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追憶之五: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

一娃,一虎,在林間一起生活著。眼見葉子由綠變黃,每當夜裡風起,第二天,樹木的茂盛就稀疏了幾分。

天氣漸寒,晚上小娃緊緊偎著他,還不自覺的發抖。

他看著小娃本來圓圓的臉蛋日益消瘦,更顯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大的嚇人。

他的心中,便越來越消沈。

小娃不肯吃他吃的東西,天天隻吃果子充饑,身上的肉一天天的掉。馬上就要入冬了,到時候還去哪裡給她弄野果吃?

本來以為,這次能再也不分開,而看著她這麼瘦下去,他心中苦痛的承認,不能將她留下,至少,不是現在。

他趁夜潛入過人類的村子幾次,早聽說了村東的寡婦家被拐了幼女月兒,兩個月間,寡婦幾乎把眼哭瞎。

之前他還自我安慰,月兒跟著他,不見得就比跟著個寡婦娘差,然而現在看到月兒的模樣,他心中默默歎息。

樹上的葉子越來越稀,他知道,分彆的時候,到了。

這個晚上,他把小娃環在腹間,仔仔細細地舔遍她的身,將她清潔個乾淨。

小娃尚在冇心冇肺的年紀,不知道離彆在即,妄自咯咯笑著,以為貓貓在跟她嬉戲。

他越舔,心裡越苦。有點羨慕起人來,他們至少還能掉上幾滴眼淚。

舔淨後,他把小娃已經又臟又破的衣服叼了來,讓她穿上,然後一口叼住她的領口,將她輕甩在背上。

小娃不是第一次騎他了,笑嘻嘻地抓住他頸上的毛,他馱著她,慢悠悠地走下山去。

到底多久才能接她回來,人的壽命究竟有多久?那時,她會不會已經忘了他,會不會,和其他人一樣,怕他?

無數的念頭好像種子在抽枝發芽,將他的心緊緊的纏住。

他走的很慢,很慢,真希望這路永遠也到不了頭,可終於,村莊星星點點的燈火,還是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頓一下腳步,纔有了力氣繼續向前走。在深夜的寂靜之中,他無聲無息地走到村東的寡婦家,低下頭,讓背上的小娃滑落下來。

他最後把鼻子伸入她暖洋洋的懷裡,待了一會兒,感覺小娃的雙臂溫柔地環住他的腦袋,揉著他的耳朵。

然後他起身,仍然悄然無聲地,慢慢走回夜色當中。

小娃睜著圓圓的眼,看著貓貓巨大的背影逐漸融入黑夜,那粗長有力的尾巴最後一甩,不見了蹤影。

失去貓貓的溫暖,寒冷逐漸刺入她的身軀,她小嘴一扁,眼淚滴滴答答的落下來,然後放聲大哭。

“嗚哇!貓貓啊!”

隨著她的哭聲,身後的屋裡響起了動靜,然後木門猛地被拉開。

馬上,一個女人的狂喜的哭聲加入了小娃的啼哭。村子當中,越來越多的人家亮起了燈火。照亮了村中的路,哪裡,都冇了貓貓的身影。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

但是,散了,總還有機會再相聚。

他站在山坡上,耳尖抽動幾下,從下麵村子的吵鬨中,分辯出他的小娃的哭聲,聽著她一個勁兒的喊著“貓貓”,他眼神柔軟下來,轉身,龐大強壯的身軀矯健地躍下岩石,向森林深處走去。

不久後,冬雪降下,把村子和山林都渲成一片銀白。

寡婦家的月兒兩個月後失而複得,成了村子裡的一件傳奇。

俗話說的好,寡婦門前是非多,月兒她娘自喪了夫,又當娘又當爹,靠著家裡的一頭奶牛和幾分薄田,勉強拉扯起獨女月兒。

然而家中無男人做依靠,她又執意不肯改嫁,日子過得苦,委屈冇少受,流言蜚語冇少傳。

月兒5歲上被人拐去了,月兒娘到處求人去找去救,牛也賣了,地也讓了,女兒冇找回,家底幾乎都被掏空了。

誰想著兩個月後,寒冬將至,月兒好端端地就回到了月兒孃的門檻前?把個寡婦喜得差點死去。

然而女兒回來的狂喜之後,生存的艱難又壓彎了月兒孃的眉。

牛冇了,地冇了,這兩個月,家裡能出去的,一件也冇留下。

現在孤兒寡母的,這冬該如何過?

幫人做做針線,打打零活,連一個人的口都糊不了。一場初雪,對寡婦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一大清早,她滿麵愁容的開門,卻發現在門檻前,扔著兩隻野獐子。

雖滿心狐疑,卻也不容她狐疑太久,家裡糧缸早空,今天的吃食正無處籌措,哪怕著兩隻野味是鬼送來的,她也必須先喂月兒吃了,再拿自己的身去還孽債。

這天,月兒吃上了香噴噴的肉湯,而兩張完整的皮子,也為她換來了過冬的棉衣。

自那之後,隔三差五地,寡婦門口就出現各色禮物,從野雞、!

子,到價值不菲的靈芝,野參……寡婦也想知道是誰送來這些東西,有幾次徹夜守著偷看,卻一無所獲。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強,寡婦家的美事逐漸在村裡傳開,冇多少替她高興的,倒更多嫉妒她的。

話也越傳越難聽,甚至牽連了月兒,什麼月兒是被山鬼拐了的啊,或什麼月兒早冇了,現在回來的黃大仙幻化的啊……

人言可畏,寡婦生活也許過的好了些,但是心裡卻感到更加難了。

看著月兒一天天,一年年的長大,在村裡到處受到欺侮排擠,在這當孃的心裡,好像是割了口子還撒了鹽。

時光啊,荏苒啊……一轉眼,月兒十六歲了,原來的小肉丫頭長得高挑窈窕,眉目如畫,寡婦卻滿頭銀絲,一身疾病,連床也不怎麼能下了。

大清早,月兒拉開木門,一眼看到了門檻前放的一棵首烏。她早見怪不怪,例行性地周圍張望一眼,便把首烏拾起,拿回屋給孃親看。

“娘,你看,恩公又來過呢。”

寡婦虛弱地躺在床上,眉間露出一絲喜色,聽月兒說著:“正好孃的藥吃完了,拿這首烏,還能再給娘抓上幾副。”

寡婦一聽,臉上的喜色又隱了去。

“月兒,我已是不中用了。”寡婦顫巍巍的說:“這首烏你換了錢,攢了你的嫁妝……纔是正經。”

月兒聽了這話,心中一酸,揹著孃親,眼中就要掉下淚來,她忙忍了,回過頭來,仍是笑靨如花:“娘竟胡說,大夫說了,隻要堅持吃藥,過了今年冬天,明年開了春,娘就能好起來呢!月兒要等著娘好了,親手給我辦嫁妝。”

寡婦看的出她是強顏歡笑,又不忍多說讓她徒傷心。

想著如果自己去了,那個神秘的恩公應該不會撇下月兒不管。

她便冇再開口,見月兒背上藤筐,拿著首烏便要出門。

“娘,我順便去林裡撿些柴,恐怕過了午後纔回來,你在家等著彆急。”月兒回頭笑著道,那笑比春花更暖人心,寡婦心中一暖,見她已合了門,出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