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假如生活發生雪崩

【第38章 假如生活發生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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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洞的夜很靜。

薑律的車停在薑家大宅門口,他推開車門,手裡搭著西裝外套,走進玄關。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棟安靜的宅子裡,每一步都像踩在迴音壁上。

客廳的燈還亮著。

父親薑從益坐在沙發上,作為大韓民國世弗蘭斯醫院和從益醫院的會長及院長,他隻是坐在那裡,就讓人覺得氣度不可冒犯。

他手裡握著一份翻了一半的報紙,眼鏡架在鼻梁上,目光從報紙的上沿投過來。

他穿著家居的深藍色開衫毛衣,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沉穩的、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氣場。

“回來了?”薑從益放下報紙,摘下眼鏡,語氣像在問一個剛下班回家的下屬——不是不關心,是不擅長用柔軟的方式表達關心。

“是。”薑律把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在父親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跟敏珠見麵過了,感覺怎麼樣?”

母親從花園方向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大麥茶,放在薑律麵前。

她穿著家居的米白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臉上的妝容已經卸了,露出五十多歲女人該有的細紋和鬆弛,但眉眼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薑律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

茶很燙,燙得他舌尖微微發麻,但他冇有放下杯子,因為握著杯子可以不用立刻回答。

“敏珠小姐很好。”他說。

母親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是每一個母親在談論兒子婚事時都會有的、帶著期待的、像在拆一份還冇打開但已經知道會很滿意的禮物一樣的光。

“是吧,我就說,敏珠那孩子,知書達理,又是從美國的常青藤大學畢業,跟你在美國讀書的時間還有重疊呢。你們應該有共同話題吧?”

“嗯。”薑律放下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敏珠小姐各方麵都很優秀。”

優秀不等同於契合。

“既然很好,那就試著發展一下。”父親的聲音從報紙後麵傳出來,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說的是結論不是建議”的篤定,“你也三十了,該找一位合適的妻子了。”

該找。

合適的。

妻子。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像一份處方,每一個成分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年齡、家世、教育背景、價值觀,隻有所有的指標都達標了,這個處方纔生效。

薑律冇有反駁。

在薑家,反駁父親的話不是不可以,但需要理由,需要邏輯,需要一套完整的、經得起推敲的論證。

而他此刻的理由——“我對李敏珠小姐冇有感覺”——在“合適”麵前,太輕了,輕到拿不出手。

“我知道了。”他站起來,對父母微微鞠了一躬,“我先上樓了。”

他拿起西裝外套,走上樓梯。

身後傳來父親翻報紙的聲音和阿姨收拾茶杯的聲音,那些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樓梯間裡,每一個都聽得清清楚楚。

二樓的書房裡,燈亮著。

薑律坐在書桌前,冇有開電腦,冇有翻檔案。

他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下,然後盯著手機黑色的背殼看了很久。

自從那晚在釜山吃完那頓飯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絡那個人了。

不是不想,是不應該。

他忘不了,那晚見到她時,空氣飄來的風是什麼味道,路燈下有幾隻捕光的飛蛾,那個從黑暗裡緩緩現出身影的人。

是那樣年輕的一張臉。

他怕自己一旦打開對話框,就會忍不住說那些不該說的話。

他怕自己的理智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間崩塌。

他怕自己忘記——她十八歲,他三十歲。

整整十二年的差距。

這種差距讓他有一種背德感。

生長於教條森嚴的家族裡,不允許出現的背德感。

在彆人眼裡,這也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首爾上流社會裡,老夫少妻比比皆是,五十歲的娶二十歲的,四十歲的娶十八歲的,冇有人會覺得奇怪,甚至會誇一句“好福氣”。

但他不一樣。

他是薑律,他不僅是心理醫生。

他還是薑從益的兒子。

生長在韓國最古老的醫學世家的孩子,從出生那一天就知道,得體麵且規矩的過一輩子,任何逾矩與不妥當,都是被嚴令禁止的。

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做出格的事,不允許他衝動,不允許他因為“心動”就去做那些“不該做”的事。

他拿起手機,翻過來,螢幕亮了。

他和她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

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一個表情包,一隻貓在揮手,配文是“晚安”。

他想起她的聲音,在夜裡,聽著她的聲音,像誘人的低語。

但她的臉,卻像被晨霧浣洗過的梔子。

那樣清透的明亮的美麗。

他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或者,兩個都是。

薑律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她。

身為心理醫生,他幾乎從交談的幾句話裡就能捕捉到她有心理方麵的疾病。

她在電話裡的語氣變化,她說話時的停頓,她選擇用詞的習慣——那些都是線索。

她很敏感,也很敏銳,但她在壓抑自己的真實感受。

這是討好型人格的表現。

她在不斷地推翻自己,重塑自己。

這種行為的本質就是缺乏安全感。

所以他不確定,自己的心動會不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困擾。

她表麵上很開朗。

但實際整個人透著一種防備的警覺,有時候在某些話題上會顧左右而言他,或者從高昂的情緒忽然極速墜到穀底。

這是情感上遭受過重大挫折的表現。

她是受過驚嚇的小動物,表麵上她能愉快的跟森林裡的其他小動物做朋友,但隻要她聽到或者聞到風裡傳來一絲老虎的氣息,她會跑的飛快,或者將自己縮成毛茸茸的一團。

他不想她縮成一團。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動態提示——他的特彆關注,更新了動態。

薑律拿起手機,點擊重新整理動態。

是一張照片。

她坐在地板上,懷裡抱著一隻波斯貓,貓眯著眼睛,一臉“人類又在做什麼無聊的事”的表情。

她的臉冇有露出來——被貓擋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彎起的嘴角。但照片的背景裝飾的很美好,鋪了柔軟的的白色粉色相間的地毯,她身後是高檔的實木鬥櫃。

她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裡抱著一隻貓咪。

照片的配文是:“假如生活發生雪崩,那麼一定要記得抱著貓咪跑。”

薑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雪崩。

她用了這個詞。

不是“困難”,不是“挑戰”,不是“麻煩”,是“雪崩”。

她遇到了。

不可阻擋的。

毀滅性的。

會令她感到害怕的事情。

薑律握著手機的指尖,驀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