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濁浪孤影
風不是吹過來的,是撞過來的。
像浸透了冰碴的鐵鞭,裹挾著黃河故道的泥沙,橫抽在冀州東部嶙峋的岸坡上。天色是一種病態的灰白,彷彿一塊吸飽了汙水的破布,沉沉地壓在人頭頂,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腥和絕望的滯重。
大禹站在高坡的爛泥裡,腳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漿糊死,每一步拔起都帶出“咕唧”一聲悶響。粗麻織就的葛衣緊貼後背,冰涼黏膩,那是昨夜在決口的洪流中撈起那個落水孩童時,被泥漿和半枯的狗尾草染透的印記。他手裡攥著那根探水的木杖,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杖身的紋理被他掌心的老繭磨得油光水滑,像一條被撫弄了千百遍的蛇。
河麵在沸騰。
不,不是真的沸騰,是千萬頭饑餓的野獸在撕咬。濁黃的浪頭彼此堆疊、傾軋,發出雷鳴般的低吼,然後狠狠砸向本就岌岌可危的堤岸。水沫飛濺,打在裸露的岩石上,瞬間化作一片刺骨的寒霧,順著脛骨往上爬,直鑽骨髓。不遠處,幾座用蘆葦和樹枝搭成的窩棚已被沖垮,像被巨獸踩碎的蟻穴。倖存的災民抱著濕透的草蓆,縮在歪脖子老槐樹下瑟瑟發抖。一個嬰兒的哭聲細若遊絲,在風中被撕扯成碎片,最終淹冇在更宏大的水聲裡。
這還不是最糟的。
大禹的目光越過這片慘狀,投向更下遊。塗山氏部族的聚居地已半冇入水,渾濁的黃湯漫過了村寨的柵欄,隻剩下幾間茅屋的屋頂還露在水麵上。幾個黑點趴在屋頂邊緣,那是抱著浮木的孩子,頭髮被汙水黏成綹,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全是驚恐,像一群受驚的魚。
再遠些,濃重的山霧像活物般蠕動,遮蔽了視線。但在霧氣的縫隙中,仍能看見數十個部族的山寨若隱若現。持石斧的苗蠻、披獸皮的羌戎、駕獨木舟的淮夷……他們本該守望相助,此刻卻各自為戰,甚至為了爭奪一塊露出水麵的高地,互相投擲石塊,揮舞骨矛,鮮血混著雨水,將泥地染成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亂了,全亂了。”旁邊一個滿臉溝壑的老卒喃喃自語,手中的青銅戈握得並不穩。
大禹冇有迴應。他的視線定格在下遊不遠處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蜷縮在樹杈間,懷裡死死抱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裡是半塊長了綠毛的黍餅。那是她全家最後的口糧。小女孩的嘴脣乾裂,眼神空洞,彷彿已經接受了即將溺斃的命運。
那一刻,大禹的喉頭猛地一緊,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心臟。
他想起了阿瑤。
三個月前,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姑娘,因為誤食了帶有瘴氣的野果,突發高熱,渾身滾燙,意識模糊。部落裡的醫官圍著她看了三天三夜,最後搖頭歎息,說隻有巫山深處的赤芝才能吊住她的性命。而那靈芝,隻生長在雲霧繚繞的絕壁之上,離這裡有千裡之遙。他派出的采藥隊至今未歸,而每日煎藥的銀錢,卻像這腳下的洪水,無情地掏空著部落本就不多的積蓄。
“若能平定洪水,九州安定……部落間的貿易就能恢複,藥石的錢,也就有著落了。”這個念頭在他胸腔裡瘋狂滋長,燒得他眼底發燙,連眼前的濁浪似乎都變成了滾滾流動的黃金——那是救贖的顏色。
然而,現實的陰影遠比水患更沉重。
自他接任治水官以來,每隔子夜,隻要他獨自巡至河邊,總能聽見河底傳來“咕嘟、咕嘟”的怪響,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氣泡正要從深淵裡掙脫。緊接著,水麵會浮現出大片青黑色的鱗紋,轉瞬即逝,卻又腥氣撲鼻。漁民的船槳時常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被無形的手拽入水底,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近一個月來,洪峰的走勢愈發詭譎,總是在工程的關鍵節點突然改道,沖毀剛築起的堤壩。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上遊幾處被沖垮的河段,他發現了一些混入淤泥的“膠狀物”。那些東西呈暗綠色,質地堅硬如鐵,絕非自然形成。派往深山的探子回報,在霧靄籠罩的鬼方山寨,常有身著黑袍、麵容模糊的人出入,與原本就桀驁不馴的蠻族首領阿虎往來甚密。
天災、**、妖患。
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