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暉下，鮯鮯魚肉色的麵板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它們既沒有發出咿咿呀呀的怪異低語，也沒有試圖做攻擊的嘗試。

如同雕塑一般，僵死在原地。

這麼大規模的雕塑群，按神國的風俗隻會出現在頗為久遠的陵墓之中。

事實上，以折丹廟附近的氣氛來看，確實已經與陵墓別無二致。望向四周，不用說人影，就是一個正常活物的影子都無法看見。

“這個村子的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程華抱怨。

淩偕昭點頭同意：“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恐怕都有問題。”

“現在該怎麼辦？”

“先除掉它們。現在夕陽的光輝過於耀眼了，它們被壓製地無法動彈，等到黑夜降臨，它們動起來就麻煩了。”

淩偕昭拔出雙刃，俯下身子，在前沖的過程中與影子融為一體。影子迅速膨脹變形，一分為十。如果鮯鮯魚有視覺的話，它看到的是十道細長的鬼影朝自己直衝而來。

一秒鐘過去了。

影子拔地而起，朝天空延伸，長度甚至超過了那些古老的樹木。每道影子的形體都化為銳利的劍刃。

劍刃劃破靜謐的空氣，無情地劈下，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十餘頭鮯鮯魚身首分離。

完全不需要程華出手。

他甚至還有空回頭去確認了一下小灰正在做什麼，後者彷彿陷入了夢囈，獃滯地看著天空。

此刻時間又過去了一秒，又有十幾隻魚頭人被無情地殺戮。鮯鮯魚的肉是可以吃的，淩偕昭無疑為解決村民們的口糧問題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咚～咚！”

“什麼聲音？”程華警惕了起來。

像是鼓聲，戰爭時鼓勵戰士衝鋒的鼓聲，它的出現代表生命的綻放與凋零。

程華想起，他剛纔在廟中聽到的所謂喧鬧，應該就是這種鼓聲。

他回過頭，淩偕昭此時已經解決掉了所有魔物。

本該解決掉所有魔物的。

每具鮯鮯魚的死屍上，現在都站著一位它們的同類。

淩偕昭把自己從影子裏分離出來，她皺著眉頭看向四周：“現在是什麼情況？”

程華冷靜分析：“你有沒有聽到一陣奇怪的鼓聲？好像就是鼓聲把它們召喚來的。”

魚頭人依舊佇立原地，帶來的心理壓力卻翻了一倍。

小灰左看看，右盼盼，果斷拔出了她那把神秘的長劍。

“逆風刃！”

一陣颶風颳起。程華與淩偕昭下意識用手護住自己。奇怪的是，這次颶風很快就平息了。

程華定睛一看，四週一地的落葉，一地散落的殘缺鮯鮯魚屍體。

“您？”程華和淩偕昭同時看向小灰。

“我早就說過了！小灰可是很…”後者得意地叉起了腰。

“咚～咚！”

急促的鼓聲打斷了小灰的自誇。

“這個，就太過分了！”小灰勃然大怒。

魚頭人重新出現，數量恐怕是之前的兩倍。有些就是保持姿勢不動，都可以碰到程華的身體。

於是程華隨手把它們劈成兩半，嘆氣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小灰表示同意：“要把那個魚類批發商殺掉！”

“說著容易…但是…”淩偕昭看看天色，日漸西沉，“怎麼找？”

“反正就在這個村子裏”，小灰道，“我們能聽到鼓聲，說明距離就不會太遠。”

“難不成一家一家敲過去？”淩偕昭道。

程華思索著，“等等，我有個想法。”

程華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能力，從未懷疑自己那古老而神秘的術式鏡花水月會出現任何問題。他無法理解，自己在審訊某甲的時候，那隻可憎的鮯鮯魚是通過何種方式溜入鏡花水月羅網之中的。

儘管羅網與外界並不是完全閉塞，但是隻要程華不開啟那條連線的通道，沒有人有辦法進入這裏。

換一個角度思考，也許鮯鮯魚一直就在自己的領域之中呢？

有一種可能，那種鮯鮯魚是某甲召喚出來的。

莫非某甲也是使徒嗎？但是神國每年都會進行所謂的身份登記，某甲不在使徒之列。雖說也有某甲隱瞞身份的可能，但是…

想要騙過整個神國，沒有這麼容易。

在知道這個村子有人在試圖驅使屍棺之後，程華意識到，這個村子裏，可能有不少人掌握著某種邪術。

程華那時抽離了某甲的靈魂，隻是他的靈魂嗎？

當初使徒學校學習“屍棺”這一節課的時候，程華注意到一個相關知識點：靈魂縫合術。

也許有人放棄了自己的肉身，將自己的靈魂與某甲的縫合在了一起。

準確地說，隻是塞到了同一具肉體中，因此程華在抽取某甲靈魂的同時，兩個人的靈魂就已經分開了。

那個人的靈魂跟著某甲一起進入到了鏡花水月羅網中，他就躲在某個角落，看到了程華審訊某甲那可笑的一幕。

一個使徒沒有身體還可以釋放術式嗎？據程華所知不可以。但是這幾天發生的超出程華認知的事太多了。

也許是為了防止某甲招供，也許是為了害怕被程華髮現，那個神秘人召喚出來一隻鮯鮯魚，想要轉移程華的注意力。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程華為什麼沒有聞到氣息。人為術式製造的魔物不具備那種濃烈的氣息

他沒想到的是，程華乾淨利落地除掉了魚頭人並帶著某甲魂靈離開了羅網，並把出口封閉了起來。

他現在正被困在羅網之中。也許通過了什麼辦法和外界建立了聯絡，得知屍棺一事已經敗露，想要在這裏除掉三人。

可是，為什麼要現在動手呢？他大可再忍耐一時，等到夜幕降臨，沒有陽光的限製，鮯鮯魚自如行動的時候下手。

甚至，等到程華一眾陷入沉睡之後？

還有一個疑點是，靈魂縫合術難度極大，往往是在兩個人都同意的情況下纔有可能實現，某甲居然答應了靈魂縫合這種邪門的事情嗎？

不管怎麼樣，程華都有必要進入羅網之中一看。

程華閉上眼睛，將自己的領域展開。這次他取消了領域一切的外在形態，隻留下一片原始的混沌的光亮。

在一片光亮中，沒有任何生物可以遁形。程華艱難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虛無的混沌。

他緩緩轉向身後，虛無之中有著一麵平平無奇的鼓。

但是它不屬於這裏。

程華舉著寒冰小心翼翼地靠近它，或者說他，她？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那麵鼓沒有再按耐著等他靠近。一雙詭異的手破鼓而出，僅僅是一雙手而已。

程華早就該意識到的，靈魂縫合術本該有許多種形式。神秘人將自己的靈魂分成了許多部分，隻有原本是手臂的部分粘在了某甲身上。

邪術的詭異之處要超乎想像。那雙手臂不斷生長變化著，它變成了自己曾經的伴侶——某甲的模樣，好像它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邪惡的產物，而是和程華一樣的、普普通通的使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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