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白溝血幕(上)
臘月初七,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白溝沿岸的原野,早已褪去秋日的最後一絲暖意,裸露的凍土堅硬如鐵,蜿蜒的河道水淺處結了薄冰,深窪處則是一片泥濘。天地間一片肅殺,唯有寒風呼嘯,以及兩岸軍營中隱約傳來的刁鬥之聲。
聯軍在白溝南岸構築的防線,如同一道沉默的巨獸,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依托幾處地勢稍高的土丘和廢棄村落,營壘相連,壕溝縱深。林沖、呼延灼率領的步軍主力居中,結成了數個巨大的方陣,槍戟如林,盾牌如牆。張清、徐寧所部則分列左右兩翼,保護側後。我親率張榮、蕭突迭的五千精銳騎兵,隱藏在防線後方數裡的樹林中,作為決定性的反擊力量。
而在北岸,金軍的營盤連綿不絕,旌旗蔽空,幾乎望不到邊。完顏宗翰的帥旗、宗輔的殘旗、訛裡朵的將旗……金國在河北能夠調集的主力,似乎已大半彙集於此。尤其是那一片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冷冽寒光的重甲騎兵——鐵浮屠,更是如同烏雲壓頂,帶來令人窒息的壓力。
宗翰用兵,果然非同凡響。他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先派兵清掃了白溝北岸所有可能的聯軍前哨,穩紮穩打地立下大營。隨後,數以百計的炮車(投石機)被推至陣前,民夫在金軍皮鞭下,將巨大的石彈和火油罐搬運到位。
“看來,宗翰是想先用炮石轟擊,動搖我軍陣腳,再以鐵騎衝陣。”盧俊義與我並立於中軍高台之上,望著對岸的動靜,沉聲道。他本坐鎮真定,但此戰關乎北伐全域性,故親臨前線督戰。
“任他炮石如雨,我軍陣型不亂,便是勝利第一步。”我緊握著欄杆,指節微微發白。此戰,關乎河北歸屬,更關乎北伐能否繼續,不容有失。
“嗚——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自金軍大營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瞬間壓過了風聲。
緊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括繃緊之聲!
“舉盾!避炮!”各級將官的怒吼聲在聯軍陣中響起。
“轟!轟!轟!……”
地動山搖般的巨響猛然爆發!無數黑點自北岸騰空而起,帶著淒厲的呼嘯,如同死亡的隕石雨,狠狠砸向南岸聯軍陣地!
巨石落地,砸出一個個深坑,泥土混合著凍硬的雪塊四散飛濺!不幸被直接命中的士兵,連人帶盾瞬間化為肉泥!火油罐砸中營壘或盾牌,轟然炸開,燃起熊熊烈焰,慘叫聲夾雜其中!
炮擊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聯軍陣地上一片狼藉,煙塵與火焰瀰漫,傷亡在持續增加。但整個防線,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礁石,雖然不斷承受衝擊,卻始終屹立不倒!士兵們蜷縮在壕溝中、盾牌下,任憑炮石如雨,咬緊牙關,紋絲不動。督戰隊遊弋在後,斬殺任何敢於擅自後退者。
“金狗的炮,不過如此!”林沖盔甲上落滿塵土,卻依舊挺立陣前,長槍指天,聲若洪鐘,鼓舞著士氣。
炮擊漸歇,煙塵稍散。金軍陣中戰鼓雷動!
“鐵浮屠!是鐵浮屠!”
隻見北岸,那一片鋼鐵叢林開始緩緩移動!沉重的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悶雷般的聲響,大地都在震顫!人馬皆披重鎧,隻露出眼睛的騎士,手持長矛大斧,如同移動的城牆,排成緊密的楔形陣,開始加速,向著聯軍中央防線碾壓過來!
與此同時,兩翼也出現了大量的輕騎兵(柺子馬),他們呼嘯著,如同兩股黑色的旋風,試圖包抄聯軍側翼!
真正的進攻,開始了!
“弓弩手!上前!”
“長槍手!穩住!”
“炮車!對準鐵浮屠,放!”
聯軍陣中,號令聲此起彼伏。經曆了炮石洗禮的弓弩手們奮力上前,在盾牌掩護下,向著那堵越來越近的鋼鐵城牆射出了第一波箭雨!然而,尋常箭矢射在厚重的鐵甲上,大多隻是濺起一溜火星,便被彈開,效果寥寥。
聯軍陣後的炮車也開始還擊,石彈砸入鐵浮屠陣中,雖然能造成一定殺傷,打亂其部分隊形,但無法阻止其整體推進的步伐!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鐵浮屠的衝鋒勢頭越來越猛,那股毀滅一切的氣勢,足以讓任何未經戰陣的新兵崩潰!
“放拒馬!擲鐵蒺藜!”林沖厲聲下令。
預先佈置在陣前的活動拒馬被推上前,更多的鐵蒺藜被灑在陣前空地。衝在最前麵的鐵浮屠戰馬踩中鐵蒺藜,慘嘶著摔倒,連帶著背上的騎士也滾落在地,被後續湧來的洪流踐踏成泥。但這點阻礙,僅僅讓鐵浮屠的衝鋒速度略微減緩。
一百步!已經能看清對麵騎士麵甲後那冰冷而狂熱的眼神!
“火油箭!放!”
早已準備多時的火箭手,將浸滿火油的箭矢點燃,對準鐵浮屠前方和側翼的地麵,以及那些試圖越過拒馬的戰馬,射出了一片火雨!
“轟!”預先潑灑了火油的區域被點燃,形成一道道火牆!戰馬天性畏火,部分鐵浮屠的衝鋒陣型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遲滯。
“就是現在!長槍陣!頂住!”呼延灼身先士卒,手持雙鞭,立於槍陣最前方!
“殺——!”
震天的怒吼聲中,聯軍最精銳的重甲長槍步兵,將長達丈餘的長槍尾部抵住地麵,槍尖斜指前方,組成了一片密集而致命的鋼鐵森林,迎著那轟然而至的鋼鐵洪流,狠狠撞了上去!
“砰!哢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骨骼碎裂聲、利刃入肉聲瞬間響成一片!最前排的長槍手如同被巨錘擊中,瞬間被連人帶槍撞飛,吐血身亡!但他們的犧牲冇有白費,鋒利的長槍也刺穿了鐵浮屠戰馬的胸膛,或者從鎧甲的縫隙中刺入騎士的身體!
鐵浮屠無堅不摧的衝鋒,第一次被硬生生地阻滯在了聯軍陣前!雙方最精銳的力量,在這片寒冷的白溝南岸,展開了最原始、最殘酷的正麵絞殺!
與此同時,兩翼的金軍柺子馬也與張清、徐寧所部接戰。箭矢橫飛,馬刀碰撞,戰況同樣激烈。
中軍高台上,盧俊義和我死死盯著戰場中央那最慘烈的交鋒點。鐵浮屠的衝擊力實在太強,聯軍的長槍陣雖然勉強頂住,但傷亡在以驚人的速度增加,防線在不斷向後凹陷。
“二哥,騎兵該上了!”盧俊義聲音急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立刻投入騎兵的衝動。現在還不是時候,金軍的預備隊尚未動,宗翰的本陣也還穩固。
“再等等!”我沉聲道,“傳令林沖、呼延灼,死守陣地,一步不退!告訴張清、徐寧,務必擋住兩翼,不得讓柺子馬迂迴成功!”
戰鬥從午前一直持續到午後。白溝南岸,已然化作了血肉磨盤。聯軍陣地前,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凍土,又被後續的腳步和馬蹄踐踏成泥濘的醬紫色。鐵浮屠的攻勢雖然被遏製,但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每一次馬蹄的抬起落下,都伴隨著生命的消逝。
聯軍的傷亡在急劇上升,士氣也開始出現動搖的跡象。
而北岸,宗翰的帥旗依舊穩穩佇立,他似乎在耐心地消耗著聯軍的力量,等待著最佳的總攻時機。
戰局,到了最危險的時刻!
“擂鼓!吹號!”我猛地拔出腰間戒刀,厲聲喝道,“張榮!蕭突迭!隨我——破陣!”
潛伏已久的五千聯軍精銳騎兵,如同蟄伏已久的猛虎,終於露出了鋒利的獠牙!在震天動地的戰鼓與號角聲中,從我軍陣後兩翼猛然殺出,並未直接衝擊正麵鐵浮屠,而是劃出兩道淩厲的弧線,如同兩把巨大的彎刀,狠狠斬向了金軍兩翼柺子馬與其中軍主陣的結合部!
反擊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