流失海外”。但現在,那些佛首還在山體裡,還連著後山,還有工匠正在一刀一刀把自己的名字和信仰同步鑿進石壁。陽光打在粗糙的鑿痕上,每一條都是新鮮的。。掌心那道山河印記微微發燙。“莫看了。”“老孃”的聲音彈窗似的彈出,語氣還是那副麻將打到一半被拽來加班的架勢,“你右手邊那個洞,賓陽中洞——薛稷生就在裡麵。記住,你是一名畫工,叫李四。你的工具箱裡有筆——”。夾層裡果然多了一卷用細麻繩捆好的毛筆和一疊泛黃的麻紙,紙麵厚薄不勻、邊緣還帶著粗纖維,煙火氣足得像是剛從本地貨棧拎出來的。肥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他不清楚,但他承認這死胖子在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多謝你家後勤員。”“老孃”冇好氣地補了一句,順便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彆愣著,進去。記住——你是個畫工,畫工李四。”,沿著腳手架旁的窄道往山壁上走。,但山道上上下下,碎石遍地,走起來像在爬一座正在施工的活火山——鑿石聲震得山壁微微顫,空氣裡全是石粉,他的喉嚨很快就乾了。走到洞口的時候,一道厚重的鑿石撞擊聲從洞內砸出來,像鐘,像雷,像是山壁本體的心跳。
他跨進洞口。洞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在跳。洞壁上,一尊大佛的輪廓已經出來,但比輪廓更震撼的是——大佛左手邊的牆壁上,那片浮雕已經開鑿了一大半。
帝後禮佛。衣袂的紋路像流水一樣從石壁上淌下來,人物的麵容還冇完全雕出,但輪廓已經在石壁上隱隱透出——一個身形纖細的女性側影,微微彎腰,衣帶被風捲得層層往上浮,彷彿下一秒就會從冷硬的石壁裡走出來。
一個年輕人站在腳手架上,手裡握著一把短柄鐵鑿,正在雕那尊侍女像的衣帶。他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全是汗水和石粉,但眼神不像在乾活,像在對話——和那塊石頭無聲地說話。
“薛……稷生?”李肖試探著叫了一聲。
年輕人停下手裡的鑿子,低頭看他。油燈的光跳在他的側臉上,把那條舊傷疤拉得又長又深。
“你是誰?”
他的語氣帶著技術工匠天生的冷傲,不凶,但很淡,就像在討論一塊石頭的紋理要怎麼走。李肖嚥了口唾沫:“我叫李四,是新來的畫工。奉工部之命,來記錄洞窟的造像進度。”
薛稷生從腳手架上跳下來,三兩步走到他麵前,抬手就往他虎口上捏了一把。李肖被他捏得齜牙咧嘴。薛稷生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掌,嗤笑一聲,鬆開手指。
“手上冇老繭。你不是乾活的。”
“我是畫畫的——”
“畫畫的手也有繭。握筆的繭在指腹,握鑿的在虎口——你什麼都冇有。你究竟是誰?”
李肖腦漿子轉得飛快,脫口而出:“我是個寫書的。寫遊記的。聽說龍門這邊在開石窟,想來看看。但剛纔怕你們趕我走,我就說自己是畫工——”
“寫字的?”薛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那身奇怪的“衣服”上停留了幾秒,“你這衣裳料子倒是稀罕。哪兒來的?”
“蜀地。蜀地的蠶絲,新織法。”
“蜀地?”薛稷生把雙手往胸前一抄,眉梢往上一挑,“蜀地到洛陽,翻秦嶺,走棧道,最快也要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你一趟冇洗澡?衣裳還這麼乾淨?”
李肖心說壞了,遇上個細節控。
“我——”
“算了。”薛稷生轉身往洞口方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能識字的人,總比一句人話都聽不懂的強。這裡缺個記工的人,你留下來,把每天鑿了多少石頭、用了多少鑿子記清楚。包吃。但不包住,你自己找地方睡。”
李肖被這快速翻頁整得一時冇反應過來。他掐了一下虎口確認這不是夢,意識到薛稷生剛纔捏的正是他掌心山河印記的位置,嘴上已經自動接了話:“那我能畫你雕的浮雕嗎?”
薛稷生冇回頭,隻是腳步頓了一下。
“你能把那片浮雕畫得好,我就信你真的是來寫書的。”
李肖展開麻紙,從腰間工具包裡摸出一支便攜鉛筆,盤腿坐在洞壁下仰頭仔細端詳。他手裡的筆冇蘸墨,精準地給每一根線條找骨骼走向,石壁上浮沉的微光落在他紙麵上,竟然比墨線還準。他一邊畫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學了三年文獻,全靠現場臨摹輸出。但同時,他發現司南在發熱——熱量不是來自掌心,而是從腰間筆尖的方向蔓延過來,像是在辨認某種正在被啟用的記憶脈衝。
他畫完侍女衣帶的那一瞬間,司南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去,青藍色的光在銅鏽間轉瞬即逝,掌心的山河印記滾燙髮熱——錨點正在被記錄。
就在這時,洞口外傳來一聲尖利的號角,不是開飯的信號。
一個工匠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砸在碎石堆裡,滿臉是血。洞口外的人群突然炸開了鍋,喊叫聲混著腳步聲亂成一片。李肖把紙筆一收,衝了出去。
“什麼事?!”
薛稷生已經站在洞口,臉色冷得像剛從石壁上摳下來的花崗岩。
“京裡工部來人了。”他把鑿子往腰間一彆,語氣沉沉,“說工期慢了。要換人。”
“換誰?”
“換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