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亥時熄燈

一、更鼓

民國七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沈墨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傍晚時分,鎮上的老槐樹上落滿了烏鴉,黑壓壓一片,叫聲嘶啞難聽,像是有什麼不祥之事即將發生。

“沈墨!發什麼愣,趕緊把藥收了!”

藥鋪掌櫃的喊聲將他從恍惚中喚醒。沈墨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將晾曬在院中的草藥往屋裡搬。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傳來更夫老周頭那熟悉的更鼓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咚!咚!

這是頭更,戌時正點,晚上七點。

沈墨將最後一筐草藥搬進庫房,正要轉身出去,卻被掌櫃的一把拉住。

“去哪?”

“回家啊,掌櫃的,藥都收完了。”

掌櫃的臉色陰晴不定,壓低了聲音:“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沈墨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也是……

“亥時之前,必須熄燈入睡。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彆開門,彆點燈。”掌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懼,“快回去吧,路上彆耽擱。”

沈墨點點頭,快步走出藥鋪。

永安鎮是江南水鄉小鎮,青石板路兩旁是錯落有致的白牆黛瓦。此刻天色已經全黑,各家各戶都緊閉門窗,連一絲燈光都透不出來。整條街上,隻有沈墨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他走得很快,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今天鎮上的氣氛太奇怪了。從早上開始,他就注意到很多細節:隔壁賣豆腐的王嬸把門口掛的紅燈籠摘了下來;街角的關帝廟早早關了門,香爐裡的香灰都被清理乾淨;連平日裡最熱鬨的茶館,今天也破天荒地冇開門營業。

更奇怪的是,他看見鎮東頭的劉屠夫,扛著一隻綁了腿腳的大黑狗,往後山走去。那狗似乎知道自己的命運,嗚嗚咽咽地叫著,聲音淒慘。

沈墨隱約聽人說起過,每年九月初九的夜裡,鎮上都會發生一些……不尋常的事。

他加快腳步。

就在他即將拐進自家所在的巷子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沈墨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青石板路延伸向黑暗深處,兩旁的房屋像沉默的巨獸蹲伏著。遠處傳來第二遍更鼓聲——

咚!咚!咚!

二更天,亥時已到。

沈墨不敢再耽擱,幾乎是跑著進了家門。他插上門閂,點上油燈,這才長出一口氣。

母親已經睡下了。父親三年前去世,家中隻有他們母子二人。沈墨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正要吹燈,忽然想起一件事——

後院那口水井的井蓋,他忘了蓋上。

按照鎮上的規矩,今晚所有水井都必須用石板蓋嚴實,不能留一絲縫隙。沈墨記得父親生前反覆叮囑過這件事,至於為什麼,卻從冇說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燈籠,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水井就在牆角。沈墨提著燈籠走近,正要彎腰去搬那塊沉重的石板——

井裡傳來一聲歎息。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極深極深的地方傳上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腐爛的氣息。

沈墨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一瞬間凍住了。

他應該跑,應該立刻回屋關上門,裝作什麼都冇聽見。但不知是恐懼還是好奇,他竟然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往井裡看了一眼。

燈籠的光照下去,照見井水錶麵泛著幽幽的綠光。

然後他看見——

一張臉。

一張慘白的、浮腫的女人的臉,正從井水深處慢慢浮上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珠子卻是倒過來的,瞳孔在上方,眼白在下方。她的嘴巴張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伸出泡得發脹的手,攀住了井壁。

沈墨想要叫,卻叫不出聲。他想要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從井裡爬出來,渾身濕漉漉的,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灘水漬。

她走到沈墨麵前,歪著頭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離,沈墨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個細節:皮膚像泡爛的紙張,一層一層翻捲起來;嘴唇發紫,嘴角似乎有撕裂的痕跡;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你看得見我。”女人開口了,聲音像從水底傳來,“你身上有守夜人的血。”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沈墨的臉頰。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炸響:

“孽障!”

一道金光破空而來,正擊中女人的後背。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身體像被火燒著一樣,冒出陣陣白煙,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沈墨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一個身影從牆頭躍下。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道袍的老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劍身上貼著三張符紙,此刻正冒著青煙。

“好險,好險。”老道士收起桃木劍,蹲下來看著沈墨,“小子,你是沈家的後人?”

沈墨茫然地點點頭。

老道士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在沈墨眼前晃了晃:“認得這個嗎?”

那是一塊青玉,雕著一個古怪的符文,像是“夜”字的變形。沈墨瞳孔一縮——他見過這塊玉佩,在父親留下的一個木匣子裡,隻不過那塊玉已經碎成了兩半。

“你父親冇告訴你守夜人的事?”老道士問。

沈墨搖搖頭。

“也對,你父親是想讓你過普通人的日子。”老道士站起身,看著那口水井,“可惜啊,今天你看見了井裡的東西,就已經被盯上了。守夜人的血脈一旦覺醒,就再也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