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鐘之後，方平走進市委秘書長孟凡的辦公室時，裡麵一反常態地煙霧繚繞。

幾個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科室負責人正陪著笑臉，在孟凡的授意下起身告辭，路過方平身邊時，投來的目光既有同情，也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小方來了，快，坐！”孟凡一改往日的威嚴，熱情地站起身，親自繞出寬大的辦公桌，拉著方平的胳膊將他按在待客的沙發上。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方平後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孟凡冇有坐回自己的主位，而是在方平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親自拆開一包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特供香菸，遞給方平一支。

“我不會抽，謝謝孟秘書長。”方平微微欠身。

“年輕人嘛，不會抽是好事。”孟凡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將他那張笑容滿麵的臉襯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拿起桌上的電水壺，咕嘟咕嘟地燒水，又從一個上了鎖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罐，小心翼翼地捏出幾撮茶葉，放進紫砂壺裡。

“嚐嚐，武夷山的大紅袍，一般人我可不給他喝。”孟凡手法嫻熟地洗茶、沖泡，將一杯色澤琥珀的茶湯推到方平麵前，整個過程充滿了不容拒絕的親切。

方平雙手接過茶杯，低聲道：“謝謝秘書長。”

一時間，辦公室裡隻剩下水汽蒸騰的嘶嘶聲和孟凡吞雲吐霧的滿足感。

這過分的禮遇，比疾言厲色更讓人心頭髮沉。

寒暄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工作日常後，孟凡終於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姿態隨意地遞給方平：“小方啊，看看這個。”

方平接過檔案，封麵上“關於撥付光明路等片區微改造項目首期專項資金的請示”幾個字，讓他眼皮一跳。

“這可是件大好事啊！”孟凡的語氣帶著一種施恩的慷慨，“林書記去學習了，但工作不能停。你那個更新辦，是市委市政府高度關注的新生事物，冇錢怎麼行？我跟張市長碰了一下，特事特辦，先從市裡的預備金裡，給你們劃兩個億過去，專門用於前期的建材采購和供應商遴選。”

方平翻開檔案，裡麵的條款清晰，流程完整。

撥款金額、用途、時限，寫得一清二楚。

最關鍵的是，在撥款流程上，檔案明確指出：“為提高效率，簡化流程，體現對一線部門的充分信任，該筆專項資金由市城市更新辦公室成立專項小組，負責審批並直接撥付給中標供應商。”

檔案的最後，附上了建議合作的供應商資料——一家名為“新盛建材”的公司。

所有資質證明、過往業績、工商資訊一應俱全，從紙麵上看，簡直就是一家完美無缺的模範企業。

而整份檔案的核心，落在了最後一頁的簽批欄上。

上麵需要一個人的簽字——江北市城市更新辦公室主任，方平。

孟凡掐滅了菸頭，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方平，語重心長地說：“小方，我知道你年輕，怕擔責任。但市委用人，就是要大膽啟用有衝勁、有能力的年輕乾部。林書記不在，我這個大管家，就得替他給你們壓擔子。這也是一種考驗，一種信任！”

方平合上檔案，指尖傳來紙張冰冷的觸感。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受寵若驚：“孟秘書長，這……這太突然了。兩個億不是小數目，以前這種級彆的資金，都是要經過財政局、審計局層層稽覈，反覆論證的。這次直接劃到我們辦，由我們自己審批，這……這會不會不太合規矩？”

“哈哈哈哈！”孟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方平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改革攻堅的關鍵時期！要的就是效率，要的就是魄力！瞻前顧後，什麼事都乾不成。放心大膽地去簽，有任何問題，我孟凡給你兜著！”

一句“給你兜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

方平心中冷笑，嘴上卻隻能用恭順的語氣回答：“謝謝孟秘書長的信任和栽培，這麼重要的檔案，我一定帶回去，立刻組織辦公室的同誌們認真學習、研究，儘快把領導的指示落實到位。”

“這就對了嘛！”孟凡滿意地點點頭，“儘快簽，資金早一天到位，你的工作就早一天打開局麵。去吧。”

方平拿著這份滾燙的檔案走出秘書長辦公室，背後孟凡那帶著笑意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一言不發地回到更新辦，當他將那份檔案放在自己桌上時，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那份薄薄的檔案上，氣氛降至冰點。

老油條馬衛國端著泡滿枸杞的茶杯，慢悠悠地晃過來，斜著眼睛瞟了瞟檔案封麵，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方主任真是年輕有為啊。咱們這小小的更新辦，剛成立冇幾天，就能撬動兩個億的大項目。秘書長親自點名讓你簽字審批，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福氣啊。”

他特意在“福氣”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說完，便搖著頭走開了。

辦公室裡其餘幾人，看方平的眼神都充滿了躲閃和疏遠，彷彿他手上拿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眾人識趣地找各種藉口溜出了辦公室，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和副主任郭學鵬。

郭學鵬冇有走，他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背對著方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方平聽。

“我以前在紀委的時候，辦過一個案子。”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一個很有前途的鄉長，三十出頭，能力很強，群眾口碑也好。後來，他也是在一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扶貧款撥付檔案上簽了字。”

郭學鵬轉過身，靠在飲水機上，目光冇有看方平，而是投向窗外：“那筆錢，幾十萬，對於一個鄉來說不算小。所有的流程都是合規的，檔案做得天衣無縫，上級領導也口頭表示過支援。”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後來項目爆雷，承辦的公司是個皮包公司，錢一到賬就人間蒸發了。查到最後，所有經手的人都有理由，唯獨那個簽字的鄉長，成了唯一的、法定的責任人。濫用職權，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流失，判了十年。”

說完，郭學鵬將紙杯捏扁，丟進垃圾桶，這才抬眼看向方平，眼神複雜：“有些檔案，越是乾淨，底下藏的臟東西就越多。你多看看，彆急。”

話音落下，他便以“出去抽根菸”為由，走出了辦公室。

方平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瞭然。

這是郭學鵬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自己傳遞一個最危險的信號。

夜深了，市委大院裡隻剩下零星的燈火。

“叮鈴鈴！”

方平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是蘇婉打來的。

“方平，我聽說了我乾爸的事……”蘇婉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擔憂，“你現在是不是很危險？你一定要小心一些，張建國他們那夥人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方平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聲音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放心，我冇事。林書記隻是去學習，正常的乾部輪訓。我這邊一切都好，工作正要打開局麵呢。”

他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讓她捲入這潭渾水。

“你彆騙我了！”蘇婉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乾爸都告訴我了，說你現在是暴風眼的中心！你千萬要小心啊！”

“我知道。”方平的聲音放柔了些，“對了，我也有事情要叮囑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不要再進行私下調查，尤其是關於清水縣和我手頭工作的。保護好你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明白嗎？”

“我知道了，我都聽你的。”蘇婉低聲說道。

“好，等這段時間忙完了，我請你吃大餐。”

“好，我可等著你的大餐了！”

“放心吧，我說話算數！”

掛斷電話，方平重新在辦公桌前坐下。

他將那份撥款檔案和更新辦的職能條例、財務製度攤開，逐字逐句地對比研究。

他知道，孟凡和張建國給他設下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簽字陷阱。

如果隻是讓他背鍋，郭學鵬提醒的案例就足夠了。

但孟凡今天的態度，更像是在逼他吃下一個明知有毒的果子。

這背後必然有更深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