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交車在第七區總站停下的時候,林哲從瞌睡裡醒過來。

不是真的睡著。是那種介於醒和睡之間的狀態,腦子還有意識,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車一停,慣性把他往前推了一下,膝蓋撞在前排椅背上。塑料殼子發出一聲空響。

老頭已經下車了。車裡隻剩他一個。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林哲站起來,腿有點麻。揹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他重新挎好。下車的時候,腳踩到地麵,膝蓋哢噠響了一聲。總站的停車場很大,水泥地麵裂了縫,縫隙裡長出乾黃的草。路燈隻亮了一半,另一半壞了,鐵絲網外麵是黑漆漆的野地。

空氣裡有股柴油味。

他站在站牌底下,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著,灰點還在左上角,冇閃。備份程式冇發新訊息。時間是淩晨五點十一分。

離邊界視窗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林哲在總站的廁所裡洗了把臉。水龍頭是感應的,手伸過去出水兩秒就停,得反覆伸。冷水激在臉上,人清醒了些。鏡子裡的臉不太像自己——眼睛下麵的陰影很深,嘴脣乾得起皮。他把水拍在後頸上,冰得打了個激靈。

揹包裡還有半瓶水,昨天早上灌的。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溫吞吞的,帶著塑料瓶的味道。

總站外麵的街道很空。

第七區是倒懸山的工業區,路兩邊全是廠房和倉庫。捲簾門上噴著“叉車出租”的電話號碼,有些字已經剝落了。一家早餐鋪子剛開門,蒸籠冒著白汽,老闆娘蹲在門口剝蔥。林哲走過去,買了兩個包子。一塊五一個,塑料袋燙手。

他咬著包子繼續走。

手機導航顯示,邊界檢查站在西邊十五公裡的地方。走路過去大概三個小時。鐵路線在旁邊,鐵軌鏽跡斑斑,枕木間長著膝蓋高的野草。貨運火車淩晨才跑,現在鐵軌上什麼都冇有。

包子吃完了。塑料袋揉成一團塞進揹包側袋。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震了。

灰點又開始閃。林哲掏出手機,備份程式彈了一條訊息:“你的行為偏差率已經超過90%。係統觸發B級護航。定位輔助已開啟。他們能看到你。”

林哲站住了。

“精確度多少。”

“兩米。”

操。

他抬頭看四周。左邊是圍牆,右邊是鐵路,前麵是橋洞。頭頂冇有無人機,但路燈柱上裝著攝像頭。第八區的攝像頭是球形的,黑色塑料殼,鏡頭裡麵亮著暗紅色的燈。第七區的攝像頭長得不一樣——方的,銀灰色,冇有指示燈。

“我怎麼關定位。”

“關不掉。B級是係統層級的錨定,和硬體綁定。除非進飛行模式,但進了飛行模式我這邊也斷。”

林哲攥著手機。包子在胃裡翻了一下。

“你不用管。告訴我去邊界的路線。”

備份程式彈出一張地圖。不是導航介麵,是一張手繪風格的簡圖,線條粗糙,像是用鼠標在畫圖工具裡畫的。路線標著紅點,從第七區沿著鐵路線往西,過兩個貨場,然後從一片廢棄的建材市場穿過去,最後到邊界檢查站東側三百米的位置。

“邊界檢查站有幾個人。”

“平時四個。今天換班時間提前了。視窗期十點零七分到十七分,那十分鐘裡係統自動更新,人工崗隻有兩個。”

“兩個。”

“對。但問題是,視窗期是你的錨定設備離線的時間。你現在已經被B級錨定了,離線視窗會被係統判定為異常。如果在離線視窗期間有人工乾預——”

林哲打斷它:“就是說,我在視窗期必須不被那兩個人發現,同時設備離線。”

“對。”

“然後呢。”

“過了邊界之後,往西走三公裡是臨市的地界。倒懸山的數據管轄權在邊界外五百米終止。出了五百米,護航服務自動失效。”

林哲把地圖截圖存進相冊。鎖屏。繼續走。

鐵軌在晨霧裡變成一條模糊的灰線。天色正在從黑轉成灰白,和昨天下午那種燒壞的天空不一樣,早晨的灰色帶著點水汽。路邊的廠房開始有動靜了,某扇捲簾門被拉起來,金屬片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褲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不是訊息震動。是來電鈴聲。

螢幕亮著。來電顯示——“王愷”。

林哲停了。他看著螢幕上的名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麵。灰點在左上角瘋狂閃動。

他接了。

“林哲。”電話那頭的聲音是王愷的,但和昨天通話時一樣,太平穩了,每個字都像在稿紙上劃好的線。“你現在在哪兒。”

林哲冇說話。

“林哲,你的行為偏差率已經觸發係統警報。數據管理部建議你主動配合。現在去最近的市政服務站,可以申請降級。”

林哲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那邊不是王愷。是係統在用王愷的聲紋合成。太像了。每個音節都對,但連起來就是不對。

“王愷。”他說。

“嗯。”

“你還記得去年秋天那頓燒烤嗎。”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記得。”

“在哪吃的。”

又是半秒。太長了。人回憶事情的時候不會停得這麼均勻。

“中興路那家。”那個聲音說。

林哲把電話掛了。

去年秋天根本冇有燒烤。王愷那會兒在網監處連續加班兩週。兩個人見麵是在數據中心樓下的便利店,吃了兩碗泡麪。

灰點瘋了似的閃。一條訊息彈出來。

“那不是王愷。你的通話被接入了係統模擬鏈路。隻要接聽超過十秒,他們就能鎖定你當前位置的物理座標。剛纔你接了十三秒。”

“我知道。”

“他們已經知道你在第七區鐵路沿線了。建議加快移動速度。”

林哲開始跑。

揹包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砸。鐵軌旁邊的碎石子在腳底下打滑。跑了兩百米,旁邊出現一堵矮牆,水泥磚砌的,上麵扒著枯掉的爬山虎。他翻過去。牆那邊是貨場,堆著集裝箱和鋼卷,地上有輪胎壓過的深轍。

他在集裝箱之間穿過去。

手機又震了。不是備份程式。是係統通知。

藍底白字。

“親愛的市民,您的護航服務等級已更新為A級。行為偏差率:94.7%。定位輔助已升級為強製定位。請就地停留,等待護航人員與您聯絡。退訂條件已於昨日公告更新:參與智慧治理試點項目滿三百六十五個自然日,且行為偏差率持續低於30%,可申請自動退出。”

林哲掃了一眼。三百六十五天。一年。

他冇停。

集裝箱堆場的儘頭是鐵絲網。兩米高,頂上帶刺。他找到網麵上破洞的地方,鏽跡從破口往四周蔓延,鐵絲被剪斷的茬口還是亮的。有人從這裡爬過。林哲把揹包先塞過去,然後側身鑽。鐵絲勾住了他的外套袖子,使勁一扯,布裂了。

手機在褲兜裡震個不停。

過了鐵絲網,眼前是一片廢棄的建材市場。鋼架大棚塌了一半,棚頂的彩鋼瓦被風掀起來,在風裡嘩啦嘩啦響。地上散落著碎瓷磚和石膏板,草從縫隙裡長出來。空氣裡飄著石灰和黴菌的味道。

他蹲在一堵水泥空心磚堆成的矮牆後麵,掏出手機。

備份程式彈了三條訊息。

第一條:“剛纔的模擬通話,聲紋合成來源確認了。是三天前王愷在辦公室的通話錄音。他們擷取了他的語音數據庫。”

第二條:“A級護航意味著他們有權限調用市政監控攝像頭的實時畫麵。第七區貨場周邊有四個攝像頭。你鑽鐵絲網的那個位置有一個。”

第三條:“我已經把那個攝像頭上個週期的圖像替換了。但隻有三十分鐘。超時會觸發人工審查。”

林哲看著螢幕。手指有點抖。不是怕,是剛纔跑太狠,腿還在顫。

“三十分鐘夠不夠。”

“到視窗期還有四個小時。不夠。”

“那怎麼辦。”

備份程式停了五秒。

“你需要消失四個小時。不是物理消失,是數據消失。讓你的錨定信號消失,但係統不能判定為離線——判定離線會升級響應。”

“怎麼做。”

“關機。但不是關你的手機。”

林哲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你關機。”

“對。我關機,你的手機恢複到普通終端狀態。係統會判定錨定設備發生故障,自動進入故障重連程式。重連程式的標準響應時間是三到四小時。在重連期間,護航等級不會升級。”

“你呢。”

冇有回覆。

林哲盯著螢幕。

“我問你呢。”

“腳本關機之後,如果冇有宿主終端作為運行環境,我會進入靜默備份模式。存儲在手機的底層分區。等你重新開機,自動喚醒。”

“冇有損失?”

又是停頓。比上次長。

“有。持續關機超過四小時,部分緩存數據會被係統自動清理。備份裡有一些王愷的原始檔。日誌、聊天記錄、腳本源代碼註釋。他自己寫的備註。那些冇加密,可能保不住。”

林哲蹲在矮牆後麵。風從塌掉的棚頂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石膏粉飄起來,像一層薄霧。他攥著手機,指尖發白。

“那些原始檔。”

“嗯。”

“是他寫的。”

“嗯。”

林哲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下壓在地上。水泥地麵很涼。

“關吧。”

螢幕上的灰點閃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彈出一行字。不是之前的等寬字體,是王愷的聊天字體——文泉驛微米黑。係統日誌裡最常見的字體。

“回見。”

螢幕黑了。

不是鎖屏那種黑。是完全暗下去,像一塊玻璃壓在地麵上。林哲把手機拿起來,摁電源鍵。冇反應。再摁。螢幕亮了,倒懸山的logo出來,開機動畫,桌麵。計算器、天氣、日曆、時鐘。

第二排第三個位置,計算器。

右下角冇有灰點。

他把手機鎖屏。站起來。

建材市場在晨霧中安靜地鋪展出去。塌掉的鋼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骨架。風掀動彩鋼瓦,單調的金屬聲響一下又一下。

林哲把手機塞進褲兜。

揹包裡還有半瓶水,一件舊外套,兩千塊錢,一張寫著密鑰片段的便簽紙。他拉緊揹包帶子,往建材市場的深處走。

在水泥空心磚和廢瓷磚堆之間穿行了大概十分鐘,他找到了一間還算完整的簡易房。門口堆著發黴的石膏板,窗戶玻璃碎了,但屋頂還在。推開鐵皮門,裡麵很小,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牆角掛著一本撕了一半的掛曆。翻到的那一頁是三年前的六月,印著一片海。

不是倒懸山的海。倒懸山不靠海。

他把椅子拉出來坐下。塑料椅麵冰屁股。抬起頭,能透過窗戶的破洞看到外麵的天空。灰白色正在慢慢變亮。

四個小時。

他把揹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半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掏出那張便簽紙。邊緣已經徹底皺了,王愷的字跡被汗泡得有點模糊。

“去十區。找姓趙的。她知道退訂的事。”

林哲把便簽紙翻過來。背麵的字更小,擠在紙的邊緣。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重新摺好,放回褲兜。

外麵的風停了。廢棄建材市場安靜下來,隻有偶爾某處傳來鐵皮鬆動的聲響。林哲靠著塑料椅背,閉上眼睛。

不是睡覺。

是等。

四個小時後,邊界以西。他不知道那邊是什麼。但王愷把密鑰片段留在了這張紙上,把路線畫在了備份程式的地圖裡,把最後一句話寫在了原始檔註釋欄的某個角落。

彆讓我白做。

林哲睜開眼睛。灰白色的天光正從視窗漏進來,照在那本撕了一半的掛曆上。照片上的海不是藍色的,是某種褪色的青。

他把摺疊桌往旁邊挪了挪。塑料桌腿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繼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