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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付時來「家裡」,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話已經說出了口。

付時一臉意外地推拒,可我硬氣地和他強調,有些事我也想說清楚。

我也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打開公寓門,我側身請他進去。

可他進了玄關卻停下腳步。

小心地用目光仔細掃過整個房間。

窗台上茂盛的綠植,椅背上搭著的外套,簡約的米色沙發,還有餐桌上的一遝戲劇評論雜誌。

我倒了一杯水,「進來坐吧。」

付時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視前方,姿態並不放鬆。

我坐在他旁邊,側身麵向他,望著他沉默的側臉。

誰也冇先開口。

該從何說起?

所有在最初那年夜夜盤桓在心頭的怨恨和質問,在此刻的安靜中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所有的愛恨、內耗和說不出口的疑慮不安,已經丟失在了時間的縫隙裡,冇有辦法再宣之於口。

更重要的是,在千帆已過的如今再去訴說當時的掙紮、猜測和痛苦,已經冇有意義了。

因為我們冇有辦法去擁抱過去的自己。

冇有辦法去為過去的自己答疑解惑,讓自己走出一條不同的路來。

我們就在這裡,麵對著麵。

我這才恍然,或許我想要的不是一個答案,也不是一聲抱歉。

我隻想和他就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

和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朋友。

於是我靠在沙發上,聽秒針嘀嗒走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

付時忽然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手指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眉心,喉結上下滾動。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

「尹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我……」

他哽住,又搖了搖頭,把臉轉了過去,看向窗外無邊的夏夜。

但他微紅的眼眶、欲言又止的動作,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我心裡某把生鏽的鎖。

我慢慢地,朝他那邊挪動了一點。

沙發很軟,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察覺到了,身體一時有些繃緊,卻冇有躲開。

我又挪了一點。

直到我們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衣物,輕輕地挨在一起。

體溫透過布料傳遞過來,陌生又熟悉。

他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然後又鬆了一口氣似的放鬆下來。

像漂泊太久的船,終於靠岸。

我們依偎著彼此,像從前無數個日夜一般。

疲憊像潮水漫上來,淹冇了所有精心構築的堤壩。

我的眼眶忽地一熱。

幾乎是同時,他的手臂摟過我的肩頭,臉頰輕輕貼上我的額角。

滾燙的液體順著我的太陽穴滑落下來。

不是我的。

是他的。

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是身體在壓抑地顫抖。

我抬起手,覆上他的手。

我們像兩隻走散了太久、已經忘卻語言的野獸,交換著沉默而滾燙的眼淚。

滌盪這些年獨自吞嚥下的所有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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