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酒店房間的臨時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陳靜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將一份連夜整理出來的報告放在桌上。

“方組長，我們通宵覈查了城投集團提供的所有涉案材料。結果跟我預想的差不多，所有賬目從表麵上看，都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大額支出都有對應的合同和發票，流程上無懈可擊。”

雷鳴一聽就火了，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媽的，這不就是說我們白忙活了一晚上？這幫孫子，肯定做了兩套賬！”

“雷隊，彆急。”張遠推了推眼鏡，補充道，“雖然找不到直接的貪腐證據，但也不是毫無收穫。陳靜發現了一個規律，所有涉及孟偉的那幾家皮包公司的資金往來，最終都指向了東州本地的幾家投資公司，然後資金鍊就徹底斷了。這些投資公司的法人，全是些不相乾的普通人，查下去也是死衚衕。”

方平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聽完彙報，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很清楚，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這些能擺在明麵上的賬本裡。

他看向自己的三名隊員，緩緩開口：“賬本是給人看的，自然要乾乾淨淨。真正的好戲，都在賬本之外。”

他頓了頓，將一個名字拋了出來：“雲頂閣。”

雷鳴、陳靜和張遠都是一愣。

方平將蘇婉提供的資訊簡單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錢德生這樣的人，謹慎得很，真正的交易和勾兌，不可能在辦公室裡談。這個雲頂閣，很可能就是他們的‘第二辦公室’。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在檔案堆裡找證據，而是想辦法，敲開雲頂閣的大門。”

雷鳴摩拳擦掌：“這還不簡單？我帶人直接去查！一個會所而已，還能翻了天？”

“不行。”方平立刻否決，“第一，我們冇有執法權，名不正言不順。第二，這種地方背後水深，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還會給我們扣上一個‘跨市違規辦案’的帽子，到時候我們就被動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乾等著吧？”雷鳴有些泄氣。

方平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不去，但可以讓他們請我們去。”

眾人麵麵相覷，不明白方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方平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正是昨天陳靜找出的那份資質有問題的“新盛建材”合同。

“突破口，就在這兒。”

上午十點，方平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城投集團總經理錢德生的辦公室。

“錢總，上午好啊，冇打擾你工作吧？”方平的語氣輕鬆得像是老朋友敘舊。

電話那頭的錢德生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滿了笑：“哪裡哪裡，方組長有什麼指示儘管說，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指示談不上，就是有點小問題想請教一下。”方平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昨天覈對材料，發現一份三年前和新盛建材簽的供貨合同，資質報告的日期比合同簽訂日期晚了十天。這事兒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程式上有點瑕疵。你看，我們做報告，總得把這些細節都弄清楚，免得省裡領導問起來，我們答不上來，也顯得咱們東州同誌們工作不嚴謹，你說是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問題，又把姿態放得很低，還處處為對方“著想”。

錢德生握著電話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他當然記得那份合同，那是孟偉親自打招呼讓他辦的，當時為了趕工期，很多手續都是後補的。

這種事在圈子裡是潛規則，但真要被拿到檯麵上用放大鏡看，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把柄。

“這個……這個可能是當時經辦人員的疏忽，我馬上讓他們去覈查，給您一個詳細的說明。”錢德生連忙打著哈哈。

“不急不急，”方平笑道，“我就是提前跟錢總你通個氣。除了這個，我們還發現，這筆款項的審批流程，好像隻走了您這一級，冇上集團的黨組會。當然了，這也可能是符合你們內部的財務規定，我們隻是例行詢問。”

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要命。

錢德生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接電話，而是在被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

對方每一下，都正好切在他最薄弱的環節上。

“方組長，您聽我解釋……”

“錢總，不用解釋，我都理解。”方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冇有彆的意思。工作是工作，交情是交情。我剛來東州，人生地不熟，以後還得多仰仗錢總這樣的老大哥關照。晚上有空嗎？要不我做東，咱們找個地方坐坐，隨便聊聊？”

錢德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方明明已經掌握了他的命門，卻突然話鋒一轉，要請他吃飯？這是什麼路數？

他腦子飛速旋轉，一瞬間想到了無數種可能：敲打？示好？還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掛了電話，錢德生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衝出了辦公室，直奔市委大樓，他必須立刻向李偉秘書長彙報。

李偉聽完錢德生的複述，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這個方平，不簡單啊。”李偉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這是在敲山震虎。明著是請你吃飯，實際上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看你怎麼選。”

“秘書長，那……那我晚上這飯局，是去還是不去？”錢德生六神無主。

李偉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冷光：“去，當然要去。不過，不是他請你，是我們請他。”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給我接雲頂閣的秦經理……對，是我。晚上給我留一個最好的包廂，天字一號。我要宴請一位貴客。”

掛了電話，李偉看向錢德生：“地點，我們定。規矩，也由我們來定。我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進了雲頂閣，是龍是蛇。”

半小時後，方平的手機響了，是李偉親自打來的。

“方組長啊，我是李偉。剛纔聽德生說，你想找他瞭解情況。年輕人工作熱情高，這是好事嘛。不過也彆太累著，工作要和生活結合。這樣，晚上我做個東，在雲頂閣，咱們一起吃個便飯，也算是給你們調查組接風洗塵。”

方平握著手機，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怎麼好意思讓李秘書長破費呢？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七點，雲頂閣，我恭候大駕。”

掛斷電話，房間裡雷鳴等人都是一臉佩服。

“組長，你這招‘投石問路’，高啊！他們果然坐不住了。”雷鳴興奮地說。

方平的神色卻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他們把地點選在雲頂閣，本身就是一種示威。今晚的飯局，不會是接風宴，而是鴻門宴。各位，打起精神來，硬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