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淵喉歸塵

逆鱗舟徹底消散的瞬間,狂暴的時空亂流如同失去目標的惡獸,在身後發出不甘的咆哮,最終被無形的邊界阻隔,漸漸遠去。冰冷的死寂瞬間包裹了淩湮。

他們被拋在一片荒蕪到令人心悸的次級虛空。腳下是冰冷、粗糙、彷彿亙古未曾移動過的巨大岩石碎塊,如同漂浮在無儘黑暗海洋中的孤島。視野所及,儘是破碎的星辰殘骸,它們如同被巨力撕扯過的屍體,散發著黯淡的、行將熄滅的光芒,勉強勾勒出這片死寂之地的輪廓。更遠處,是深邃到吞噬一切光線的歸墟裂隙,如同宇宙的傷疤,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吸力。空氣稀薄得近乎不存在,隻有冰冷的、混雜著塵埃和星辰死亡氣息的微弱氣流,拂過皮膚,帶走僅存的熱量。

絕對的寂靜。隻有淩湮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以及懷中淩曦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心跳,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活著的證明。

噗通。

淩湮抱著淩曦,踉蹌著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右臂傳來的劇痛和冰冷幾乎讓他暈厥,暗銀紋路如同活著的冰蛇,已經蔓延到了肩胛骨下方,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更深的麻痹和侵蝕感。他殘存的左眼中,混沌暗金的火焰微弱得隻剩一點火星,對抗著汙染帶來的靈魂凍結。身體如同一個被打爛的沙袋,處處是撕裂的劇痛,內腑在強行催動力量後如同火燎。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牽扯全身傷口,鮮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碎沫從嘴角湧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晶。透支已經到了極限,身體在發出崩潰的哀鳴。

但他不能倒下。

他艱難地低下頭,看向懷中的淩曦。她雙目緊閉,眼角的血痕如同兩道猙獰的傷口,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強行承受長城崩塌後的記憶洪流和源質衝擊,對她本就千瘡百孔的靈魂和身體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傷害。業絲瞳的反噬在她皮膚下留下了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灰暗紋路,那是因果崩壞、生命力被過度透支的可怕征兆。她就像一個即將徹底破碎的瓷娃娃。

“曦兒…”淩湮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顫抖著伸出相對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殘留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最易碎的珍寶。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心中的恐懼如同歸墟的黑暗般蔓延開來。

他必須救她!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必須想辦法遏製她體內崩潰的因果反噬!

淩湮咬緊牙關,牙齦再次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強行刺激著昏沉的意識。他掙紮著,試圖站起來。右臂的劇痛和麻木讓他幾乎無法用力,每一次嘗試都牽扯著那冰冷侵蝕的蔓延。他隻能用左手死死抱著淩曦,依靠左腿的力量,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艱難地在巨大的岩石碎塊上挪動。

冰冷的岩石棱角劃破了他本就殘破的衣衫和皮膚,留下新的血痕。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視線因為失血和劇痛而陣陣發黑,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這片破碎的虛空,除了腳下的孤島,隻有黑暗和更深的黑暗。

他隻能憑著本能,遠離身後那狂暴亂流的方向,遠離那令人心悸的歸墟裂隙。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隻是幾步,或許已過百年。時間在這片死寂之地失去了意義。就在淩湮感覺最後一絲力氣即將耗儘,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腳下巨大岩石碎塊的邊緣,一個深邃的、向內凹陷的天然岩穴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裡。

岩穴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勉強通過,內部漆黑一片,不知深淺。但至少,它能隔絕一部分虛空中冰冷的死寂和可能存在的危險亂流。

冇有選擇。

淩湮幾乎是滾爬著,抱著淩曦,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那狹窄的洞口。洞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一股濃重的、帶著金屬鏽蝕和星辰塵埃的陳舊氣味撲麵而來。洞壁粗糙冰冷,佈滿了尖銳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將淩曦放在最裡麵一處相對平整、避風的角落。脫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浸滿血汙的外衣,勉強鋪在地上,讓她躺得稍微舒服一點。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

黑暗,冰冷,死寂,傷痛,侵蝕…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包圍。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如同被詛咒般的右臂。暗銀紋路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冰冷的光澤,如同毒蛇的鱗片。那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燭陰的存在,提醒著那汙染時淵、嫁禍渾源、製造熔爐的萬古罪孽。空鯉留下的“鱗潮”預言,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絕望,如同歸墟的黑暗,試圖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一點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是誓淵槍。

它就斜靠在淩湮身邊的岩壁上。槍身黯淡,混沌暗金的火焰幾乎熄滅,墨老碎片的光芒也微弱如螢火。但在槍柄深處,一點赤紅的、永不熄滅的火焰,如同炎燼不屈的意誌,在黑暗中頑強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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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槍柄上,那烏鴉形態的紋路。一直沉寂的時鴉,此刻,那烏鴉紋路的眼窩深處,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銀灰色流光,快得如同錯覺。

淩湮的目光被那點赤紅吸引。他艱難地抬起左手,用儘力氣,握住了冰涼的槍柄。

觸碰到槍柄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熟悉的熱流,順著掌心傳入他冰冷麻木的身體。那並非力量,而是一種支撐,一種來自逝去摯友的、無聲的陪伴。

“炎燼…”淩湮低低地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那點赤紅的火焰,彷彿點燃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微光。

不能放棄。曦兒需要他。炎燼的意誌還在燃燒。墨老的碎片還在堅守。億萬英魂的悲願還未昭雪。燭陰的罪孽還未清算。鱗潮的威脅還未解除…他有什麼資格沉淪於絕望?

一股狠戾之氣猛地從淩湮心底騰起,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靈魂的疲憊。他猛地抬起頭,殘存的左眼中,那點混沌暗金的火星驟然熾亮了一瞬,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

他艱難地盤膝坐好,強迫自己進入內視。

身體的情況糟透了。經脈如同被戰車碾過,處處是斷裂和淤塞,內腑佈滿了細密的裂痕。最可怕的是右臂,那暗銀的秩序汙染如同最惡毒的藤蔓,不僅侵蝕著血肉,更試圖沿著經脈向軀乾蔓延,冰冷的秩序意誌不斷衝擊著他的識海,試圖凍結他的思維和情緒。

他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力量——混沌之焰的餘燼,英魂悲願的碎片,墨老守護的微光,還有自身那頑強的時空本源。然而,這些力量在秩序汙染麵前,如同溪流撞上冰山,微弱得可憐。尤其是混沌之焰,雖然剋製秩序,但之前對抗鎖鏈和汙染異化已經消耗殆儘,僅存的火星搖搖欲墜。

他嘗試將殘存的力量導向右臂,試圖壓製或驅逐那冰冷的秩序。然而力量剛一接觸,那暗銀紋路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爆發出更強烈的冰寒和刺痛!秩序意誌反撲,瞬間凍結了那微弱的反抗力量,甚至順著能量通道反向侵蝕,讓淩湮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

不行!硬碰硬,隻會加速汙染蔓延,甚至可能直接引爆秩序之力,將他徹底同化成一具冰冷的秩序傀儡!

必須另想辦法!

就在淩湮心神緊繃,苦苦思索對策之時——

“嘶…嘶嘶…”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伴隨著某種粘稠液體滴落的“嘀嗒”聲,從岩穴入口的方向隱隱傳來!

淩湮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殘存的左眼猛地睜開,混沌暗金的火星瞬間鎖定洞口方向!

黑暗的洞口處,幾道扭曲、瘦長的影子,如同從最深的噩夢中爬出,悄無聲息地投射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

它們來了!

不是虛空生物,也不是燭陰的秩序爪牙。從那影子和空氣中瀰漫開的、混雜著腐朽木氣和金屬鏽蝕的微弱氣息判斷…是修士!而且是帶著濃烈惡意和貪婪的修士!

淩湮的心沉了下去。在這片鳥不拉屎的破碎虛空,能追蹤到他們墜落點的…隻有一種可能!

五行宗!

赤牙雖死,但他臨死前發出的資訊,或者五行宗在赤牙身上留下的某種追蹤印記,在他們墜入這片次級虛空後,終究還是引來了追兵!這些人的目標,毫無疑問是他和淩曦!或許是為了赤牙的死,或許是為了時序塔的懸賞,或許僅僅是為了他手中那柄看起來不凡的槍,和他身上可能存在的、從長城崩塌中帶出的“寶物”!

淩湮瞬間握緊了誓淵槍的槍柄,左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角落裡昏迷不醒、氣若遊絲的淩曦,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取代了所有虛弱和痛苦!

絕不能讓他們靠近曦兒!

他強忍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用槍支撐著身體,掙紮著站了起來。右臂的暗銀紋路因為他的動作和升騰的殺意而微微發亮,傳來更強烈的麻痹感,但他已經顧不上了。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頓,如同受傷的孤狼,擋在了岩穴深處淩曦的前方,麵向那狹窄的洞口。

洞口的陰影蠕動,三個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滑了進來。

藉著洞外破碎星辰投下的微光,淩湮看清了來者。

為首一人身材高瘦,穿著深綠色的、彷彿樹皮編織的古怪長袍,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雙眼狹長,閃爍著陰鷙而貪婪的光芒,手中握著一柄纏繞著枯敗藤蔓的木杖。他身上的氣息,帶著濃鬱的、腐朽的木元之力。

左側一人矮壯如鐵墩,皮膚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屬色澤,雙臂異常粗壯,肌肉虯結,如同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鐵鏽。他雙手各持一柄沉重的、佈滿尖刺的短柄狼牙錘,錘頭上還沾著暗紅色的、尚未乾涸的粘稠液體——正是那“嘀嗒”聲的來源。濃鬱的、帶著血腥煞氣的金元之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右側一人則是個女子,身形飄忽,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紗衣,但紗衣上卻沾染著大片汙濁的、如同油汙般的黑漬。她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容,眼神卻冰冷如毒蛇,手中把玩著三枚不斷滴落黑色液滴的幽藍冰錐。她周圍瀰漫著陰寒、汙濁的水元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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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金、水!五行宗的三名修士!修為氣息,都在淩湮重傷之前全盛狀態之下,但此刻對於油儘燈枯的他來說,每一個都是致命的威脅!

“嘖嘖嘖…”為首的青袍木修目光掃過淩湮和他身後昏迷的淩曦,最後停留在誓淵槍上,眼中貪婪之色大盛,發出如同夜梟般的怪笑,“看看我們找到了什麼?兩條被燭陰大人打落塵埃的喪家之犬,還有一柄…看起來很不錯的神兵?”

“赤牙那個廢物,果然死在了你們手裡。”矮壯的金修聲音如同鐵石摩擦,帶著濃重的殺意,他舔了舔狼牙錘上暗紅的液體,獰笑道,“不過也好,省得我們分功勞了!宰了你們,提頭回去,既能領時序塔的賞,又能拿五行宗的功勳!還有這柄槍…歸我了!”

“小心點,鐵砣。”那水修女子嬌笑著,聲音卻冰冷刺骨,“這小子眼神還凶著呢,還有那女娃…似乎有點特彆?彆弄壞了,一起帶回去,說不定能煉成上好的‘藥引’。”她手中的幽藍冰錐滴落的黑色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顯然淬有劇毒。

三人呈半包圍之勢,緩緩逼近。腐朽的木氣、血腥的金煞、汙濁的水毒,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充斥在狹窄的岩穴中。貪婪、殺意、戲謔,如同實質的網,將淩湮死死罩住。

淩湮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將淩曦牢牢護在身後。他單手持槍,槍尖斜指地麵,混沌暗金的火星在左眼中明滅不定,右臂的暗銀紋路在黑暗中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他深吸了一口氣,吸入的是冰冷的塵埃和刺鼻的腥甜毒氣。身體在劇痛中顫抖,靈魂在秩序侵蝕下掙紮。

但握著槍柄的手,卻穩如磐石。

他抬起頭,殘存的左眼如同燃燒的寒星,冰冷地鎖定了步步緊逼的敵人。嘶啞的聲音在死寂的岩穴中響起,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想拿賞?想奪槍?想動我妹妹?”

“那就…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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