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貴妃撫額,兩條細細的眉蹙起,嘆氣一聲比一聲重。

她麵前的桌案上,一張信紙鋪展開來,遍佈褶皺。

“這封信是誰留下的。”她沉聲問。

早起時,宮人在外閣發現了這封遺落的信,上麵寫著貴妃親啟。

這封來路不明的信,著實令貴妃疑惑,若是寄信人能自由出入宮掖,何必掩人耳目,直接將信交到她手上不好麼?

當她拆開一看,瞳孔皺縮,寒意攀延脊骨。

她立刻將信紙揉作一團,握成拳頭,指尖掐進肉裡,疼痛也渾然不覺,渾身的華麗珠翠在顫。

她深深地呼吸一口氣,平復心緒。

那是一封威脅信。

令她頭皮發麻的是,上麵邪惡地揭露了她的秘密:她生了兩個兒子,藏起來了一個。

可是寄信人的目的是什麼,單純恐嚇她,看她惶惑不安的模樣取樂嗎?

貴妃原以為這件事情早已神不知鬼不覺。

二十年前,她誕下了雙生子,劇痛後的一絲不捨,又或是母性天生的憐惜,她做了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雙生子是妖異亂國的徵兆,按例應當兩個都不留,或是去除一個,是她哀求嬤嬤別抱走,她說她就想多看幾日。

這孩子留著是個禍端,一旦被人察覺,必定會牽累母族。

當時薑家派來的心腹,告訴她:“老祖宗已經知道了,您將二皇子抱給我吧,他留在這裏也是一死,老祖宗定會為他尋個好人家的,隻是你再也不要找他,你們的母子情分斷了。”

她嘴裏嗚嗚哭著,明白二兒子一旦被抱走,老祖宗絕不會給他另尋人家,薑家向來斬草除根,他會死的!

貴妃假意告訴嬤嬤,孩子已經被處理掉了,實則是藏在了宮裏。

她自個兒愈發後悔,為何當時沒有把兒子交給嬤嬤。

次子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令她毛骨悚然,他沉默寡言,冷靜又胸有城府,黑瞳仁盯著她的時候,儼然是第二個暴君。

他那張蒼白漂亮的麵龐下,湧動著暴君的毒血。

後來發生的種種事蹟,險些要了她的性命,以至於她看到這個孩子,隻有說不清的厭惡。

哪怕是前後腳降生的兩個孩子,母親也會不由自主地有偏袒之分。

這對母子間的隔閡深不可逾。

握著信紙,貴妃在顫抖,彷彿冰錐一下又一下地擊打她的脊梁骨,恐懼如附骨之疽,這封信究竟是誰故意透露給她的。

趙太傅嗎?他已經遠離京城了,謝掌印為人忠厚,必定不會是他。

薑家更沒有理由拿此事威脅她。

小宮女對視一眼,怯生生地走過來,跪下。

“回稟娘娘,昨日除了薑公子,便隻有太子妃來請安,隻是她尚在外閣侯著,不知什麼緣故與薑公子發生爭執,還未見您便離開了。”

是裴迎?

驟然聽到這個名字,薑貴妃後背沁出一身冷汗。

她為何就沒想到這個死丫頭呢?

裴家是昭王的人,昭王立場不明,難以揣度,而裴迎又是昭王安插在東宮的棋子,成日隻知道給太子吹枕頭風。

看來信是裴迎留下的,她是妄圖以此要挾他們母子嗎?

以她的腦子必定做不出這些事,若是她得了昭王授意,這一切便說得通了。

薑貴妃驀然咬緊銀牙,兩根又長又挑的細眉,狠狠壓下怒氣,狹長的眼眸間閃過陰戾之色。

她豈是坐以待斃之徒?

裴迎千不該萬不該,便是將主意打到她身上,她從來不是忍氣吞聲之人,薑家的人一口氣通暢到底。

在這宮裏,她薑貴妃不痛快,誰也別想痛快。

裴迎會為她的所作所為後悔不迭!

窗外蟬鳴與之相應和,在雨中漸漸歇了,驟雨來得急,雨滴撒落一池新荷,圓滾滾的,轉幾圈便消逝不見。

薑曳珠站在兩株門槐前,身後跟著一個女子。

一襲鬥篷遮得嚴嚴實實,唯獨漏出來一隻纖細的手腕,畏懼地扯住了的衣擺。

他是奉了貴妃之命,在族中選適齡的女子,要得體,要嫡女,要像裴迎一樣嬌氣。

他不禁想,哪能找到跟她一樣嬌氣的。

明麵上貴妃說是派進宮給她自己解悶。

實際是送給太子做侍妾的。

薑家旁支眾多,他從中選了這名姑娘,雖然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好在兄弟不得勢,性子柔弱可掌控,又生得貌美。

薑曳珠轉過頭:“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女子小聲地開口:“回表哥,我叫金——”

“好了,”薑曳珠不耐煩地抬手,“金氏,家中都教過你規矩了吧。”

金氏一愣,她今日早晨才抵達盛京城,一路上馬車不停歇,風塵僕僕,她第一次出遠門,從昨晚便不曾進食。

她隻生怕食物的氣味會惹得貴人嫌惡,聽說這位薑家嫡公子最講究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