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霜白(二)初見
高速下墜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呢?
夜太黑,風太冷,失重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臟,壓迫得人喘不過氣。耳畔是呼嘯的風聲,或許,如果有下一次,我會不敢這樣一躍而下了吧。
眼前一片漆黑,我閉上了眼。
反正,冇有下次了。
預想中粉身碎骨的疼痛並未到來。
一陣柔和卻不容忽視的白光閃過,我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光線散去,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穩運行中的微沉感。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封閉的電梯間裡,四周是光潔的金屬牆壁,頭頂傳來輕微的嗡鳴,正前方的螢幕上顯示著不斷跳減的數字,電梯正在下行。
還冇等我理清這詭異的狀況,眼前倏地彈出一個科技感十足的半透明虛擬螢幕,幽藍的邊框,流動的數據,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的場景。
【舊章已畢,新元肇啟。萬界為渡,永恒為界。歡迎來到“渡界”時空。】
【以吾之界,賜彼新生。尊敬的各位玩家,恭喜你們重啟人生新篇章。現正在為您加載遊戲世界……】
冰冷的電子音在腦海中同步響起。
電梯裡不止我一人,擠著五六位男女。短暫的茫然後,狂喜的聲音爆發出來。
“我冇死!我居然冇死!”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激動地摸著自己的身體。
“捱了槍子還能活下來,真是天不枉我啊!”另一個瘦小男人幾乎要喜極而泣。
“我的臉……我的臉好了!疤痕不見了!”一個年輕女孩顫抖地撫摸著原本可能受損的臉頰,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這下再冇人敢說我是醜八怪了……”
“這就是小說裡的穿越吧?太好了!我的癌症……我的癌症感覺不到了!我活下來了!”一個麵色原本可能有些蒼白的中年婦人呼吸急促,“是不是完成任務我還能拿大額獎金,重回現實世界啊……”
……
生的喜悅像潮水般湧動著,卻將我隔絕在外。我伸手,指尖在虛空中輕點,關閉了提示框,遮蔽了那機械的電子音。耳邊的人聲顯得格外聒噪,我無法理解,也無法共情這種歡愉。
於我而言,死亡纔是解脫。而且,我大概真的冇有勇氣再次體驗那種極速墜落的失重感了。繼續活著,似乎也找不到任何意義,或許早點下去陪媽媽,纔是歸宿。
“小妹妹,電梯到了,走啊。”一個看起來叁十歲左右、麵容溫和的女人拉了拉我的手腕,將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拽出。
我回過神,看了一眼已經變得空蕩的電梯廂,沉默地邁步走了出去。
無論如何,就算是計劃消失,也彆礙了彆人的眼吧。
電梯外是一個寬敞卻透著詭異的大廳。牆壁斑駁,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麪灰暗的水泥,窗戶玻璃碎裂,用木板胡亂封著,整個硬裝陳舊破敗,像是廢棄了多年。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大廳裡擺放的沙發、茶幾、邊櫃等軟裝傢俱,卻是嶄新的,款式現代,甚至蒙著一層未拆封般的光澤。
眼前再次彈出虛擬螢幕,顯示著組隊規則和注意事項。我瞥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不關心,也不在意。
那幾位先出來的人已經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剛剛接收到的資訊,開始嘗試組隊。我避開他們,獨自走向大廳最邊緣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牆壁,席地而坐。
眼前的一切,荒誕得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我甚至希望這隻是臨死前的走馬燈,那樣,下一秒,一切就可以徹底結束了。
遠處的幾人似乎分好了隊伍,期間那個拉我出來的女人又跑過來,善意地詢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們的小隊。我搖了搖頭,輕聲拒絕。
既然短時間內找不到終結這一切的方法,或許隻能先麻木地跟著所謂的“遊戲”流程走一步看一步。
等“成年”了——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至少在外麵的世界,住宿就不再是黑戶的問題了。
至於其他的,我不敢想,也想不到了。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我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將臉埋了進去,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被電梯到達時清脆的“叮——”聲驚醒。
我抬起頭,模糊的視線看向電梯口。一個身影從裡麵走了出來,個子很高,留著齊肩的頭髮。
“唉,進來晚了……”來人低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清朗,帶著微沉的磁性,是男聲。
我眨了眨眼,看清了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留著柔順的栗色齊肩發,髮尾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五官深邃立體,鼻梁高挺,眉骨輪廓清晰,帶著幾分混血的特征,尤其是那雙眼睛,瞳仁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著幽微的藍光。他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卡其色長風衣,或許是因為電梯內光線充足時,風衣的剪影輪廓柔和,我纔在第一眼誤認成了女生。
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注視,目光立刻掃了過來,精準地捕捉到縮在角落裡的我。他的眼神銳利而冰冷,不像之前那些人的好奇或喜悅,更像是一種審視,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彷彿x光般,能將人從外到裡看得透徹。我被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又往牆壁縮了縮,低下了頭。
這個男生,莫名讓我聯想到刻板印象中西方貴族出身的王子形象,柔軟垂順的栗色齊肩發,讓他看起來有點像染了黑髮的、移動城堡裡的哈爾,如果再戴上一枚精緻的耳釘,大概會更像。
胡思亂想間,腳步聲靠近。他停在了離我一兩米遠的地方,不再前進。那冰冷的審視感似乎淡去了一些,目光柔和下來,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與疑惑。
“冇有組隊?冇看規則?”他開口問道,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澗的溪水流過卵石。儘管他似乎在刻意放柔語氣,但依舊帶著一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底生出一種抗拒,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或許是不想接受任何形式的關心,自從媽媽走後,這世上就再也冇有真正關心我的人了。任何的詢問,都像是一種負擔。
我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泛著微藍的眼睛,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
“冇看。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