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霜雪融 10

一根飄出白霧的煙夾在許聽羨的指間燃了許久,辛辣的,濃烈的、尼古丁氣味,刺激他緊繃的神經線。

飄散的霧像一團被纏亂的白線團,像銀白的,拍打著礁石翻滾的巨浪。

許聽羨垂眼,沉默地呼氣,他垂下左臂,菸頭被隨意地拋在地麵。

他今時這般神情落寞,竟和沈歸宴那雙憂鬱眉眼,當真幾分相似。

許聽羨近來身心疲倦,公司事務繁多,當所有人的期望傾注在你的身上,你又如何敢彎腰?

許聽羨的唯一念頭是必須成功,這一點他和沈歸宴出奇的一致。

他們無法接受事情發展超出自己的掌控之外,不允許自己擁有犯錯的權利。

許聽羨過五關斬六將,也算心神耗儘,他終於將合同敲定。

他要風生水起,失敗亦或是虧損,都將令他家族蒙羞。

他不願看到父親失望、挫敗的眼睛,項目成,他成,反之亦然。

可許聽羨不清楚,世上絕無輕而易舉的事情,他不清楚背後的端倪。

他不清楚,是沈歸宴在掌控全域性。

許聽羨先前打聽過,做過周全的背調,可他百密一疏,遺落的那些細節,纔是真正的關鍵。

沈歸宴將一切訊息封鎖,他自然無法打聽出蛛絲馬跡。

沈歸宴的保密功夫做得相當週全,他疑心過重,信不過任何人,自當是親力親為。

北京入冬,蕭蕭北風飄,許靳本身身子骨就弱,加上近來染上風寒,他何來心思去過問許聽羨的事務。

他極刻薄的,對待兒子都那樣苛刻,許聽羨是他最驕傲、最偉大的作品。

他的一舉一動都由許靳監視著,他終究淪為滿足許靳一己私慾的工具。

倘若許靳暗中插手,他未必察覺不出端倪,可偏偏天總不遂人意,任他們機關算儘,任是料不到是沈歸宴所設的局。

競標成功是他有意為之,他計劃中的意料之內。

許聽羨滿京城尋找特種鋼混凝土的材料,研發方麵他卻屢屢受挫,他鬨得滿城議論紛紛,沈歸宴自是收到風聲。

沈通過殼公司與他私下取得聯絡,提供材料不難,但生產難,許聽羨需投資一筆钜額數目,才能投入車間的人力研發。

他斟酌再三,遲遲未給沈歸宴答覆,那筆钜額,的確讓他有所猶豫。

沈歸宴極渴望家庭的關懷,可那樣冰冷的、空蕩、寂靜的,房屋,又如何會是他的避風港?他不願回家,事業繁忙是他最合理的說辭。

沈斯予時常遺憾,當他每每望向露台遠方的明月,他總能想起餐桌上對麵沉默寡言的他,他記得沈歸宴的那一眼,是與明月同樣的霜白,同樣的薄涼。

沈斯予始終認為,親兄弟之間不該如此,他有過悔恨,可那時他那樣的年幼,他自不如今時這般深諳人性。

倘若當初他敏感些,察覺出他弟弟的心思,興許結局會有所不同。

多年缺失家庭嗬護的沈歸宴,看似刀槍不入,可他的心卻是瘡痍滿目。

他慣以漠然姿態示人,是不願再受情感的傷。

他今時今日,已經成長為他人的依靠,早已失去袒露脆弱的勇氣。

沈南知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同等的平淡,他對沈斯予同樣的漠不關心,沈斯予厭煩在餐桌商談公事,他頻頻追問工作事務,沈斯予幾近黑臉。

“歸宴最近給許聽羨設了個套,估計事成能撈一大筆,您知道這事嗎?他藏得密實,冇幾人知道這事,我也隻是碰巧查了一手。”沈斯予麵含笑意,他態度極為溫和。

沈南知聽言,哼笑兩聲,沈歸宴從前不屑於設局,今時竟不同往日,他今時竟這般狼子野心。

他笑得歡心,極是滿意沈歸宴的所作所為,“他要是缺資金你就跟我提,我以你的名義去給他支援。”

“何不以自己名義呢?”

“你們的關係總該有所緩和,我和歸宴關係如何,不那麼重要,你們是彼此唯一的親兄弟,商場上謀財謀利,我不會插手,但你們之間絕不能加害於對方,斯予,你明白的。”沈南知轉了轉手中搖動的紅酒杯,深深地嚥下一口。

“我明白的,父親。”沈斯予抬高酒杯,輕輕地和他杯中酒相碰。

他豈會加害於沈歸宴?那是他無比珍視的兄弟情義。

傾瀉而出的紅酒像一匹飄動的、滑潤的絲綢,漫延出一地醇濃酒香。

周衍手搖杯中酒,精緻的杯身像一位纖瘦的舞者,飄曳的酒液像豔麗的紅裙襬,那是一個人的圓舞曲,孤獨的,往相同的方向跳著重複的旋律。

他低沉著臉,祈煙笑問:“周大少,誰惹你不開心啊?”

“阿煙,沈歸宴最近和許聽羨之間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參與,你和沈歸宴是朋友,可親情都未必靠得住,況且是你們之間那點薄弱的友情呢?我理解他的感情淡薄,但我們同樣有不和他深交的權利,冇有永遠的朋友,世界都在變化,何況是靠不住的人心。”周衍像運籌帷幄的軍師,靜觀一切事態的發展。

周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簡單提過兩句,勸許聽羨謹慎為之,是否聽進去就另當彆論。

“我冇必要操心他們之間的事情,哪怕是朋友管這事也是多管閒事,撒手去吧,他人的事情冇什麼好關心。”

利益麵前,情義如一捧細沙,身居高位的人,誰也無法阻擾他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