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明暗之交(上)

南使在燕京的時日,便在這樣一種表麵觥籌交錯、內裡暗流湧動的詭異氣氛中緩緩流逝。朝廷的賞賜被分發至各營,皇帝的嘉獎敕書被張貼於四門,宣慰的儀式一絲不苟地完成。藍珪、王次翁等人每日裡不是出席由盧俊義或我主持的宴會,便是“應邀”參觀修繕中的城防、操練中的軍陣,或是“體察”朱武主持下漸漸恢複生機的街市。所見所聞,無不彰顯著北伐聯軍的赫赫武功與治理有方。

然而,雙方都清楚,這些浮於表麵的文章,並非此番交涉的核心。

真正的較量,在檯麵之下,在私密的書房與客廳中,悄然展開。

一、試探與交鋒

王次翁作為秦檜的心腹,深諳權術之道。他並不急於直接與盧俊義或我攤牌,而是將大部分精力用於“廣結善緣”。他利用副使的身份和帶來的江南特產、朝廷禦賜之物,頻繁拜訪聯軍中非梁山嫡係的將領,尤其是那些在光複河北、燕雲過程中新近歸附、手握實權的地方豪強和部族首領。

這一日,王次翁便“偶然”拜訪了駐紮在城東、統領部分幽州本地義軍和反正漢軍的將領,原河北兵馬鈐轄、後隨宗輔投降金國、又在白溝之戰後率部歸順聯軍的陳璞。陳璞在河北本地頗有根基,麾下亦有數千人馬,是聯軍中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王次翁的禮物很巧妙——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套精印的儒家經典,以及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陳將軍棄暗投明,助王師光複故土,實乃深明大義之舉。此等經典,可明心見性;此等畫卷,可怡情養性。將軍他日功成身退,歸鄉榮養,不失為一段佳話啊。”王次翁笑容可掬,言語間卻意味深長。

陳璞雖為武人,卻也聽得懂弦外之音。朝廷這是暗示他,安守本分,莫要太過深入梁山係的“泥潭”,將來自有富貴前程。他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王承旨厚愛,末將愧不敢當。末將但知追隨盧都統製、武副都統製,驅逐金虜,恢複河山,其餘非所敢望。”

王次翁嗬嗬一笑,也不勉強,又閒談幾句風土人情,便告辭而去。他走後,陳璞看著那套書和畫,眉頭微蹙,沉吟良久,最終還是命親兵將其仔細收好,未置一詞,但心中的波瀾,卻已悄然蕩起。

類似的情景,也在其他一些將領處上演。王次翁或藍珪身邊的親信宦官,以各種名目接觸那些在聯軍中地位微妙、或與梁山舊部關係不那麼緊密的軍官,許以空頭承諾,或暗示朝廷對“迷途知返”、“擇木而棲”者的寬容與賞識。

這些動作,自然逃不過燕青佈下的眼線。每日都有密報送至我與盧俊義的案頭。

“這個王次翁,倒是勤快。”盧俊義翻閱著記錄,冷笑一聲,“可惜,他打錯了算盤。我聯軍將士,曆經血火,同生共死,豈是區區名利可以動搖?更何況,如今之勢,朝廷又能給出什麼實際的好處?空口白牙,畫餅充饑罷了。”

我點點頭:“話雖如此,但人心難測,尤其是那些新附未久、根基未穩者。需得防範有人被其蠱惑,生出異心。朱武先生那邊,對民政官員的籠絡安撫,做得如何?”

“朱先生早已著手。”盧俊義道,“他借清點戶口、覈定田畝、選拔吏員之機,與城中各族頭麪人物廣泛接觸,許以實職,保障其利,並將聯軍‘共抗金虜、保境安民’之宗旨反覆申明,效果頗佳。如今燕京政務,大半已入我手,縱有宵小,也掀不起大浪。”

二、底線與訴求

就在王次翁四處活動的同時,真正的重頭戲,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盧俊義與我商議後決定,不能任由南使這般暗戳戳地行事,必須主動出擊,向朝廷明確我方的底線與訴求。

於是,在一次較為私密的晚宴後,盧俊義以商議“北伐善後及未來大計”為由,邀請正使藍珪、副使王次翁至帥府書房密談。陪同的隻有我、朱武,以及作為記錄的書吏。

書房內,燭火通明,檀香嫋嫋。氣氛比之宴會,嚴肅了許多。

寒暄已畢,盧俊義開門見山:“藍公公,王承旨,二位奉旨北來,宣慰將士,辛勞備至。盧某與武二弟,及北伐全軍,深感天恩。然則,燕京雖複,北伐之事,卻遠未完結。今日請二位來,便是想摒除虛禮,坦誠相告我軍當前情勢,並聆聽朝廷後續旨意。”

藍珪作為宦官,深諳少說多聽之道,隻是含笑點頭:“盧都統製請講,雜家與王承旨洗耳恭聽。”

王次翁則打起精神,知道戲肉來了。

盧俊義示意朱武。朱武輕咳一聲,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開始條分縷析地陳述:

“其一,軍情態勢。自燕京光複,我軍雖獲大勝,然金國根基未損。西京大同,宗翰猶在,兵精糧足;黃龍府根本之地,生女真實力尚存;遼東、草原,皆有其黨羽。潰敗之完顏活女殘部,退守居庸關外,與漠北諸部勾連,時刻覬覦反撲。故,北伐之敵,遠未肅清。”

“其二,我軍現狀。連番大戰,將士疲憊,損耗亦巨。雖得河北、燕雲之地,然新附之區,百廢待興,需重兵鎮守,更需錢糧撫慰。如今戰線北推千餘裡,糧草轉運,倍加艱難。目下全軍糧秣,僅可支撐三月,冬衣器械,亦多有不足。”

“其三,治理之難。燕雲之地,淪陷近二百年,胡風浸染,民情複雜。漢、契丹、奚、渤海乃至女真雜處,田畝製度混亂,戶籍不清,更有無數潰兵遊勇、地方豪強,亟待安撫整頓。非有強力、持久之政令,難以真正收複人心,使之成為北伐穩固根基。”

朱武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將北伐聯軍看似風光無限背後的巨大壓力與隱患,毫無保留地攤在了南使麵前。這不是哭窮,而是擺事實,講困難。

王次翁聽著,心中暗自凜然。他原先隻道北伐聯軍挾大勝之威,兵強馬壯,或許已生驕橫之心,卻冇想到對方統帥層如此清醒,對自身弱點認識這般深刻。

盧俊義接著朱武的話頭,沉聲道:“故此,當此之時,非但我軍需要休整補充,朝廷更需明確方略,鼎力支援!若朝廷決心一舉收複故土,徹底摧破金國,便當立刻籌措錢糧軍械,源源北輸!更當授權我軍,以便宜行事,整飭邊政,招撫諸部,穩固幽燕,進而西圖雲朔,東定遼東!此乃千秋功業,朝廷不可遲疑!”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藍珪和王次翁:“若朝廷……另有顧慮,或力有不逮,也請明示!我軍將士,披堅執銳,血染沙場,為的乃是華夏重光,而非個人富貴。但求朝廷一個明白話,莫要讓我等前方將士,寒心彷徨,貽誤戰機!”

這番話,說得極重,幾乎是在逼宮了。藍珪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王次翁更是額角微微見汗。他們冇想到盧俊義如此直接,將難題**裸地拋了回來。

我適時開口,語氣稍緩,卻同樣堅定:“盧員外所言,皆是我等肺腑之言。朝廷但有恢複之誌,我北伐聯軍數十萬將士,願為前驅,肝腦塗地,在所不惜!所需者,不過朝廷信任與實援。若朝廷能解此憂,則三年之內,幽雲可固,五年之期,或可望恢複遼金舊疆!屆時,陛下中興之功,將彪炳史冊,遠邁漢唐!”

我給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遠景,但也將“信任與實援”作為前提。意思很明白:要我們繼續賣命,可以,但朝廷必須拿出實際行動,彆光玩虛的。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藍珪與王次翁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王次翁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盧都統製、武副都統製赤膽忠心,為國紓難,朝廷豈能不知?陛下更是日夜掛念前方將士。隻是……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江淮之地,連年用兵,府庫空虛;荊襄川蜀,亦需佈防;且朝中諸公,對北伐方略,或有不同見解……籌措錢糧,授權行事,皆非旦夕可決。還請二位體諒朝廷苦心,稍安勿躁。”

這是典型的官場推譸之言,試圖以“朝廷難處”和“朝議紛紜”來搪塞。

朱武微微一笑,介麵道:“王承旨所言,亦是實情。然則,兵貴神速,機不可失。金國新遭重創,正需時間喘息恢複。若待其緩過氣來,重新整合漠北遼東之力,則我收複幽燕之成果,恐將得而複失,屆時再想北伐,難矣!朝廷諸公縱有異議,亦當以國事為重,以光複大業為先。至於錢糧……我聯軍在河北、燕雲,亦可設法籌措一部分,然根本仍在江南轉運。若朝廷確有難處,可否先撥付一部分應急?授權之事,或可先行劃定範圍,使我等不至於束手束腳,坐視良機流逝?”

朱武的話軟中帶硬,既體諒了“朝廷難處”,又點明瞭拖延的嚴重後果,還提出了折中方案——先給點實惠,授權可以慢慢談範圍。

藍珪乾笑兩聲:“朱先生所言,甚是在理。雜家與王承旨,必將二位及朱先生之意,詳細稟明陛下與相公。想來朝廷自有聖斷。”

這話等於什麼都冇承諾。

盧俊義眉頭微蹙,顯然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他正要再言,我輕輕按了按桌案,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看著藍珪和王次翁,緩緩道:“既如此,我等便靜候朝廷佳音。隻是,軍情如火,難以久待。還請藍公公、王承旨回朝之後,務必將此間情勢之緊迫,將士之期盼,詳加陳奏。北伐大業,關乎國運,關乎億兆漢民之望,實乃當今第一要務!”

我將“國運”和“億兆漢民之望”抬了出來,加重了分量。

藍珪和王次翁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這場密談,持續了近兩個時辰。雙方都亮出了一部分底牌,也進行了一番不見硝煙的較量。北伐聯軍表達了明確的訴求和底線,南使則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但依舊以“回朝稟奏”為托詞,未做任何實質性承諾。

三、暗處的波瀾

密談之後,南使團在燕京又逗留了數日,但氣氛明顯有了變化。王次翁等人的私下活動並未停止,反而似乎因為感受到了壓力而更加頻繁、更加隱蔽。他們開始嘗試接觸一些中下層軍官,甚至通過賄賂等手段,收買聯軍中的文吏、仆役,打探更具體的情報,如各軍兵力實數、主要將領之間的關係、糧草囤積地點、與草原部族的秘密聯絡等等。

燕青的偵緝網也隨之收緊。數名行為鬼祟、試圖向外傳遞訊息的聯軍小吏被秘密控製,經過審訊,果然供出了與南使隨員接觸並收受錢財的事實。甚至有一名原屬河北某豪強部曲、現為聯軍百夫長的軍官,被查出其家人被南使暗中接走“安置”,其本人亦有動搖跡象。

這些情況被迅速報至我與盧俊義處。

“看來,朝廷是鐵了心要在我軍中釘釘子了。”盧俊義麵沉如水,“那個百夫長,如何處置?”

“證據確鑿,其家人亦被控製以為質,其心已異。”我冷聲道,“按軍法,通敵探密,動搖軍心,當斬!但其職位不高,影響有限,若公開處置,恐打草驚蛇,反讓朝廷警覺。不如……”

我與盧俊義、朱武低聲商議片刻,定下了計策。

次日,那名百夫長在“巡哨”時,突然“遭遇小股金軍潰兵襲擊”,不幸“重傷身亡”。其部下雖感蹊蹺,但驗看傷口確為金軍製式兵器所致,且隨後聯軍加大了對周邊潰兵的清剿力度,此事便不了了之。而其被南使接走的家人,也在不久後於江南某地“意外”染病身亡。

此事做得乾淨利落,未留痕跡。但無疑向那些心懷異誌者,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告。南使團安插的眼線,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後續的活動更加小心翼翼,成效寥寥。

與此同時,朱武主持的政務體係開始高效運轉。通過對戶籍田畝的清理,對有功士紳的表彰,對底層百姓的賑濟,以及對反正人員的妥善安置,燕京乃至整個幽燕地區的統治基礎正在迅速夯實。聯軍“共禦外侮、保境安民”的形象日益深入人心,朝廷使者那些空泛的許諾,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安全保障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藍珪、王次翁等人冷眼旁觀,心中越來越沉。他們發現,北伐聯軍並非一群隻知道打仗的武夫,其內部組織嚴密,政令暢通,根基穩固,絕非可以輕易分化瓦解的烏合之眾。而盧俊義、武鬆等人,更是威望崇高,難以撼動。

半月之後,南使團終於以“宣慰已畢,需回朝覆命”為由,提出辭行。盧俊義與我再次率眾出城相送,禮儀一如迎接之時,無可挑剔。

臨彆之際,王次翁私下找到盧俊義與我,神情比之前凝重了許多,低聲道:“盧都統製、武副都統製,臨彆之言,發自肺腑。二位功高蓋世,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朝廷……心思難測。還望二位善自珍重,凡事……留有餘地。”

這話似是提醒,又似隱含威脅。

盧俊義淡然一笑:“多謝王承旨好意。盧某行事,但求無愧天地祖宗,無愧麾下將士。至於其他,非我所慮。”

我亦拱手:“王承旨回朝,還請多多美言。北伐大業,亟需朝廷同心協力。”

王次翁深深看了我們一眼,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南使團隊伍浩浩蕩蕩南下,消失在官道儘頭。帶走了聯軍的厚贈,也帶走了對這支強大力量的深切忌憚與無奈。

送走南使,盧俊義與我並肩立於城頭,久久不語。

“二弟,朝廷之意,已昭然若揭。”盧俊義望著南方,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冷意,“猜忌已生,掣肘將至。未來的路,恐怕更加難行。”

我手按城牆,感受著磚石的冰涼與堅實,緩緩道:“猜忌便猜忌,掣肘便掣肘。我等所為,非為趙家一姓之天下,乃為華夏山河重光,為億萬百姓安生。隻要此心不改,此誌不墮,縱有千難萬險,又何足道哉?燕京在手,幽雲在握,數十萬熱血弟兄在側,這天地,我等自可闖出一片新局!”

北風呼嘯而過,捲動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南使北來,如同一次深入的探底,也如同一麵清晰的鏡子,照見了雙方難以彌合的裂痕與各自的堅持。

北伐的征程,在光複燕京的輝煌頂點之後,並未迎來坦途,反而步入了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微妙、也更加考驗智慧與定力的新階段。

明暗之交,棋局新開。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