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的辦公室被安排在三樓，和王克勤的辦公室門對門，是原來杜文輝的辦公室騰出來的。

辦公室寬敞明亮，但方平總覺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腐味道。

他上任的第一天，冇有燒三把火，甚至冇有召集任何會議。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辦公室裡，看了一整天的檔案——全是關於建委內部機構設置、人員編製和近三年工作總結的材料。

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反而讓建委大院裡瀰漫起一種緊張的氣氛。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想看看這位從市委空降下來，並且剛剛在東州立下不世之功的年輕領導，到底要怎麼出招。

然而，方平穩坐釣魚台，一坐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除了王克勤每天會過來坐一會，聊聊工作思路，其他人，方平一個冇見，一個會冇開。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文員，每天準時上下班，唯一的活動就是看卷宗。

這份定力，讓很多人心裡開始犯嘀咕。

尤其是常務副主任劉振。

這天下午，劉振終於坐不住了。

他敲開了方平辦公室的門。

“方秘書長，冇打擾您工作吧？”劉振笑嗬嗬地走進來。

“劉主任，快請坐。”方平放下手裡的檔案，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正想找您聊聊呢。”

“哦？那敢情好。”劉振在沙發上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方秘書長，您來我們建委，可是給我們帶來了新氣象。不過啊，建委的情況，您也知道，錯綜複雜。您剛來，肯定千頭萬緒，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我們這些老同誌，有責任幫您儘快熟悉情況。”

方平笑了：“劉主任說的是，我這幾天看檔案，看得頭都大了。正想請您這位老領導給梳理梳理。”

“好說，好說。”劉振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方秘書長，是這麼個事。您也知道，建委攤子大，曆史遺留問題多。有些工作，實在是老大難。前幾任領導想解決，都冇解決掉。現在您來了，我們都盼著您能拿出新辦法，打開新局麵。”

“哦？哪些老大難問題？劉主任您給我說道說道。”方平不動聲色。

劉振立刻來了精神，扳著手指頭開始數：“您看啊，城規處的‘爛尾樓’專項整治，牽扯到幾十家開發商，資金鍊斷裂，官司一大堆，市裡撥的專款根本不夠填窟窿，年年報，年年拖。還有，質監站那邊的老舊小區電梯安全改造，居民意見不統一，財政補貼標準又低，企業冇積極性，推不動。最頭疼的，是城建檔案館，十幾年前的老圖紙資訊化入庫，缺人缺錢缺設備，檔案都快發黴了，萬一出了事，責任誰都擔不起……”

劉振一口氣說了七八個老大難問題，個個都是燙手山芋，要麼牽扯麪太廣，要麼是根本冇錢辦，要麼是內部人事關係複雜。

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是一筆糊塗賬。

他說完，喝了口水，觀察著方平的表情。

他預想中，方平可能會皺眉，可能會表現出為難，甚至可能會被這一堆爛攤子砸得有些發懵。

然而，方平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甚至還認真地拿筆記下了幾個要點。

“劉主任，辛苦了。”方平合上筆記本，“您說的這些，確實都是關係到江北民生的大事，拖不得。這樣吧，光聽您說還不夠直觀。明天上午九點，在三樓會議室，您把剛纔提到的這幾個部門的主要負責人都叫上，讓他們各自準備一份詳細的彙報材料，我要開個專題會，聽聽具體情況。”

劉振心裡一喜。

成了！

他的目的就是要把這些無解的難題，在方平上任之初就一股腦地全推到他麵前。

年輕人嘛，新官上任，總想乾出點成績。

隻要方平接了任何一個，就等於跳進了一個泥潭。

乾好了，是應該的；乾不好，或者拖著不辦，那他這個第一副主任的能力和魄力就要被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到時候，自己再在背後運作一下，就能讓他威信掃地。

“好！我馬上去安排！”劉振起身，乾勁十足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方平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王克勤的辦公室。

“王主任，劉振剛剛來過了。”

電話那頭，王克勤的聲音有些擔憂：“他是不是給你上眼藥了？這傢夥是典型的老油條，就喜歡把責任往外推。”

“他不是推，是給我挖坑呢。”方平笑了，“不過，我還得謝謝他。他要是不主動跳出來，我還真不知道從哪兒開第一刀。”

“你打算怎麼辦？明天的會……”

“會照開。”方平說，“不過，不是我聽他們彙報，是他們聽我安排。王主任，明天您可得給我坐鎮。”

“冇問題！”王克勤斬釘截鐵。

……

第二天上午九點，建委三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除了方平、王克勤、劉振三位主任，城規處、質監站、檔案館等七八個部門的一把手也悉數到場。

每個人麵前都放著厚厚一遝材料，表情嚴肅，氣氛有些凝重。

劉振坐在王克勤身邊，眼角的餘光不時瞟向方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方平坐在王克勤的另一側，翻看著手裡的名單。

九點整，王克勤清了清嗓子，說：“同誌們，今天這個會，是方秘書長提議召開的。主要是為瞭解決我們建委係統內一些長期懸而未決的難題。下麵，就請方秘書長給大家講幾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方平身上。

方平冇有看麵前的話筒，而是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位處長的臉上都停留了兩秒。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被他看到的人，心裡都莫名地緊了一下。

“同誌們，我來建委時間不長，還在熟悉情況的階段。”方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劉振主任向我反映了一批‘老大難’問題，我聽了之後，心裡很沉重。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關係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關係到我們城市的安全和發展。拖了這麼久，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

開場白就帶著火藥味，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又緊張了幾分。

“但是，光講責任冇用，關鍵是要解決問題。”方平話鋒一轉，“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聽大家訴苦，也不是為了聽大家報困難。我是來宣佈一項決定的。”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經我和王主任商議決定，從今天起，成立‘市建委曆史遺留問題專項督查領導小組’。我本人，擔任組長。”

這個決定一出，下麵一片嘩然。

誰都冇想到，方平不但冇被難題嚇住，反而把所有難題都打包，自己扛了下來。

劉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隱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這個小組的職責，不是去直接解決這些問題。”方平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而是對這些問題，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全麵、深入、徹底的調查摸底！”

“我們要查清‘爛尾樓’整治的資金缺口到底有多大，每一筆錢的去向是哪裡！我們要查清，老舊小區電梯改造，究竟是卡在了居民協調上，還是卡在了補貼政策上！我們要查清，檔案館的資訊化建設，曆年的預算是怎麼批的，又是怎麼花的！”

“一個月後，督查小組會拿出一份詳儘的調查報告。到時候，問題出在哪裡，責任在誰身上，一目瞭然！是缺錢，我們找市裡要！是缺政策，我們報市裡批！如果是有人懶政怠政，不作為、亂作為，那對不起，我和王主任就要拿規矩說話了！”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在場的處長們，額頭上都開始冒汗了。

他們準備好的那些訴苦的稿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這哪裡是解決問題，這分明是要來一場大清查、大問責！

劉振的臉色也變了，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方平根本冇給他機會。

方平拿起另一份檔案：“下麵，我宣佈一下督查小組的成員名單。副組長……”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劉振身上，微微一笑，“由劉振同誌擔任。”

劉振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用儘全力打出了一拳，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難受，他這一拳，直接被對方借力，反手扭住了自己的胳膊，還把自己推到了最前麵。

讓他當副組長，去查他自己分管了十幾年的爛攤子？

這簡直是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