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風起

《告天下同胞書》如同一聲呐喊,衝破了秦檜苦心營造的資訊牢籠,隨著商旅、流民和秘密信使的足跡,迅速在長江南北傳播開來。這份以燕雲宣撫司名義釋出的文書,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血淋淋的事實和直指人心的詰問。它詳細列舉了秦檜集團如何勾結金虜、剋扣軍餉、陷害忠良、斷送北伐良機的樁樁件件;它描繪了金國宗乾集團在內鬥和外戰中如何殘酷壓榨漢民、屠城掠地的暴行;它也坦誠地闡述了燕雲及北地同盟在絕境中如何奮起,如何為了生存與尊嚴而戰,並明確提出了“驅除胡虜,恢複中華,保境安民,與民更始”的十六字主張。

這封文書在江南引起的震動,遠超我們的預期。臨安朝堂之上,秦檜暴跳如雷,下令全力收繳、焚燬,嚴禁傳播,違者以謀逆論處。然而,越是壓製,好奇之心越盛。許多士子偷偷傳抄,在私下的詩會、文社中激烈討論。茶館酒肆裡,也開始有人壓低聲音,談論北地的“武都頭”和那封“大逆不道”卻又讓人心潮澎湃的文書。一股對朝廷徹底失望,對北地隱隱嚮往的暗流,在沉默的大多數中悄然形成。甚至連一些軍中將領,如韓世忠部下,收到暗中流傳的文書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對臨安下達的針對北地的指令,執行起來越發顯得拖延和敷衍。

與此同時,戴宗通過江南那條秘密渠道,也傳來了更深入的訊息。那位“沈文康”背後的“貴人”,能量似乎比我們想象的更大。他們不僅提供了秦檜與金使秘密接觸的更多細節,甚至暗示,朝中部分對秦檜不滿的宗室、勳貴和外戚,正在暗中串聯,試圖尋找機會扭轉朝局。雖然這股力量目前還很分散和弱小,但無疑在秦檜看似鐵板一塊的統治下,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這是一個機會,”吳用的聲音透過法器傳來,帶著一絲興奮,“若能善加引導,或可在南朝內部埋下一顆釘子,即便不能立刻推翻秦檜,也能極大牽製其精力,使其無法全力對付我等。”

我深以為然。立刻下令戴宗,設法與這股暗中的力量建立更穩固的聯絡,不必要求他們立刻表態支援,隻需保持資訊暢通,在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奇效。同時,繼續通過各種渠道,將北地抗金的真實情況、取得的勝利,以及秦檜賣國的證據,持續不斷地輸送到南方去。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喧囂,而是持續地瓦解臨安朝廷的合法性基礎,爭奪天下人心。

然而,就在我們於南方打開局麵的同時,北方的陰影也愈發濃重。宗乾在初步穩定內部後,其報複的獠牙終於再次顯露。他並未直接大軍壓境,而是采取了更為狡猾和殘酷的手段。一方麵,他加大了對仍在金國控製下的河北、河東漢民的盤剝,強征暴斂,驅使他們修築工事、運送糧草,試圖以戰養戰,並消耗這些地區潛在的抗金力量;另一方麵,他派出了數支由各族降兵、流寇組成的“掃蕩軍”,專門襲擊與燕雲、雲中接壤的邊境村落,實行殘酷的“三光”政策,製造恐慌,試圖切斷我們與外界百姓的聯絡,將我們孤立起來。

這一日,數批從邊境逃難而來的百姓湧入了涿州,他們衣衫襤褸,麵帶驚恐,哭訴著金兵“掃蕩軍”的暴行——村莊被焚,糧食被搶,反抗者被屠戮,老弱婦孺被驅趕著走向未知的遠方。城門前,悲聲震天。

“二哥!不能讓金狗如此猖狂!”張榮氣得雙眼通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讓俺帶兵出去,滅了那幫畜生!”

“是啊,都統製!邊境百姓人心惶惶,若我軍坐視不管,恐失民心啊!”王善、董纔等來自邊境的將領也紛紛請戰。

我看著城下哀鴻遍野的景象,胸中怒火翻騰,但理智告訴我,不能衝動。宗乾此舉,目的就是激怒我們,讓我們離開堅固的城防,在野外與他那些成分複雜、來去如風的“掃蕩軍”糾纏,從而消耗我們的兵力,甚至尋找圍殲我們的機會。

“仇,一定要報!百姓,也一定要救!”我沉聲道,壓下心中的殺意,“但不能落入宗乾的圈套。傳令邊境各寨,加強警戒,多派斥候,一旦發現‘掃蕩軍’蹤跡,立刻燃烽火示警!燕青,你率本部騎兵,並調撥王善、董才所部善於山地作戰的兵馬,組成數支快速反應隊伍,駐紮在邊境幾個關鍵節點。一旦接到警訊,立刻出擊,以雷霆之勢,殲滅來犯之敵!記住,快打快撤,不以占領地盤為目的,以殺傷其有生力量、解救百姓為首要!”

“得令!”燕青等人領命而去。

隨後,我又對宣撫司下令:“立刻組織人手,安置流入城內的難民,開設粥棚,分發寒衣。同時,派人前往邊境受創地區,協助百姓重建家園,分發糧種,並向他們承諾,忠義軍絕不會放棄任何一位同胞!”

軍事上的堅決反擊與民政上的妥善安置,必須雙管齊下。我們要讓百姓知道,忠義軍不僅是能打仗的軍隊,更是他們可以依靠的屏障。

接下來的日子裡,邊境線上烽火時起。燕青率領的快速部隊,如同精準的獵鷹,屢次重創來襲的“掃蕩軍”,解救了大批被擄掠的百姓。雖然無法完全杜絕此類襲擊,但忠義軍的迅速反應和強大戰力,極大地震懾了敵人,也穩定了邊境民心。越來越多的邊境百姓開始自發地為忠義軍提供情報,甚至組織起來,配合軍隊行動。

南北兩條戰線,一明一暗,都在激烈地進行著。與秦檜爭奪人心,與宗乾爭奪土地和人民。燕雲,這塊飽經風霜的土地,在內外交困中,不僅冇有垮掉,反而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鐵,變得更加堅韌。我知道,真正的考驗遠未結束,宗乾和秦檜絕不會甘心失敗,更大的風暴一定還在後麵。但此刻,我們就像那風起於青萍之末時,最先感受到氣流、並試圖把握方向的孤舟,雖然顛簸,卻堅定不移地向著認定的方向前行。腳下的路,正在這抗爭與建設的交織中,一寸寸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