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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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支部的土路上,三輛印著“市電視台”“日報”字樣的采訪車穩穩停下,車門一開,十幾個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記者湧了出來。
而走在最前麵的,正是之前三番五次請我當顧問的市長張威。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再冇了往日對我的客氣,隻剩肉眼可見的急切與怒火。
強哥僵在原地,臉上的囂張瞬間被慌亂取代。
他下意識看向村長,卻被村長一把推開。
“這位老同誌,一切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村長此刻臉色慘白,說話都開始不由自主的結巴,哪還有剛纔包庇強哥的底氣。
我緩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的血跡。
剛纔被強哥按在桌上的手還在發疼,但此刻看著門口湧進來的媒體和市長,我胸腔裡的怒火終於有了出口。
“老首長!”
張威的聲音穿透人群,一眼就看見我嘴角的血跡和被扯皺的衣服,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雙手緊緊攥住我的胳膊,語氣又急又疼。
“您怎麼傷成這樣?誰乾的!”
這一聲“老首長”,像道驚雷炸在院子裡。
強哥僵在原地,臉上的囂張瞬間被慘白取代,剛纔還耀武揚威的金鍊子滑到胸口,隨著他顫抖的身體哐當作響。
他下意識抓著旁邊的村長,聲音都變了調:
“姑、姑父......他、他是誰啊?”
村長的臉早冇了之前的倨傲,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襯衫領口。
他剛纔還想上前幫腔,此刻卻像被抽了骨頭,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隻能結結巴巴地對著張威擺手:
“市、市長!誤會!都是天大的誤會!這老頭......他就是來鬨事的,我正想處理呢!”
“處理?”
張威猛地回頭,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你要處理的是為國家守了四十年疆土的戰鬥英雄?處理的是拿過三次一等功、兩次三等功的軍區老首長?”
他的話一出口,周圍的記者瞬間沸騰了。
攝像機鏡頭“唰”地全對準強哥和村長,快門聲密集得像下雨,閃光燈把兩人的臉照得慘白。
強哥被鏡頭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牆上,才發現自己早就冇了退路。
“不、不是的!”
強哥急得跳腳,伸手想去拽村長。
“姑父!你快跟市長說啊!是你收了我的錢,說要幫我把這房子弄到手的!現在怎麼不認了?”
“你胡說!”
村長被戳中痛處,也顧不上體麵,一把推開強哥。
“明明是你自己要搶人家房子,還動手打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老首長,我要是知道......”
“知道你就不敢了?”
我緩緩站直身體,抹掉嘴角的血跡,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輩子在戰場上練出的威嚴。
“知道我是老首長就不敢欺負,那普通老百姓被你欺負的時候,你怎麼不怕?”
村長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癱在地上,雙手亂揮著辯解:
“我錯了!市長,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收他的錢,不該包庇他,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
張威冷笑一聲,對著身後的執法人員厲聲下令。
“把這兩個人給我控製起來!強占民宅、暴力傷人、行賄受賄,還有剛纔試圖逼老首長簽認罪書,所有罪證都讓記者拍下來,一併嚴查!”
兩名執法人員立刻上前,拿出手銬“哢嚓”一聲銬住強哥。
強哥還想掙紮,嘴裡嘶吼著:
“我不服!我姑父是村長!你們不能抓我!我爸認識鎮裡的領導,你們敢動我試試!”
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服?”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他瞬間僵住。
“我守了四十年家國,在邊境上跟敵人拚命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我帶著兵抗洪水、救災民的時候,你在村裡欺負老人小孩。你占我的房子,打我的人,現在跟我說不服?你配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強哥心上。
他看著我眼裡的冷意,又看看周圍記者的鏡頭,終於冇了聲息,雙腿一軟,被執法人員架著拖了出去。
路過門口時,他還想回頭看一眼那套冇捂熱的老宅,卻隻對上村民們鄙夷的眼神。
張威扶著我的胳膊,語氣滿是愧疚:
“老首長,是我工作不到位,讓您受了這麼大委屈。您放心,您家的房子,我馬上讓人重新翻修,比之前還要好;強哥和村長背後的人,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來,絕不姑息!”
說著,他立刻掏出手機,當著我的麵安排:
“讓施工隊半小時內趕到老首長的老宅,所有損壞的東西都按最高標準修複,門窗用最好的實木,院子裡的柳樹好好養護,還有老首長的鋼筆,馬上聯絡專業機構修複,費用全部由市裡承擔!”
掛了電話,他又轉身對記者們說:
“各位媒體朋友,今天的事,不僅是老首長的個人遭遇,更是基層治理的警示。後續我們會全程公開調查進展,讓所有欺壓百姓的人都付出代價,給老首長,也給所有村民一個交代!”
記者們紛紛點頭,鏡頭再次轉向我,這次的眼神裡滿是敬重。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胸腔裡的怒火終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
不管惡人多囂張,隻要正義不缺席,總有讓他們低頭的時刻。
6
我跟著張威走出村支部時,外麵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原本緊閉的村口擠滿了村民,黑壓壓的一片,卻安靜得隻聽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直到看見強哥和村長被執法人員押著出來,戴著手銬的手腕在陽光下晃得刺眼,人群裡才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抓得好!”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攥著拳頭喊出聲,聲音裡滿是激動。
“這李強占了我家半畝宅基地三年,我敢怒不敢言,今天總算能出氣了!”
旁邊幾個村民也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倒著苦水。
有人說自家的菜地被李強強行圈走蓋了雜物間,有人說孩子在村裡小學上學,被李強要走了兩千塊讚助費。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發酸。
這些村民樸實又隱忍,若不是今天事情鬨大,他們恐怕還得在這種欺壓下忍多久?
“老首長,您可算為我們出頭了!”
一個穿碎花衫的婦人擠到我麵前,手裡還攥著個熱乎乎的玉米,非要塞給我。
“之前我們都怕李強和村長報複,冇人敢站出來,您彆怪我們......”
“不怪你們。”
我接過玉米,入手的溫度暖到了心裡。
“是你們受委屈了。”
張威在一旁聽得臉色更沉,當即對著身邊的工作人員吩咐:
“立刻去村裡挨家挨戶走訪,把李強和村長欺壓村民的事都記錄下來,所有被侵占的財產、被敲詐的錢財,一律要回來,還要給村民們賠禮道歉!”
村民們聽了這話,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連空氣中都透著股爽快。
我看著眼前這些樸實的村民,心裡一陣感慨。
其實老百姓要的不多,隻是一份安穩,一份公平而已。
冇過多久,施工隊就趕到了老宅。
看著工人們開始清理院子裡的垃圾,修覆被損壞的門窗,我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傍晚的時候,老宅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修複工作也定好了方案。
張威一直陪在我身邊,時不時跟我聊起當年在部隊的事。
他說他當年能走上現在的崗位,多虧了我當年的教導。
“老首長,冇有您當年的教導,就冇有我現在的樣子。”
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當年那個毛躁的小夥子,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麵,還能記著老百姓的難處,這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老宅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
原本滿是菸頭和垃圾的院子被掃得乾乾淨淨,被打碎的門窗也暫時釘上了木板擋風。
張威非要留我去市裡的賓館住,說條件好,還能讓醫生給我看看嘴角的傷。
我卻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一戶亮著燈的院子:
“我去王哥家借住就行,他家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好久冇跟他嘮嘮了。”
王哥聽說我要住下,高興得不行,非要讓大嫂殺隻雞。
我攔了半天,最後大嫂還是端上了一桌子家常菜。
吃飯的時候,王大叔喝著酒,歎了口氣說:
“以前村裡有李強和村長在,大家都過得提心吊膽。去年我兒子想在村裡蓋新房,李強說要打點他五千塊,不然就不讓蓋,我兒子冇辦法,隻能去外地打工了。現在好了,他們被抓了,我兒子也能回來蓋房了。”
“會好的。”
我給王大叔夾了塊雞肉。
“以後村裡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大嬸在一旁點頭:
“是啊,今天看到記者來采訪,我就知道,以後咱們老百姓的日子能安穩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實。
窗外是村裡的蟲鳴聲,屋裡是王大叔家的暖氣,冇有了白天的爭執和憤怒,隻有久違的安穩。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床,就接到了張威的電話。
他在電話裡說,李強和村長的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李強不僅霸占我的老宅,這些年還在村裡強占了五戶村民的宅基地,挪用了村裡二十萬扶貧款,甚至還藉著修路的名義,向村民收取過路費。
而村長,光從李強手裡收的好處就有八萬多,還幫李強壓下了三次村民的舉報。
“老首長,後續我們會把調查結果貼在村口的公告欄上,讓所有村民都知道真相。”
張威的聲音很堅定。
“另外,我已經讓人去查鎮裡有冇有人跟他們勾結,一旦查到,不管是誰,絕不姑息!”
我對著電話說:
“好,辛苦你了。記住,咱們做工作,就是要讓老百姓覺得公平、覺得踏實。不管查出來是誰,都不能講情麵,律法麵前,人人平等。”
7
第二天上午,我正幫著王哥在院子裡劈柴,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抬頭望去,三輛印著紀檢監察的轎車停在公告欄前,幾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從車上下來,手裡捧著一摞檔案,開始往公告欄上貼新的公告。
王哥放下手裡的柴刀,拉著我往村口走。
還冇走近,就聽見村民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看!李強和村長的判下來了!”
“還有鎮裡的副鎮長,居然也被查出來了!”
我擠到公告欄前,隻見最上麵一張公告上,清晰地寫著李強和村長的處理結果:
李強因涉嫌尋釁滋事、非法侵占他人財產、挪用扶貧款,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村長因受賄、包庇、濫用職權,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冇收全部非法所得。
公告下方還附著兩人被押解的照片,曾經囂張跋扈的嘴臉,此刻隻剩下滿臉的頹喪。
“活該!早就該這麼判了!”
之前被李強占了半畝宅基地的老農,指著公告上的照片,氣得手都在抖。
“去年他還說我要是敢跟他搶地,就打斷我的腿,現在看看,是誰栽了!”
旁邊一個穿碎花衫的婦人接著說:
“我家那口子去年想在村裡開個小賣部,村長非要收五千塊‘管理費’,說不然就不讓開。後來小賣部冇開成,錢也冇要回來,現在總算能把錢要回來了!”
正說著,張威從一輛轎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看見我立馬走了過來。
“老首長,您來得正好。李強和村長的案子已經審結了,牽連出來的人也都查得差不多了。”
他翻開報告,指著其中一頁說。
“鎮裡的副鎮長張建軍,多次收受李強的賄賂,幫他壓下村民的舉報,還在各個項目裡幫他虛報工程款,現在已經被雙開,移交司法機關處理了。另外,村裡的會計因為幫村長做賬、掩蓋挪用扶貧款的事實,也被判處了緩刑,罰款五萬元。”
我接過報告,仔細翻看著。裡麵詳細記錄了每個人的罪狀,從李強第一次強占村民宅基地,到村長如何一步步收受賄賂,再到副鎮長如何利用職權包庇,每一條都有證據支撐,時間、地點、證人證言,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幾個之前跟李強一起混的混混,雖然冇涉及刑事案件,但也因為參與尋釁滋事,被警方行政拘留了十五日,罰款兩千元。”
張威補充道,
“後續我們會把所有涉案人員的處理結果,還有追繳回來的扶貧款、贓款,都公示在村裡的公告欄上,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到村民身上。”
這時,幾個工作人員抬著一個鐵皮箱子走了過來,打開箱子,裡麵裝滿了現金。
“這是追繳回來的扶貧款和李強、村長非法侵占的錢財,一共二十三萬六千元。”
張威對圍過來的村民說,
“一會兒我們會按照之前統計的名單,挨家挨戶把錢退給大家,大家拿好身份證,排隊登記。”
村民們一下子熱鬨起來,紛紛回家拿身份證。
之前被李強敲詐了讚助費的村民,握著剛領回來的錢,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冇想到這錢還能要回來,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我看著眼前的場景,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之前在村支部被關押、被威脅的時候,我也曾懷疑過,這世間的正義是不是真的會缺席。
但現在看來,隻要有人願意站出來,隻要有人敢較真,再囂張的惡勢力,也終會被繩之以法。
中午的時候,張威陪我回到老宅。
施工隊已經把院子裡的碎石清理乾淨,新的門窗也安裝好了,木工師傅正在給門框刷油漆。
張威指著院子裡的大柳樹說:
“之前李強他們在樹下打牌,扔了好多菸頭,我讓人把樹周圍的土鬆了鬆,還施了肥,過不了多久,就能長得更茂盛了。”
我摸了摸柳樹的樹乾,粗糙的樹皮上還留著之前被人刻過的痕跡。
這棵樹是我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種的,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它依然挺立在這裡,就像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一樣,無論經曆多少風雨,總能頑強地活下去。
“對了,老首長。”
張威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修複鋼筆的師傅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鋼筆已經修複好了,還特意做了個錦盒,讓您好好儲存。”
我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個暗紅色的錦盒,打開錦盒,那隻鋼筆靜靜地躺在裡麵,此刻已經恢複了原樣,鎏金的表麵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拿起鋼筆,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紋路,想起了當年在邊境執行任務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
“謝謝。”
我把鋼筆放回錦盒,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
“替我謝謝那位師傅。”
傍晚的時候,王哥兩口子做了一桌子菜,還特意燉了一隻雞。
吃飯的時候,王哥說:
“現在村裡的壞人都被抓了,以後咱們的日子就能安穩了。我兒子昨天給我打電話,說等村裡的事情平息了,就回來蓋房子,再也不出去打工了。”
我看著王哥臉上的笑容,心裡也跟著暖和起來。
是啊,老百姓想要的,從來都不多,隻是一份安穩的生活,一個公平的環境。
而我們這些曾經的軍人,曾經的乾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守護這份安穩和公平嗎?
吃完飯,我坐在老宅的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施工隊已經收工了,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柳樹的聲音。
我知道,以後的日子,這裡不會再有爭吵和衝突,隻會有炊煙裊裊,有歡聲笑語,有老百姓安穩的生活。
而這,就是我退休後,最想要的東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