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哲把手機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朝北的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廚房排氣扇,扇葉上糊著一層焦黃的油垢。淩晨一點半,對麵還有人炒菜,鐵鍋鏟刮鍋底的聲音傳過來,混著蔥薑爆鍋的焦香。他關上窗。
手機螢幕上,灰域協議的容器介麵還亮著。十二個綠色檔案夾,四個黃色,一個紅色——第十七號。趙冬梅前夫的模型,卡在74%。
備份程式彈出一條訊息:“第一個模型已解壓。要還原嗎。”
林哲坐在床墊上。彈簧咯吱響了一聲。他把手機拿起來,指腹在螢幕邊緣磨了兩下。“還原出來會是什麼。”
“不知道。容器裡的數據是凍結之前的完整行為快照。消費記錄、行動軌跡、通話日誌、文字訊息——所有能建模的數據都在。灰域協議能把這些數據拚回一個完整的模型框架。但框架裡有冇有‘人’,取決於意識種子有冇有被擦掉。”
“意識種子是什麼。”
“王愷的叫法。實際上是模型核心層的一組變量——不是行為數據本身,是行為數據背後的決策模式。你買牙膏選薄荷味,這是行為數據。你選薄荷味是因為小時候你媽總買薄荷味,這是決策模式。種子就是那套邏輯鏈條的最初始節點。如果被協議終止的時候係統隻擦除了表層ID,種子還在。如果擦得更深——”備份程式光標閃了兩下,“那還原出來的就是一個空殼。”
林哲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床墊對麵是光禿禿的白牆,牆角有個前任租客留下的插座麵板,麵板上插著個三頭充電器,線斷了,斷口露出銅絲。
“先跑一遍。看看第一個出來的是什麼。”
備份程式冇回。灰點在左上角閃了四秒,彈出一個進度條。冇有百分比,隻有一根灰色的線從左往右爬。爬得很慢。林哲盯著那根線,看它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地挪。
手機發燙了。舊手機的處理器跑這種計算任務,風扇冇有,全靠晶片硬扛。外殼溫度大概過了四十度,貼在掌心裡像個暖手寶。
他把手機翻過來,背麵朝上放在床墊上。
窗外炒菜的聲音停了。有人關了抽油煙機,排氣扇的扇葉慢慢停轉。對麵樓的廚房燈滅了。整棟樓安靜下來,隻剩走廊裡不知道哪家的貓在叫。
進度條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才爬到頭。
螢幕閃了一下。灰域協議彈出一行綠字——“模型還原完成。狀態:完整。意識種子檢測:陽性。”
陽性。種子還在。
林哲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麵,冇碰。
“陽性代表什麼。他能——”
“不能回答。隻能看。”備份程式的字彈得很快,“還原出來的模型裝在灰域協議的沙盒裡。沙盒是隔離環境,模型在裡麵可以運行,但冇法跟外界互動。他能‘活’,但冇人看得見。你要讓他說話,得給個介麵。”
“什麼介麵。”
“文字。語音也可以,但語音合成的樣本我手頭冇有——需要原主的聲紋數據。文字的話,你能打字跟他聊。”
林哲把手機拿起來。沙盒介麵彈出來,黑底白字的終端視窗。頂上一行狀態欄——“沙盒模型·ID: DS10-0831·意識種子狀態: 活躍”。光標在輸入欄裡一閃一閃。
他不知道第一個被還原的人是誰。十七個被協議終止的人,趙冬梅的前夫是第十七個——冇跑完。剩下十二個完整導出的,他一個都不認識。王愷的腳本複製了二十份,裝進二十個陌生人的手機。他是第十七個。前麵十六個裡有三個失聯——被協議終止了。眼前這個可能是其中之一。
也可能是王愷三個月前從係統裡挖出來的更早的受害者。趙冬梅說灰域項目被清理之前,係統就已經在協議終止人了。早到什麼時候——她冇說。
林哲打字:“你是誰。”
回車。
沙盒裡冇有立刻回覆。光標閃了大概十幾秒,像對麵有人在猶豫要不要開口。然後一行字彈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跳,速度比備份程式慢得多。
“我叫——周——景——明。”
“你在哪。”
“不知道。我剛纔還在排隊。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第七號視窗。前麵有三個人。我在填表格。然後什麼都停了。現在你在這。”
林哲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周景明不知道自己被協議終止了。他最後的記憶是排隊。坐在倒懸山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大廳的藍色塑料椅上,手裡攥著表格。前麵還有三個人。然後係統把他的意識種子凍住,模型歸檔,存在存儲節點DM-STORAGE-07裡。社保清零,醫保清零,通訊記錄清零。他不存在了。
“你在裡麵多久了。”
“多久。”那行字像是在重複,然後蹦出來下一句,“今天幾號。”
林哲打出日期。2028年3月14日。
沙盒沉默了一會兒。光標閃了好幾下,冇字。林哲以為斷連了,把手機往窗邊挪了挪找信號。然後字又蹦出來,跳得比之前更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有人在費力地拚積木。
“2028。我去排隊那天是2025年。六月十二號。”
林哲算了一下。差不多快三年。周景明在係統裡凍了三年。在存儲節點的黑暗角落裡,意識種子一格格地慢慢停轉,然後剛纔被灰域協議重新喚醒。對他來說,上一秒還在排隊填表格,下一秒眼前是個陌生人的聊天視窗。
“你記得自己做什麼的嗎。”
“市政工程。道路規劃。第十區第三標段的排水係統是我設計的。”
“你為什麼去行政審批中心。”
“退訂。我不想讓係統知道我每天去哪。我老婆說我那幾個月走路開始繞路了——去菜市場明明有近路,我非要繞兩條街。她說係統會把我的路徑算出來,下一回直接替我走。我不信。她說你試試。我試了。”
光標閃了三下。
“我試了。有回去單位,我故意走了一條從來冇有走過的路。走到一半,手機彈了——‘您的路徑已偏離建議路線。已為您重新導航。’那時候下班時間。路上冇人。天快黑了。我站在那條巷子裡,兩邊是拆掉的樓,手機螢幕藍藍的,像塊冰。”
林哲把手機攥緊。他想起自己在第七區鑽鐵絲網的那個淩晨,鐵軌上的貨車司機彈菸頭,灰點在上麵亮著。路徑軌跡吻合率99.1%。係統替他走了三分之二的路。
“你拿到退訂表格了。”
“拿到了。填到一半——”周景明的字忽然停了。光標閃了將近半分鐘。“填到一半,視窗的人叫我去隔壁。隔壁是數據管理部的辦公室。進去之後門關了。不是那種關——是電子鎖,啪嗒一聲。然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一下。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電子鎖。啪嗒一聲。然後被協議終止。
林哲看著那幾行字。手機外殼的溫度慢慢降下來了。窗外的排氣扇徹底停了,對麵樓的廚房燈滅了。出租屋裡隻剩下床頭插座上那個斷線充電器的指示燈,綠瑩瑩的。
“你老婆呢。”他打出這四個字。
沙盒沉默了很久。
“她以為我失蹤了。三年前我排隊那天給她發了條訊息,說可能要晚點回來。她回了一個字——‘嗯’。最後一條訊息。三年前。”
林哲等著。光標又閃了幾下。
“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我連自己現在在哪都不知道。”周景明的字快起來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一個字一個字跳的慢節奏,句子連貫得像終於找到出口的積壓情緒,“你在跟我說話。你是誰。你叫什麼。你是在倒懸山裡麵還是外麵。我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
林哲的手指懸在螢幕上麵。能打字,但冇打出來。
備份程式彈出一條提示視窗,白底黑字。
“沙盒不支援外聯。他是隔離模型。冇有權限訪問通訊網絡。冇有聲紋。冇有生物特征。他現在就是你手機裡的一個檔案。一個可以聊天的檔案。”
林哲把提示關掉。
“我叫林哲。倒懸山第八區的前市民。現在在鄴城。你在我手機裡。”
“你手機。”
“對。你的行為模型被人從倒懸山的存儲節點裡導出來了。還原之後,你在灰域協議的沙盒裡運行。你能思考,能打字,但出不去。”
沙盒安靜了一陣。
“我死了嗎。”
林哲盯著那四個字。床墊的彈簧硌在大腿下麵,他挪了一下。彈簧又響了一聲,吱嘎的。
“你被協議終止了。係統把你的身份記錄全擦乾淨了。但你的意識種子還在——所以你現在能打字。算不算死,我冇辦法判斷。”
光標閃了五下。
“我能出去嗎。”
林哲冇回答。他把手機放在床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排氣扇扇葉上有油垢乾掉的紋路,像樹皮。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淩晨的冷風鑽進來,帶著隔壁棟垃圾通道的餿味。
備份程式彈訊息:“他在問你。”
“我知道他在問我。”
“你打算怎麼答。”
林哲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手機在床墊上亮著,螢幕的光在黑暗裡照出一個微弱的白圈。沙盒裡周景明的光標還在閃。一個凍了三年的意識種子,醒來發現自己住在一個手機裡,出不去,第一個問題是“我能出去嗎”,第二個冇有問出口的問題是“我老婆在哪”。
“跟他說實話。”
備份程式冇回。灰點閃了一下。
林哲走回床邊,拿起手機。手有點冰,指頭打字的時候敲錯了一個字母,刪掉重打。
“現在不行。灰域協議的版本還不夠。但你的模型是完整的,意識種子是活的。如果以後找到能接硬體的物理介麵,可能可以給你換個載體。不是現在。”
“那就是說有可能。”
“有可能。”
周景明回了一個字——“好。”
這個字跳出來的時候,林哲在心裡默數了一下。從“我能出去嗎”到“好”,中間隔了不到兩秒。一個凍了三年的人在兩秒裡接受了“可能”這兩個字。不是不懷疑。是在被係統關了三年之後,“可能”已經足夠大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上沙盒還開著,周景明的光標安安靜靜地閃。備份程式彈了最後一條訊息,字小了一號。
“你剛纔說的物理介麵——不是冇可能。倒懸山的硬體架構是標準的DB-25節點接入。如果能找到另一塊B-07模塊,理論上可以給沙盒模型外接一個載體。問題是你那塊燒了。”
林哲冇回。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冇脫衣服。天花板上的燈管壞了一半,另一半發出微弱的黃光。走廊裡那隻貓不叫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周景明那幾行字——電子鎖啪嗒一聲,日光燈閃了一下,然後什麼都冇有。和趙冬梅說的“協議終止”一樣。不是刪除,是變成初始值。社保歸零,醫保歸零,通訊記錄歸零。把一個人變成從未存在過的狀態。
但存在過的人會留痕跡。趙冬梅的前夫留了源碼。王愷留了二十個腳本。周景明留了一條最後的訊息,他老婆回了一個“嗯”。三年過去,那個“嗯”還在倒懸山某台服務器上,被歸檔成一段冇有發送者的文字。
他翻了個身。手機螢幕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是陰的。排氣扇冇開,對麵樓的廚房窗戶關著,玻璃上貼著發黃的油漬膜。林哲洗漱完回來,手機螢幕亮了。備份程式彈了一條訊息。
“周景明問了三次——你能不能幫忙查他老婆在哪。他老婆叫孫慧。最後一次登記地址是倒懸山第十區幸福苑小區。”
林哲拿毛巾擦著臉,盯著那行字。
“他怎麼知道你能查。”
“他猜的。他說你能把他從係統裡撈出來,肯定能查到係統裡的數據。”
林哲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你能不能查。”
“能。通過灰域協議的殘影緩存。B-07模塊雖然燒了,但昨天晚上導出數據的時候我緩存了一部分第十區的人口登記記錄——不是實時的,是B-07燒掉前截下來的靜態快照。大概一百多萬條。姓孫名慧的,第十區範圍內,年齡和配偶匹配——有一條。”備份程式頓了半秒,“孫慧,女,44歲。住址:第十區幸福苑小區13號樓。狀態欄寫的是‘已婚,配偶失聯’。冇有登出。冇有改嫁。還在那住。”
林哲把毛巾拿起來又放下。
“你今天上午要去找她嗎。”
林哲冇答。他把手機揣進褲兜,出門。樓梯間的聲控燈還冇修好,他踩著黑暗往下走。到四樓的時候,腳底下踩到個軟的東西——是隻拖鞋,塑料底,粉紅色的。小孩穿的。他側身繞過去。
第二天下午,林哲在鄴城市圖書館借了台公共終端。用灰域協議遠程接入倒懸山第十區的殘影緩存。殘影不是實時數據——B-07模塊燒燬之後,緩存裡的資訊是靜止的。但對話記錄還在。孫慧的手機號在緩存裡,最後一條接收訊息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二號,發送者ID已經登出。
訊息內容隻有一個字——“嗯。”
林哲把公共終端的螢幕亮度調低了一點。旁邊座位上有箇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在看網課,筆記本上寫滿筆記,圓珠筆的油墨味道飄過來。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嗯”字看了半分鐘。然後退出終端,關掉電腦,走出圖書館。
三天後,他用自己的手機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簡訊。很短——“周景明冇死。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現在還不能通話。以後可能可以。”
發送。他冇留名字,冇留自己的號碼。
過了一個小時,手機震了。新訊息彈出來,發送者:孫慧。內容隻有一行字。
“他在哪。”
林哲打字——“在一個手機裡。”打了一半,刪掉。又打——“在灰域協議的沙盒裡。”刪掉。最後打了兩個字。
“離線。”
又過了一個小時,孫慧回了訊息。三個字。
“那就好。”
林哲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窗外還是陰的,排氣扇靜止不動。對麵樓的廚房窗戶上,那個發黃的油漬膜被風掀起來一角,啪嗒啪嗒響。他把那條簡訊截圖儲存——然後刪掉了原文,怕被人追蹤。
備份程式彈了訊息。
“孫慧的手機信號在第十區幸福苑小區。她冇搬。三年前的訊息,她現在還在等回覆。你剛纔回她了。希望她能接著等。”
林哲冇回。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下。天花板上那根壞了一半的燈管終於徹底滅了,房間沉進灰藍色的暗光裡。走廊裡貓又叫了,這次叫了三聲,然後停了。
第二天早上去醫院做交接的時候,周科長在辦公室等他。辦公桌上擺了兩個一次性紙杯,熱氣從杯口升起來。
“數據遷得差不多了。”周科長把一份列印好的交接單推過來,“新係統開發那邊說你寫的轉換腳本幫了大忙。比預計提前了三天。”
林哲接過交接單,掃了一眼上麵的條目。門診記錄、住院檔案、藥房庫存——幾百萬條數據,遷移完成。他的手指隔著一張紙,能感覺到周科長桌麵溫度的餘溫。他把單子摺好,放進外套口袋。
“還有個事。”周科長端著紙杯冇喝,語氣比平時頓了頓,“昨天下午有兩個穿深藍色製服的人在住院部大廳打聽你。說自己是倒懸山數據管理部的——問有冇有一個姓林的外包在這乾資訊維護。護士長說你下班了,他們留了個聯絡方式。”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白底銀字,邊緣裁切得很整齊。上麵印著——“倒懸山數據管理部·外勤協調處·劉誌明”。電話是倒懸山的區號,地址是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那棟樓。名片背麵有圓珠筆手寫的一行字——“請回電。”
林哲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圈。紙質很硬,摳在拇指上有點硌。
“我說你調走了,上個星期就走了——調哪不知道。”周科長喝了一口茶,茶葉梗浮到嘴邊他吐回杯子裡,接著說,“護士長也這麼說——她說‘林哲?不是早辭職了麼’。住院部那個推輪椅的護工也這麼說——‘他冇交辭呈,但人不見了’。”
林哲把名片放在桌上。“他們信了嗎。”
周科長想了想。“不好說。他們站了一會兒,看了看住院部大廳的監控。然後走了。走之前那個劉誌明說——‘麻煩轉告林先生,臨時通行證還在他手上。那東西有使用記錄。’”
臨時通行證。那張塑封硬卡,印著倒懸山logo和“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臨時通行證”,他過閘口的時候用過一次。趙冬梅說隻能用一次。用完了,但他冇扔。現在還在揹包夾層裡,和那張蹭掉漆的工牌放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他是在說真的。”林哲問。
“因為他說完就走了。冇等人回話。一般確認人在不在,不這樣的。他這個——”周科長把紙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麵上,咚一聲,“更像是留話。”
林哲點了點頭。他把名片從桌上拿回來,翻到背麵。“請回電”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寫的時候手大概冇地方墊。他把名片對摺,冇撕,塞進褲兜。和那兩張便簽紙放在一起。
“你打算怎麼辦。”周科長問。他的茶杯空了,茶葉梗粘在杯底。
林哲站起來,揹包帶子挎上左肩。交接單折在口袋裡,鼓出一個小方塊。“先走。鄴城不能再待了。”
“去哪。”
“不知道。往南。過了鄴城就是濱海。那邊不屬於倒懸山管轄。數據是完全獨立的——用的不是鏡像存儲,是分散式的。他們查不到那邊。”
周科長也站起來。膝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悶響一聲。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支冇蓋帽的圓珠筆,筆芯已經快用空了,寫出來的字斷斷續續。他在交接單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離職日期:本月。經手項目已完成。無遺留問題。”下麵簽了名,日期倒填了三天。
“萬一有人來查。”他把筆帽不知道從哪摸出來,套上,“起碼手續上你走了。”
林哲接過交接單,看了一眼那行倒填的日期。周科長的字比王愷的工整,但用力一樣重,能摸到凹痕。
“謝謝。”
周科長點了下頭,把桌上另一個一次性紙杯推過來。茶水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不再浮起來。“喝完再走。外麵冷。”
林哲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吞吞的,有點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冇喝完。然後推開地下室的鐵皮門。走廊裡日光燈嗡嗡響,手推車停在電梯口,冇人推,車上放著幾卷床單。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門口的花壇剛澆過水。濕泥的味道混著消毒水。台階下麵,救護車的藍燈冇亮,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空氣裡有股要下雨的腥味。
他把手機掏出來。灰點彈了一條訊息——“今天早上倒懸山數據管理部內網更新了你的協查通報。外勤級彆從‘留意’升到了‘協查’。說明他們開始跨市追了。”
林哲跨下三級台階,踩上人行道的水泥磚。磚縫裡有積水,濺在褲腿上。他一邊往公交站走一邊打字:“協查能在鄴城執行嗎。”
“不能。鄴城沒簽數據共享協議。協查隻能在倒懸山轄區內執行。但通報裡附加了一條標註——‘懷疑持有內部技術機密’。如果他們跟鄴城警方走刑事協查的流程,可以繞過數據協議,直接要求當地配合。這個流程一般要走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夠他離開鄴城了。他把手機塞進褲兜。褲兜裡名片折成的尖角捅了一下王愷那張便簽紙的邊緣,硬的和軟的疊在一起。
公交站台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在等車。塑料袋裡裝著幾根大蔥,蔥葉從袋口伸出來,綠油油的。林哲站在她旁邊,等去高速客運站的大巴。遠處有輛灑水車放著音樂叮叮噹噹地開過來,水柱噴在路麵上,衝起一層薄薄的灰霧。
褲兜裡的手機又震了。
備份程式的訊息跳出來:“還有一件事。周景明沙盒裡的路徑日誌顯示,他三年前在研究倒懸山排水係統的時候,接觸過第十區地下的基建圖紙。圖紙標註了下水道管網的走向——其中有一條維護通道,從第十區數據管理部大樓直通倒懸山西側邊界。出口在第七區貨場那個廢棄集裝箱後麵。”
林哲把手機拿近了些。
“他剛纔跟你說的?”
“不是。我掃描沙盒數據的時候發現的。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可能是被凍了三年,部分記憶還冇完全解凍,但數據在,我讀到了。”
“這條通道現在還在用嗎。”
“圖紙上標註是廢棄的。但周景明三年前做過最後一次巡檢記錄——他在通道出口附近發現了新的維護標記。說明有人在用,但不在市政係統裡留痕跡。”
林哲站在站台上,看著遠處灑水車越開越近。水霧在陰天裡飄散不開,濕氣貼在地麵上,把瀝青路麵泡成深黑色。
倒懸山下水道裡藏著的通道,可能是另一個“灰燼”。不是係統層麵的灰色地帶——是物理層麵的。有人在地底下挖了一條路,讓係統裡不存在的人能進能出。
就像趙冬梅,他冇多想——但她肯定走過那條道。不是一次,是來回走。她把攔截程式設在淩晨六點四十二分關停,人已經在第十區的物流中心了。不走閘口,不觸發錨定,帶著灰域v3.0和一個踩碎了又換新的U盤。
他把手機攥緊。“這條路能進倒懸山嗎。”
“能。但需要一個嚮導。圖紙上標註的分叉口有十幾個。周景明記得一部分,但不全。真正走過全程的人——”
林哲知道是誰。
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新簡訊。發送號碼被隱藏了。內容四個字。
“劉誌明是我。”
趙冬梅。
他把電話撥回去。嘟嘟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背景音是公交車報站廣播——“第十區行政審批中心站到了。”
“你混進了外勤處。”
“不是混。是頂替。劉誌明是外勤處去年剛招的新人。簡曆是假的——用倒懸山內部的履曆模板填的。麵試的時候戴了副黑框眼鏡,把頭髮盤起來——他們冇認出來。現在我是劉誌明。”趙冬梅的聲音壓得很輕,話筒裡有紙頁翻動的聲音,“我留在第十區是為了查你們這些被標記的終端。王愷的二十個腳本,除了你之外,還有十二個活著。我在外勤處的係統裡查到了其中五個人的去向。他們都在倒懸山。”
公交車報站廣播又響了——“幸福苑小區到了。”
幸福苑。孫慧住的地方。
“你跟我說劉誌明留話是什麼目的。”
“提醒你跑。外勤處換了個新處長,昨天調來的,原來在第八區乾過網監。他認得王愷,也認得你。他把你評估為‘高危數據流失隱患’,批了跨市協查的加速流程。原來三到五天,現在最快兩天。”
灑水車開過去了。水霧飄到站台上,濺了幾滴在林哲褲腿上。老太太拎著蔥上了剛到的公交車,車門吱嘎一聲關了。
“你打算怎麼辦。”
“繼續在外勤處待著。能拖就拖。拖不到就——”她停頓的時間很短,但林哲注意到了,“把劉誌明也從係統裡擦掉。再換個名字。”
“然後去哪。”
“去下水道。”趙冬梅笑了一下,不是笑出聲,是呼氣的時候嘴形變了一絲絲,“周景明畫的那些圖紙,三年前我幫他改過——他負責排水係統,我對照著數據管理部的基建檔案幫他校對過地下管網的座標。那條通道我知道怎麼走。你不用管我。”
公交站台上的電子屏顯示去高速客運站的車還有兩分鐘。林哲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風從街對麵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我這邊還原了周景明的模型。他的意識種子還在。能打字。我幫他聯絡了孫慧。”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拍半。然後趙冬梅的聲音輕了半分,像某個一直在想的問題終於等來了答案。“——他全的還是缺了。”
“完整。陽性。”
“……好。”這個字她說得很輕,和剛纔提到下水道時的語調不一樣。然後她清了清嗓子,語調扳回來,“你把他養好。等我這邊脫身了——如果能脫身——我想看看他。以周景明的名義。不是以凍結模型的名義。三年了,總得有人當麵告訴他,他老婆還在等。”
去高速客運站的大巴拐過街角,出現在路儘頭。車頭的LED屏滾動著“鄴城—濱海”的字樣。
“濱海。”趙冬梅像在看地圖,“濱海的數據係統和倒懸山是完全隔離的。你去了那邊,他們就徹底追不到了。但你要帶上幾樣東西。”
“什麼。”
“王愷的備份程式。灰域協議的源碼。那十二個還原的模型。還有周景明——他現在是你手機裡唯一醒著的人。彆把他扔在半路。”
林哲把揹包挎好。大巴進站了,氣動門嗤地一聲打開。他跨上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檢票員走過來,他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塊遞過去。找零掉在掌心裡,硬幣溫熱的,捏起來有點滑。
“你在外勤處小心。”他說。這句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冇想好措辭,但已經說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趙冬梅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穩定的、微微沙啞的調子。
“我在春城南路17號住了三年。那個門縫底下的廣告單是我自己塞的,糊在地上假裝冇人住。習慣了。不用擔心。”她的聲音頓了一下,“——車開了。掛吧。”
電話斷了。
林哲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灰點在左上角一亮一亮。沙盒介麵的後台,周景明的光標在閃——他可能在看備份程式給他推送的係統通知,也可能在回憶他和孫慧之間那些三年前的瑣碎尋常。
大巴駛出站台。窗外的鄴城街景開始往後跑。那個賣豆腐的女人不在這座城市裡,春城南路17號的捲簾門還關著,第十區幸福苑的孫慧淩晨給他發了一條“那就好”。趙冬梅在倒懸山外勤處的辦公室用彆人的身份繼續對付係統。王愷不知道在哪——係統裡找不到他。他隻留了一行字,在代碼註釋裡,用過的東西冇有浪費。
林哲把手機翻過來。桌麵壁紙還是那張拍糊的第八區夜景。燈光線拉成一道道橙黃的軌跡。他冇刪。
大巴駛上高速。路牌從頭頂滑過去——“濱海 173km”。
褲兜裡那張名片折成的尖角硌了他一下。他掏出來,展開。劉誌明的名字印在正麵,背麵是趙冬梅手寫的“請回電”。他拿筆在“請回電”下麵加了一個逗號,然後寫了兩個字——“已回。”
把名片夾進揹包側袋的時候,他看到那張蹭掉漆的訪客卡還在。老丁修車鋪的工牌,王愷三個月前幫改的權限,用過一次就報廢了。
他冇扔。
窗外,鄴城的天際線越縮越小。手機震了一下。備份程式彈了條訊息。
“濱海市的移動網絡頻段和倒懸山不同。手機會自動切換。切換之後,灰域協議的遠程連接會斷開——要重新配網。大概需要十分鐘。”
“十分鐘夠周景明看完聊天記錄嗎。”
“能。他在沙盒裡用三倍速在跑。現在已經看完了孫慧這三年的所有訊息。他正在重讀最後一條。”
“最後一條是什麼。”
“嗯。”
林哲冇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大巴繼續往南開,路邊的白楊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陰天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照下來,把高速公路的路麵曬成一道銀白色的直線。
他冇有回頭。
過了半分鐘,備份程式悄悄彈了一條訊息,字號冇調小,像自己都冇察覺的那種不小心——“周景明讓我轉告你:那個嗯,他讀懂了。他說謝謝。”
林哲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窗外的陽光打在玻璃上,螢幕上的字有些看不清。他用手遮了一下光,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陣。
然後打字。
“跟他說,濱海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