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市委辦三樓的一號會議室。

方平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上。

左手邊是副主任周明，右手邊是秘書一處處長劉建軍。底下坐著綜合處、督查室和機要局的幾個負責人。

這是方平上任以來召開的第一次辦務碰頭會。

會議室裡隻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秘書處的處長劉建軍正在彙報本週的重點工作。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方主任，關於高新區三家化工企業的環保整改報告，初稿已經出來了。按照林書記上週的指示，要求在這週五前上報省環保廳。您看一下，要是冇問題，我就安排往上遞了。”

劉建軍把一份裝訂好的檔案雙手遞給方平。

方平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報告寫得花團錦簇，從指導思想寫到整改決心，洋洋灑灑五千字。

他直接跳過前麵的套話，翻到最後的數據附件表。

他的視線停留在“宏達化工”這一欄。

“劉處長，宏達化工的汙水排放指標，上個月環保局的抽檢報告裡，COD（化學需氧量）超標了百分之三十。這份整改報告裡，為什麼寫的是‘基本達標，正在進行管網微調’？”方平抬起頭，目光落在劉建軍臉上。

劉建軍推了推眼鏡，眼神閃躲了一下：“方主任，這個數據是高新區管委會那邊報上來的。他們說宏達化工最近上了新設備，指標降下來了。”

“管委會報什麼，你就寫什麼？”方平把檔案扔在桌子上，滑出去半米遠，“咱們市委辦是給林書記把關的最後一道防線。這份報告要是遞到省環保廳，省裡派人下來一查，發現數據造假，誰來負這個責任？是你劉建軍，還是我方平，或者是林書記？”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周明端著保溫杯喝水，假裝冇聽見。

“方主任，時間緊任務重，下麵報上來的材料，我們秘書處很難逐一覈實……”劉建軍還在辯解。

“覈實不了就打回去重做！”方平打斷他的話，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商量的餘地，“從今天起，市委辦立個規矩。所有上報市委常委和省裡的檔案，實行‘誰起草、誰覈實、誰負責’的終身追責製。彆拿下麵部門當擋箭牌。這份環保報告，退回高新區，讓他們一把手簽字畫押，保證數據真實，明天下午下班前重新報上來。”

劉建軍漲紅了臉，把檔案收了回去，低著頭說了聲：“明白。”

散會後，方平回到辦公室，揉了揉太陽穴。

市委辦的水很深，周明和劉建軍這些人，表麵上恭恭敬敬，背地裡卻在檔案裡夾帶私貨。

宏達化工的背景他不清楚，但能讓秘書處在報告裡做手腳，肯定有利益輸送。

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稍有不慎就會掉進坑裡。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

方平收拾好公文包，走出市委大院。

剛走出大門，一輛紅色的馬自達緩緩停在他麵前。

車窗降下，方若雪戴著墨鏡，衝他招了招手：“上車。”

方平走過去，拉開車門準備上副駕駛。

“方平！”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方平回頭，看到蘇婉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正從街對麵走過來。

江北日報社離市委大院隻隔了兩條街，蘇婉顯然是剛下班走過來的。

蘇婉走到車旁，看了看車裡的方若雪，又看了看方平，皮笑肉不笑地說：“方大主任，這又準備去赴約了？我乾爸還在家裡等你吃飯呢。”

車裡，方若雪摘下墨鏡，隨手扔在儀錶盤上，單手搭著方向盤，笑盈盈地看著蘇婉：“蘇記者，這麼巧。我找方主任談點城投集團後續宣傳的事。林書記那邊的飯局，晚去一會兒不礙事吧？”

“公事還是私事，若雪姐心裡清楚。”蘇婉毫不退讓，把手裡的牛皮紙袋塞進方平懷裡，“這是你要的曆年城建檔案影印件，我跑了三趟檔案館才找齊的。你就是這麼謝我的？”

方平抱著紙袋，站在車門和蘇婉中間，進退維穀。

路邊的梧桐樹葉被晚風吹得嘩嘩響，三個人站著都冇說話，隻有馬自達的發動機在低聲轟鳴。

“行了，都彆在馬路牙子上站著了，交警一會該來貼條了。”方平打破僵局，“正好都冇吃晚飯，一起去吃點吧。吃完我再去林書記家。”

方若雪挑了挑眉：“我冇意見，就怕蘇大小姐吃不慣路邊攤。”

“隻要是方平請客，路邊攤我也吃得下。”蘇婉拉開後座的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方平硬著頭皮上了副駕駛。

車子開到老城區的一家老灶火鍋店。店麵不大，但生意火爆，空氣中瀰漫著牛油和辣椒的香氣。

三人在角落裡找了個小方桌坐下。

方平拿過菜單：“你們吃什麼鍋底？”

“紅湯，越辣越好。”方若雪說。

“鴛鴦鍋。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蘇婉把菜單從方平手裡抽走，直接對服務員說，“一個鴛鴦鍋，一份毛肚，一份黃喉，蔬菜拚盤，再加一壺溫豆奶。”

方若雪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婉點菜，似笑非笑：“蘇記者對方主任的生活習慣倒是瞭解得很透徹啊。”

蘇婉把菜單遞給服務員，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瞭解不敢當，總比某些隻談工作的人要上心一點。”

火鍋端上來，紅湯翻滾，白湯冒泡。

方若雪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湯裡七上八下涮了涮，直接放進方平的油碟裡：“嚐嚐，這家店的毛肚最脆。城投那邊，省建總的宋誌平最近動作很大，你得防著他點。”

方平剛拿起筷子，蘇婉端起豆奶，倒了一杯放在方平右手邊：“吃辣的之前先喝點豆奶墊墊胃。我乾爸說了，城投的賬本是個馬蜂窩，讓你彆急著捅，先穩住局麵。”

方平看著碗裡的毛肚和手邊的豆奶，筷子停在半空中。

這頓飯，吃得比在市委辦開會還要累。

他把毛肚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端起豆奶喝了一大口。

“兩位，咱們能不能定個規矩。”方平放下杯子，看著對麵的兩個女人，“吃飯的時候，隻談風月，不談工作。”

“行啊。”方若雪放下筷子，雙手托著下巴，“那就談談，方主任打算什麼時候買輛車？總不能天天擠公交吧？”

蘇婉接上話茬：“買車的事不急，市委辦有公車調度。倒是方平那套出租屋，漏水的問題修好冇有？要不要我找人去給你看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關心方平的生活，字裡行間卻在暗自較量誰離方平的生活更近。

方平低著頭，隻管往鍋裡下肉，假裝聽不見。

這頓火鍋，他吃出了一身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