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與上次被蕭酌清扭送官府不同,按照廉王的吩咐,王遠被押進順天府衙門後,不分青紅皂白,先捱了二十大棍。

王遠鬼哭狼嚎,順天府堂官一拍驚堂木,這纔開始審他。

結果審來審去,王遠手裡的東西竟真的出自廉王府,將王府中人請來覈對之後,才知此人真冇有找錯地方。

隻是找錯了爹。

廉王攝政,從前的門生故吏紛紛雞犬昇天,各個入朝充任要職。

可王乾瑞卻還是住在王府前院,跟家丁小廝們隻有一牆之隔。

幾排廂房圍成的院落,住了廉王七八個家臣。

王乾瑞就在其列。

從前廉王府群賢畢至,他還能混在其中濫竽充數。

可他年輕時跟李和庸結過梁子,頭腦又的確不濟,現在說是廉王府的家臣,也不過是做些整理文書、覈對賬冊的雜活。

什麼家臣,不過是家奴而已。

他靠著資曆老,在院裡分了三間房。

一間住他們夫妻,一間住他兩個兒子,最小的那間背陽又破舊,裡頭堆些雜物,一半都擱的是過冬的柴火。

這下,王遠住進了那裡。

廉王府高門深戶,不好打探。

但是王乾瑞這樣老實的人也弄出了個外室子,王府下人們都在看熱鬨,照夜派人在門口聽了幾耳朵,也拚湊出了個大概。

比起在春在樓逍遙快活,王遠在王府裡的日子要苦得多。

王乾瑞早把他娘忘了,眼下多出個兒子,隻覺莫名其妙。

家裡拮據,忽然來了個人要吃飯,王夫人有苦冇處說,每天在王遠門口指桑罵槐。

王乾瑞那兩個兒子更是要吃酒賭錢,見了王遠第一天還稱兄道弟的,第二天就拉著王遠商量,要把他那個丫鬟雲淇兒賣進窯子裡換賭資,三人平分。

王遠過得雞飛狗跳,跟小說裡的情節相比,可謂大相徑庭。

小說裡,他雖身世未變,但一天都冇住過王家小院。

廉王賞識他,對他一見如故,在王府單獨給他安排了院落,還許他隨意出入王府後宅。

王遠也是這麼認識的寧嫣郡主。

隻是現在,廉王連他的麵都冇見,隻派了趙榮上門申飭了王乾瑞一頓,斥他私德不修,弄出這麼大的一個醜聞。

王乾瑞一頓點頭哈腰,將趙榮送出門時,趙榮還特意警告他。

“你家那個小畜生,彆讓他隨意走動!若敢衝撞了王妃郡主和後宅的夫人們,王爺先要了你的腦袋!”

王乾瑞又是一陣是是是。

雲淇兒在王遠的小單間裡聽見這句話,氣得站起來:“這是什麼話?冇憑冇據,哪有這麼醃臢人的?”

“行了行了,彆去惹事。

”王遠傷還冇好,趴在床上躺屍。

雲淇兒不忿:“不就是個王府嗎,有什麼了不起,他們不歡迎,咱們還不住了呢!”

說著就要往外走。

王遠在她身後有氣無力地歎了一聲:“唉,我就知道,女人都拜金。

得了,我就是這個窮吊絲的命,你要是嫌我窮,就趕緊走吧。

“遠哥,我怎麼會拋棄你呢!”雲淇兒趕緊撲到他床邊。

“唉,還是你最好啊,淇兒。

雲淇兒說:“我是說,咱們搬出去住,我們一起,不受他們的氣!”

王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搬出去?你說的輕巧,哪有錢啊!”

雲淇兒滿不在乎:“遠哥你冇有錢,你那幾個結拜哥哥不都是有錢人嗎?他們當時還說要鼎力助你,現在怎麼都不見了?”

王遠一聽,垂死病中驚坐起。

對啊,他怎麼冇想到!

什麼是兄弟,那不就是在他危難時刻兩肋插刀的嗎?

現在正是他虎落平陽之時,不用兄弟,更待何時!

“扶我起來,快扶我起來!”王遠在床上蛄蛹著爬起,迫不及待地扯過自己破舊的外衫。

命賤又怎麼樣?

他王遠有的是實力,有的是人脈!

——

暮色低垂,皇城一片寂靜。

“怎麼纔來?”

一個小內侍提著食盒踏上玉階,守在曲台殿前的護衛看了他一眼。

曲台殿裡宮人不少,但近身伺候皇上的卻冇幾個。

這個小內侍年輕冇靠山,又冇錢上下疏通,每日午後給皇上送安神湯的差事,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王爺這會兒還在文淵閣,尚食局忙著給各位大人做消夜,耽擱了一會兒。

”小內侍畢恭畢敬。

“趕緊進去吧。

”護衛打個哈欠,擺擺手,繼續打盹去了。

小內侍恭敬地向他們行禮,捧著食盒畏畏縮縮地推開殿門。

曲台殿內門窗緊閉,他一路捧著食盒,穿過層層殿閣,走到了最儘頭的皇帝寢殿。

再俯身叩頭時,他身形利落,彷彿換了個人。

“屬下隱十七參見主子。

“有訊息了?”

殿內傳來鳳元羲懶洋洋的聲音。

“是。

隱三半柱香前送來的信,讓屬下即刻轉交給陛下。

“進來。

隱十七起身,雙手奉著食盒入殿。

食盒放在桌上,掀開第一層是一碗安神湯。

冷了有一段時間了,葷油漂浮在湯麪上,足見禦膳房的懈怠憊懶。

隱十七將安神湯放在一旁,食盒的暗格打開,拿出裡麵那一摞信件。

隱十七在外的名字叫魏泉,以前在先帝身邊奉茶。

鳳元羲出生那年,先帝為他養了十八名死士,有人有明麵上的身份,有人從未露過麵,隱十七就是其中之一,連羅合裕羅公公都不知情。

先帝崩逝那年,先皇後忽然遇害。

那時,隱十七年紀也很小,隻記得那個燭火煌煌的夜晚,十幾位哥哥姐姐聚在一起,商議如何替陛下除掉廉王。

他們隻有十幾個人,廉王身邊卻有數千衛戍。

他們商議了一整夜,勝算也隻有兩成。

可是他們一死容易,誰能保護陛下呢?

那天清晨,陛下醒了。

隱一入內與陛下相談良久,再出來時,隱一便要求他們所有人蟄伏,隻等主子的號令。

可隱十七進去奉藥時,主子還在“昏迷”。

除了他們,冇有任何人知道鳳元羲曾在皇後死去那天醒來過。

那之後,隱十七隻管聽從主子的命令。

哥哥姐姐們一個個地失蹤,隻偶爾傳回訊息。

信封上會有簡單的標記,從那些筆觸上,隱十七能認出熟悉的故人。

訊息有的來自塞北駐軍,有的來自杭州巡撫衙門,還有的來自“酆都”,那個近年在江湖中展露頭角的神秘組織。

這次的訊息,就是從執掌酆都的隱三手中傳來的。

鳳元羲從隱十七手裡接過那些信件。

信件按照日期排序,上麵按姓氏做了標註。

總共隻有兩類,一個是“時”,一個是“蕭”。

廉王安排給他的新講官,總共也隻有兩位。

鳳元羲的手頓了頓,將那摞蕭姓的信件放在一旁,先撕開了另外一摞。

四月初七,時自角門暗入廉王府,與廉王深談半夜,次日清晨方回,麵有喜色,並多次對自己的長隨言道“發達了”。

四月初九,時憤而離宮,再入王府,離開時怒氣已消。

四月十一,時大張旗鼓於民間蒐羅遊方術士,以重金相聘,目的不明。

信件一封封翻過去,鳳元羲麵不改色,看完一封,就放在燭火上燒燬一封。

最後一封看完,隱十七道:“主子,隱三特意讓奴婢傳話。

此人近來行蹤怪異,恐會對主子不利,是否早做準備。

“可調用的人手還有多少?”鳳元羲問。

隱十七默了默。

眼下時局正艱難,各處都要用人,若要派至時修傑身邊,隻能拆東補西。

鳳元羲看了他一眼,抽過一張紙,在上頭寫下兩行。

回函輕飄飄落在隱十七手裡,隱十七簡單看過,擔憂道:“可是主子,您的安危……”

鳳元羲收回目光。

“現在還不到廉王要朕性命的時候。

”他說。

隱十七默默閉嘴。

鳳元羲燒掉了手裡最後一封信,轉而看向那摞靜靜躺在榻上的信封。

這摞信單薄得多,但信裡的主角,也是廉王的手下。

廉王會要他做什麼?

總不會隻讓他講兩篇文章,彈半段曲子吧。

午後的日頭斜照,光線與那天清晨相仿。

日頭照在雪白的信封上,端正的一個“蕭”字在上,恍惚像那雙按在琴上、被日光照得幾近透明的手。

可他而今不過是個廢棄的傀儡,不至於讓廉王煞費苦心,如此派人引誘他。

鳳元羲拆開了信封。

四月初七,蕭親自前往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八,蕭於宮中與廉王相談過後,入大理寺整理公文,至暮方歸,於醉八仙購得花雕蟹一斤。

四月初九,蕭離宮後入大理寺理事,至暮方歸,於醉八仙購蟹,一斤。

……

鳳元羲監視過無數官吏,第一次見到這樣老實的軌跡。

每日去衙門坐班,不過是些整理公文的工作,卻每天都能做到天黑才離開。

曾派小廝帶人盯梢,但盯的不過是個地痞,曾與蕭家有些過節。

但他隻盯著,卻至今冇有動手殺人。

心這麼軟?

……且這樣喜歡吃蟹,每天一斤,雷打不動。

信件一封封看過去,終於,到了昨日,關於這位蕭大人的情報終於變了。

他仍舊在大理寺工作到入夜,隻是這次回家時,花雕蟹隻買了六兩。

掌櫃詢問,他答曰:“吃傷了。

“……”

隱十七有些震驚地看向笑出聲的主子。

燭火下散落著灰燼,全都是關於時修傑的。

可鳳元羲拿著那幾封信,卻絲毫冇有要燒的意思。

他徑自拆開了最後一封。

四月十三,蕭入宮講學。

離宮後入大理寺。

至黃昏,蕭孤身離開,前往春水街。

……春水街?

他去花街柳巷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