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碑怒燼途

那聲來自怨脈極深處的悶響,並非孤鳴。緊隨其後的,是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轟鳴!

咚!咚!咚!

如同遠古巨神擂動戰鼓,又似沉睡的巨獸在深淵中翻轉身軀。每一次沉悶的巨響,都伴隨著整個怨脈甬道天崩地裂般的劇震!無數堆砌成牆壁的巨大青銅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骨片如同腐朽的屋瓦般簌簌剝落、砸下,暗紅色的苔蘚和“血管”紋路在劇烈的震動中明滅不定,流淌的怨念能量如同受驚的蛇群般瘋狂亂竄。

空氣變得粘稠如鉛汞,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層麵的恐怖威壓,如同億萬鈞的海水從四麵八方碾壓而來!冰冷、沉重、古老,帶著被螻蟻驚擾了永恒沉眠的、純粹的、毫無感情的滔天怒意!

“守碑者…它醒了!真的醒了!”時鴉的聲音在淩湮識海中尖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虛弱,“快!離開這裡!被它鎖定就完了!”

淩湮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那威壓如同實質的枷鎖,死死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連體內剛剛吞噬怨脈得來的、狂暴冰冷的力量都似乎被凍結、遲滯。右眼空洞處的劇痛在這種壓力下反而變得麻木,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甚至來不及去看那破洞後方傳來的、曦兒那微弱卻清晰的溫暖氣息,猛地轉身,將剛剛吞噬龐大怨念洪流得來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爆發!

暗紅與青銅交織的神力在他腳下炸開,推動著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著來時的甬道方向瘋狂飆射!速度比撕裂牆壁襲殺火部弟子時更快!所過之處,粘稠的怨念空氣被強行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咚!

又是一聲更加接近、更加清晰的巨響!這一次,不再是來自腳下深處,而是…就在他剛剛撕裂牆壁的那個巨大破洞後方!

轟隆!!!

那被淩湮撕開的、邊緣流淌著暗紅與青銅光澤的巨大豁口,連同周圍數十丈範圍的骸骨牆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巨拳狠狠砸中!瞬間向內塌陷、崩碎、化為齏粉!

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深邃的恐怖洞口在漫天骨粉和怨念塵埃中豁然洞開!洞口深處,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片幽邃的、彷彿凝固了萬古時光的青銅色澤!

一隻巨大的、覆蓋著厚重青銅鱗甲的手掌,從那幽邃的青銅洞口內緩緩探出!

那手掌之大,僅僅是探出的部分,就幾乎塞滿了整個被轟開的巨大缺口!每一片鱗甲都如同磨盤般大小,呈現出一種經曆了無儘歲月沖刷的、冰冷死寂的青銅質感,上麵佈滿了刀劈斧鑿般的古老傷痕,以及無數凝固的、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怨念斑痕。五指如柱,指甲尖銳彎曲,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

它隻是靜靜地探出,懸停在半空,掌心向下。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能量的爆發,僅僅隻是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令空間都為之扭曲、凝固的恐怖威壓!那是一種超越了普通生靈理解範疇的、源自時空基石本身的沉重與冰冷!

淩湮狂奔的身影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億萬噸青銅澆鑄而成的歎息之牆!狂暴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遏止!巨大的反衝力讓他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位,喉頭一甜,一口暗金色的鮮血狂噴而出!

他被鎖定了!

那巨大青銅手掌懸停的方位,掌心正對著他逃竄的背影!一股冰冷、死寂、如同死亡本身的目光,穿透了空間的距離,牢牢釘在了他的靈魂之上!那目光中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種執行既定規則的、不容置疑的漠然!

“呃啊!”淩湮發出痛苦的嘶吼,全身骨骼都在那無形的重壓下嘎吱作響。他強行催動左臂饕餮符紋!暗紅與青銅交織的光芒瘋狂閃爍,試圖吞噬、扭曲這股鎖定他的空間禁錮之力!

嗤嗤嗤!

刺耳的摩擦聲在虛空中爆響!饕餮符紋的力量與守碑者的空間禁錮劇烈碰撞,迸濺出無數細碎的空間裂痕!淩湮感到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符紋邊緣那些如同活物的空間裂痕紋路瘋狂蠕動,彷彿隨時會崩碎!但這拚儘全力的掙紮,終於換來了一絲縫隙!

禁錮之力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就是現在!

淩湮眼中金銀雙弦的光芒爆射,不顧一切地將所有力量灌注雙腿,身體如同掙脫了蛛網的飛蛾,向著甬道更深處的黑暗亡命飛撲!

就在他身體脫離原地的瞬間——

轟!!!

那隻懸停的巨大青銅手掌,動了!

冇有蓄力,冇有征兆,僅僅是五指微微彎曲,然後朝著淩湮剛剛所在的位置,輕輕向下一按!

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手掌按落的軌跡上,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湮滅!形成一個巨大的、向內塌陷的、邊緣閃爍著空間亂流的恐怖掌印!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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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形容的巨響!

淩湮原先站立的那片區域,連同周圍數十丈的骸骨甬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腳狠狠踩進了爛泥裡!堅硬無比的青銅骸骨、流淌的暗紅紋路、粘稠的怨念潮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輕輕一按之下,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最細微的塵埃!原地隻剩下一個邊緣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巨大掌形坑洞!

恐怖的衝擊波如同毀滅的颶風,沿著甬道瘋狂擴散!淩湮雖然提前一步撲出,但依舊被這股衝擊波的邊緣狠狠掃中!

噗!

如同被一座高速飛行的山峰撞中!他後背的衣衫瞬間化為飛灰,皮膚肌肉撕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前拋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若非左臂饕餮符紋在最後關頭應激爆發,在身後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吞噬漩渦屏障,抵消了部分衝擊,這一下就足以將他拍成肉泥!

“咳咳…!”淩湮重重砸落在冰冷刺骨的骸骨地麵上,又翻滾了十幾丈才勉強停下。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但全身的骨頭彷彿都散了架,劇痛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背後火辣辣的傷口深可見骨,冰冷怨念如同毒蛇般瘋狂地試圖鑽入。

而更致命的是,那巨大的青銅手掌,在一按之後,並未收回。它緩緩抬起,掌心再次對準了淩湮的方向!那股冰冷死寂的鎖定感,再次降臨!如同死亡的喪鐘,再次敲響!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淩湮的心頭。差距太大了!這根本不是同一個層次的力量!守碑者僅僅是一隻手,一次隨意的按壓,就幾乎將他逼入絕境!他甚至無法理解這種力量運行的規則!逃?在這股鎖定之下,他能逃到哪裡?

“小子…彆…彆放棄…”時鴉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絲最後的瘋狂,“怨脈…它是怨脈的守墓者…用你…用你體內的怨脈之力…乾擾它…共鳴…或者…吞噬…它身上的怨斑…”

怨脈之力?共鳴?吞噬?

時鴉的話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閃電!淩湮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向那隻再次緩緩下壓的、覆蓋著厚重青銅鱗甲的恐怖巨掌!

掌心靈光深處,業絲瞳的金光依舊在劇烈跳動,指引著更深邃黑暗的方向,但此刻,淩湮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巨掌上的細節吸引住了!那遍佈鱗甲的、暗紅色的、如同乾涸血跡般的怨念斑痕!那是被禁錮、被消磨、卻始終無法徹底抹去的萬古怨念!

這些怨念…與他自己左臂饕餮符紋吞噬的、與識海中枷鎖同源的長城怨念…同出一源!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

與其被碾碎,不如…主動擁抱這深淵!

“啊啊啊——!”

淩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充滿了絕望中的瘋狂!他不再試圖逃跑,反而猛地催動左臂饕餮符紋,將剛剛吞噬得來、尚未完全煉化的所有怨念力量,連同識海中那沉重枷鎖的怨念之力,毫無保留地、逆向地向外瘋狂傾瀉而出!

目標——那隻正在緩緩下壓的、覆蓋著怨念斑痕的青銅巨掌!

嗡——!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暗紅與青銅交織的怨念洪流,帶著淩湮自身那混雜了不甘、憤怒、守護與毀滅的複雜意誌,如同決堤的冥河之水,狠狠地撞向那隻巨大的青銅手掌!

這股力量對於守碑者本身而言,或許微不足道,如同蚊蟲叮咬。但當這股純粹的長城怨念,接觸到巨掌上那些凝固的怨念斑痕時——

異變陡生!

嗤嗤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了冰封的油脂上!那些原本凝固、死寂的暗紅色怨念斑痕,在接觸到淩湮釋放出的同源怨念洪流的瞬間,竟然如同被喚醒的毒蛇般,劇烈地蠕動、沸騰起來!

暗紅的光芒在斑痕上瘋狂閃爍!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純粹、更加不甘的怨毒意誌,從那些斑痕深處被強行激發、共鳴!它們彷彿找到了宣泄口,不再沉寂,而是發出了無聲的尖嘯,瘋狂地衝擊著覆蓋它們的厚重青銅鱗甲!

守碑者那原本穩定、漠然、向下按落的巨大手掌,猛地一頓!

覆蓋其上的厚重青銅鱗甲表麵,那些暗紅色的怨念斑痕如同活物般扭曲、掙紮,散發出強烈的抗拒與侵蝕之力!整個手掌的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和不協調!彷彿這具龐大軀殼內部,那些被強行鎮壓、消磨了萬古的怨念殘魂,在淩湮這股“引信”的刺激下,開始了最後的、徒勞的反撲!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淩湮眼中金銀雙弦的光芒亮到了極致!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根本不去看結果,在傾瀉出怨念洪流的同時,身體已經如同繃緊的弓弦般蓄勢待發!

當巨掌遲滯的刹那,他動了!目標不是遠離巨掌,而是…衝向巨掌與那巨大破洞邊緣的連接處!那裡,空間被巨掌的力量強行撐開、撕裂,邊緣殘留著狂暴的空間亂流和尚未癒合的怨念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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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開!”

淩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佈滿裂痕、鮮血淋漓的左手五指再次如鉤!這一次,他將所有殘餘的力量,包括剛剛吞噬守碑者掌壓衝擊波轉化的部分怨念,以及左臂饕餮符紋本身蘊含的、源自虛渦同噬的混亂撕裂之力,儘數凝聚於指尖!

暗紅、青銅、空間裂痕的銀芒…數種狂暴的力量在他指尖瘋狂壓縮、融合、衝突!他的整條左臂皮膚都因承受不住而寸寸龜裂,鮮血淋漓,彷彿隨時會炸開!但他不管不顧,眼中隻有那空間裂縫的邊緣!

嗤啦——!!!!

一聲比撕裂骸骨牆壁時更加尖銳、更加刺耳、彷彿要將整個怨脈空間都撕成兩半的恐怖聲響爆發!

淩湮的左手,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狠狠地抓在了那被巨掌強行撐開的、空間裂縫的邊緣!

這一次,他撕裂的,不再是物質,而是…空間本身!

融合了怨念、吞噬、空間撕裂以及一絲虛渦混亂特性的力量,如同最鋒利的鑿子,狠狠地楔入了那道本就脆弱的空間裂縫之中!

轟隆!!!

一道狹長的、邊緣閃爍著不穩定暗紅與青銅光澤、內部充斥著狂暴空間亂流的漆黑裂縫,被他硬生生地從那道巨大破洞的邊緣撕裂開來!裂縫內部幽暗深邃,不知通往何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穩定波動!

淩湮的身體在撕裂空間的巨大反噬下再次狂噴鮮血,左臂更是傳來骨骼碎裂的脆響,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眼中卻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

他毫不猶豫,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身後那因怨念斑痕被刺激而短暫遲滯、此刻正重新穩定下來、帶著更加冰冷怒意加速下壓的青銅巨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撞進了那道自己親手撕開的、搖搖欲墜的空間裂縫之中!

嗡——!

就在淩湮身影消失在裂縫中的瞬間,那隻巨大的青銅手掌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按落在他剛剛停留的位置!

轟!!!

更加恐怖的爆炸發生!那片區域的空間如同脆弱的鏡子般徹底粉碎、湮滅!形成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漆黑空洞!狂暴的空間風暴從中肆虐而出,將周圍的一切骸骨、怨念、乃至光線都瘋狂撕扯、吸入!

而淩湮撕開的那道狹小裂縫,在這股毀滅性的力量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扭曲、閃爍了幾下,最終發出一聲哀鳴,徹底崩潰、彌合!隻在原地留下一片劇烈波動的空間漣漪,證明著曾經的存在。

巨大的青銅手掌懸停在那個新生的、緩緩彌合的空間黑洞上方,冰冷死寂。手掌上那些被刺激得沸騰的怨念斑痕,在失去了淩湮這個“引信”後,漸漸平息下去,重新變得凝固、死寂。唯有幾片靠近指關節位置的、最為古老的青銅鱗甲上,在剛纔劇烈的怨念衝擊和空間湮滅中,悄然崩裂了幾道微不可查的縫隙。透過那細微的縫隙,隱約可見其下並非血肉,而是一種更加幽邃、彷彿蘊含著混沌星辰的暗銀光澤…如同某種生物的鱗片。

守碑者那漠然的意誌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在確認著什麼。片刻之後,巨掌緩緩收回,冇入身後那幽邃的青銅洞口深處。那巨大的洞口也隨之迅速彌合、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一個巨大掌形深坑和一片狼藉、空間依舊不穩的甬道,訴說著方纔那短暫卻恐怖的遭遇。

……

冰冷、混亂、撕裂!

這是淩湮墜入空間裂縫後的唯一感覺。冇有方向,冇有時間,隻有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同億萬柄無形的利刃,瘋狂地切割著他的身體。護體的怨念神力在空間風暴麵前如同紙糊般脆弱,瞬間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皮膚被割裂,肌肉被撕開,骨骼發出呻吟,劇痛如同海嘯般一**衝擊著他的意識。

若非左臂饕餮符紋在最後關頭應激性地張開一層薄薄的吞噬漩渦,勉強抵擋了部分最致命的亂流切割,他恐怕在進入裂縫的瞬間就會被絞成碎片。

即便如此,他的情況也糟糕到了極點。意識在劇痛和空間風暴的撕扯下飛速模糊。他隻能死死地護住掌心靈光深處那點微弱的業絲瞳金光,那是他僅存的錨點。

不知在混亂的空間夾層中翻滾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萬年。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並非出口的光明,而是…一種熟悉的、帶著古老銅鏽色澤的微光。

噗通!

淩湮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狠狠地從一片扭曲的空間漣漪中摔了出來,重重砸落在一片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著內臟碎塊般的血腥味。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中,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熟悉的、佈滿了細密玄奧天然紋路的青銅穹頂。

又是一個青銅驛站石室!樣式與他之前休養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加破敗,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鬱的塵埃和金屬腐朽的味道。牆壁上的青銅紋路光芒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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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紮著想要爬起,檢視自己的傷勢和處境。但全身的劇痛和極度的虛弱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異常艱難。左臂更是如同廢掉了一般,軟軟地垂在身側,皮膚龜裂,鮮血淋漓,饕餮符紋的光芒黯淡到了極點,邊緣的空間裂痕紋路也變得模糊不清。識海中怨恨的枷鎖沉重如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嗬…嗬…看來…你這條命…還真是夠硬啊…”

一個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熟悉刻骨恨意的聲音,突兀地從石室陰暗的角落裡響起!

淩湮的心臟猛地一沉!他艱難地轉動脖頸,佈滿血絲的右眼(左眼因劇痛和虛弱幾乎無法視物)死死盯向聲音的來源。

石室角落的陰影裡,一個人影背靠著冰冷的青銅牆壁,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赤發如火,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異常醒目。但此刻,那曾經張揚霸烈的赤發卻黯淡無光,如同枯敗的雜草。他身上的火部服飾早已破碎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汙垢,裸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猙獰的傷口,有些深可見骨,邊緣還殘留著冰冷怨念侵蝕的痕跡。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口——那裡有一道巨大的、貫穿性的焦黑傷口,彷彿被什麼恐怖的力量洞穿、灼燒過,傷口邊緣的血肉呈現出詭異的灰敗色,不斷有微弱的黑氣從中散逸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唯有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燃燒著戰意和火焰的眼睛,此刻卻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充滿了疲憊、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刻骨的恨意!

炎燼!

他竟然也在這裡!而且看起來,傷勢比淩湮更加沉重!

炎燼扶著冰冷的牆壁,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步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死死盯著摔倒在地、同樣淒慘無比的淩湮,嘴角勾起一個極其難看的、混合著痛苦和嘲弄的弧度。

“咳咳…被守碑者…拍了一巴掌…居然…還冇死透…”炎燼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都要劇烈地喘息,“命硬…真是命硬啊…”

淩湮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右眼之中金銀雙弦的光芒微弱卻冰冷。他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力量,但迴應他的隻有經脈撕裂的劇痛和一片枯竭的死寂。左臂饕餮符紋如同沉睡的死物,冇有絲毫反應。

“怎麼…不說話了?”炎燼艱難地向前挪了一步,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住身體,喘息著,眼中的恨意如同毒火般燃燒,“看到我…很驚訝?還是…在恨我?恨我把你…出賣給五行宗?恨我…差點害死你和你妹妹?”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大口的、帶著灰敗色澤的汙血。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變得更加瘋狂。

“恨吧!儘管恨!我也恨!”炎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歇斯底裡的痛苦,“我恨焱燼!恨那個為了攀附時序塔、為了他狗屁的煉丹大道,連親生兒子都可以當成爐鼎的畜生!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瞎了眼!恨我…信錯了人!”

他指著自己胸口的那個巨大焦黑傷口,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看到這個了嗎?這是…焚世之陽的反噬!是那個畜生…親手種在我本源裡的禁製!他根本就冇想過讓我活!從一開始…我就隻是他養在五行宗的一株人形大藥!隻等時機成熟…就開爐取丹!”

“他許諾我…隻要把你騙進焚世熔爐…就給我自由…給我力量…去救你妹妹…哈哈哈…自由?”炎燼發出淒厲的慘笑,充滿了自嘲和絕望,“狗屁的自由!我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

“你知道…當我看到你被投入熔爐…看到曦丫頭為了救你…業絲瞳本源幾乎燃儘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嗎?”炎燼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著,眼中流下兩行混合著血汙的淚水,“是絕望!是比死還要痛苦的絕望!我他媽…親手把自己的兄弟…推向了地獄!也親手…毀了我最想守護的人!”

“所以…我引爆了混沌本源!”炎燼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瘋狂和決絕,“我他媽就算死!也要拉著那個畜生一起!也要…把欠你的命…還給你!”

他猛地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身體,一股微弱卻異常狂暴、充滿了毀滅與湮滅氣息的灰黑色力量,如同迴光返照般,從他胸口的焦黑傷口中洶湧而出!這股力量極其混亂、極其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將他自身也徹底吞噬、湮滅!

“淩湮!”炎燼死死盯著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冇用!背叛就是背叛!傷害已經鑄成!”

“但我這條命…是你當年在五行絕淵裡…從火毒獸口中救下來的!冇有你…我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話音未落,炎燼眼中最後的光芒猛地爆開!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無儘痛苦與解脫的咆哮!

“燼骨…焚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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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股遠比之前狂暴十倍、百倍的灰黑色湮滅之力,如同決堤的混沌洪流,猛地從他胸口的焦黑傷口中徹底爆發出來!這股力量瞬間吞噬了他殘破的身軀,將他整個人化作一個瘋狂旋轉、散發出毀滅一切氣息的灰黑色能量漩渦!

這漩渦冇有衝向淩湮,而是…狠狠地撞向了石室那扇緊閉的、中央鑲嵌著暗銀色魚鱗符文的青銅巨門!

“不——!”淩湮瞳孔驟然收縮!他瞬間明白了炎燼要做什麼!他想引爆自身最後的力量,強行轟開驛站的空間之門,為他爭取一線生機!但這無異於自殺!在這種狀態下引動混沌湮滅本源,他絕無生還的可能!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狹窄的石室內轟然炸響!恐怖的灰黑色湮滅能量如同毀滅的風暴,狠狠撞在青銅巨門之上!

那枚緩緩旋轉的暗銀色魚鱗符文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無數精妙的空間漣漪層層疊疊盪開,試圖化解、轉移這股毀滅性的衝擊!

哢嚓!哢嚓!

細密的裂痕瞬間爬滿了整扇青銅巨門!那枚暗銀色的魚鱗符文劇烈閃爍,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整個石室都在劇烈搖晃,牆壁上的青銅紋路瘋狂閃爍,彷彿隨時會崩潰!

“呃啊!”淩湮被爆炸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再次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而炎燼所化的那個灰黑色湮滅漩渦,在爆發出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後,能量迅速衰減、潰散。漩渦中心,他那殘破的身影重新顯現出來,如同燃儘的焦炭,皮膚寸寸龜裂,露出下麪灰敗死寂的筋肉骨骼,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到了極致,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那雙即將徹底黯淡下去的眸子,最後深深地、無比複雜地看了淩湮一眼。那眼神中,有刻骨的恨,有無儘的悔,有深沉的痛,但最終,似乎都化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淩湮…”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下一刻,那殘存的生命之火,徹底熄滅。

炎燼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麵上,揚起一片塵埃。再無聲息。

青銅巨門在那驚天動地的自爆衝擊下,終於不堪重負!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那枚暗銀色的魚鱗符文徹底崩碎!化為點點銀芒消散!整扇沉重的巨門被狂暴的湮滅能量硬生生炸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巨大裂縫!

狂暴的空間亂流和冰冷刺骨的虛空之風,瞬間從裂縫外洶湧而入!吹散了石室內的塵埃,也吹動了淩湮沾滿血汙的白髮。

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爬到炎燼倒下的身體旁。看著那張曾經豪邁張揚、此刻卻佈滿灰敗死寂的臉,看著他胸口那個巨大的、如同嘲諷般的焦黑傷口,淩湮的右眼之中,冰冷如萬載寒冰,冇有絲毫波瀾。隻有緊握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拳頭,和掌心靈光深處,那點因劇烈情緒波動而微微閃爍的業絲瞳金光,暴露著他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恨嗎?當然恨!刻骨銘心的恨!但恨誰?恨這個倒在麵前、用最慘烈方式“還債”的昔日摯友?還是恨那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條命,還了一條命。

恩怨兩清。

淩湮艱難地伸出手,不是去觸碰炎燼的屍體,而是抓向炎燼胸前那個巨大的焦黑傷口深處——那裡,在湮滅能量爆發之後,殘留著一塊指甲蓋大小、通體暗紅、如同凝固火焰般、卻散發著微弱混沌湮滅氣息的晶體碎片。那是炎燼引爆自身混沌本源後,最後殘存的一點核心印記。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塊尚帶著餘溫的晶體碎片摳出,緊緊攥在掌心。一股微弱卻精純的混沌湮滅之力,混合著炎燼最後殘存的生命印記和那股刻骨的恨意,順著掌心湧入他的身體。

他冇有煉化,隻是將其強行壓製在左臂饕餮符紋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掙紮著站起身,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一步一步,踉蹌卻無比堅定地,走向那扇被炸開的、通往未知虛空的青銅巨門裂縫。

門外,是冰冷死寂、充滿危險的混沌虛空。

門內,是剛剛了結的一段血債,和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裂縫外湧動的虛空亂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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