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牧蠱少年

清晨的天際泛著魚肚白，薄霧如輕紗般纏繞在群山之間。千蠱山脈蜿蜒萬裡，山腹中暗流湧動，孕生萬千蠱蟲。傳說每當地火翻湧、Y泉噴薄，便有上古異蠱隨之出世，引得無數修士鏖戰於斷崖絕壁之間。

顧塵立在斷崖邊，破舊青衫被獵獵山風吹得鼓舞。他神情冷淡，黑眸幽深，似在凝望霧海深處，又似在審視自己渺小而卑微的命運。腳邊躺著隻巴掌大的青紋木盒，盒蓋微啟，一縷淡綠sE霧氣悄然溢位，帶著腥甜蠱香。

“半月養蠱，三載築基。師父說：‘蠱在人在，蠱亡人亡。’”顧塵輕聲喃喃，指腹撫過袖中的獸皮簡牘。簡牘上斑駁血跡仍未g透，隱約可辨數行小字：

>《噬天蠱經·卷首》：天地萬物，皆可為蠱；噬噬不休，方為天道。修蠱者，先修心；成蠱者，先成魔。

這是他十六年來第一次偷閱宗門禁典。若被長老得知，輕則剝奪外門弟子身份，重則廢修逐山。可顧塵顧不了那麼多——昨夜裡，同院少年柳銘的冰冷屍首仍倒掛在桑林。那是執法堂的警誡：弱r0U強食。若不瘋狂，便隻能被瘋狂吞噬。

他闔上木盒，拇指一彈，“啪嗒”，一隻灰黑小蠱被彈入空中，撲扇透明翅翼，嗡嗡作響。那小蠱長有針嘴，腹節透亮，似盛著一滴墨毒。顧塵念訣無聲，手指一挑，小蠱瞬息紮入他左臂血脈。刺痛傳來，他卻麵無表情——

——噬血蠱·一轉，煉成。

暖流順著經絡激盪，血Ye中多了一絲森寒侵蝕，卻也讓知覺變得空明。顧塵深x1一口氣，吐出白霧，指尖劃破，將幾滴鮮血彈入木盒。那血珠在盒底滾動，竟被暗處另一枚蠱蟲瞬息吞噬，盒蓋合攏，淡綠霧氣逐漸濃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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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嶇，石階殘缺，苔痕處處。顧塵肩背竹簍，簍中數隻草蠱時而摩挲葉片，發出沙沙輕鳴。他沿幽徑疾行，所過之處，飛鳥噤聲、毒蛇伏草。蠱師之血，自帶蝕X氣息，獵物皆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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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碎石埡口，黑瓦青木的外門弟子居已映入眼簾。晨鐘方鳴，人影零落；而執法堂的紅衣巡邏弟子卻分外醒目，一如遊蕩鬼魅。顧塵悄無聲息避入旁院，推開破籬，泥牆碎瓦掩映間，一座簡陋木屋孤零而立。屋簷下懸著獸骨風鈴，叮咚作響。

“回來了？”

沙啞嗓音自屋內傳出。燈影搖曳，映出年邁身影——灰袍老者駝背枯槁，右臂卻粗如枯藤，纏繞銅sE鱗片，宛若異獸臂骨外生。那是顧塵口中的師父，外門散修“枯鱗客”。

顧塵跪下磕頭，聲音低沉：“弟子采蠱歸來，九Si一生，方得血虹藤葉、裂牙蛇膽。請師父檢閱。”

枯鱗客抬眼細看，指節彈出點點青光，將竹簍中十餘株藥材收入袖中空間囊袋，臉上現出一絲滿意之sE：“尚可。你身上氣息變躁，是私自煉蠱？”

顧塵x口一緊，卻冇絲毫遲疑：“弟子在斷崖悟得一絲血道契合，藉此成就一轉噬血蠱。”

“噬血蠱……”枯鱗客緩步踱至他身前，瞳孔深處閃過異sE，“有人教你？”

“無人。”顧塵聲音如刀，“此蠱法，弟子偶得獸皮簡牘，字跡模糊，僅成一轉粗胚。”

“嗬——好膽sE。”枯鱗客低笑，隨即掌心驟然探出，扣住顧塵脈門。冷冽真元如cHa0灌入，yu強行搜魂。顧塵雙眼血絲暴湧，卻咬牙Si撐，不讓絲毫神識外泄。

片刻後，枯鱗客鬆手，彎腰劇咳一聲，掌心滲出絲絲黑煙，似被烈毒反噬，臉上訝然：“你竟以‘反噬之禁’護魂？若我再深探，一身修為儘廢，連我也要折半。”

顧塵抬袖拭去唇角血跡，心中暗自慶幸：噬血蠱本屬偏門邪道，煉成之初，血毒環脈，既可攻敵亦可自毀。方纔他拚Si引毒護魂，否則師父真要搜魂，他半點秘密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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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鱗客沉默良久，忽道：“敢如此狠對自己，倒像我年輕時……罷了。世間路千萬條，弱者無路可走。既然你踏上血道，該有血道的器物。”

他翻袖拋出一麵黯紅銅鏡。銅鏡似血非血，鏡背雕刻九紋噬環，鏡麵霧暗，彷彿封印著深淵之瞳。

“此物名‘嗜魂鏡’，二轉半器，你以血為匙，可窺己之蠱魂，也可攝人魂影。代價是鏡不飲血，必反噬主人。十八年前，我差點飲失理智，才封存此鏡。今日贈你，願你自行取捨。”

顧塵捧鏡，掌心淌血，鏡麵似被祭醒，霎時爆發Y紅光輝。一隻微縮魂影在鏡中盤旋，正是噬血蠱的虛影形態——尖喙、薄翅、幽瞳，吐息生風。鏡背九環同時旋動，哢哢作響。

刹那間，顧塵心神被拖拽入鏡。無邊血海翻湧，萬屍浮沉，其上立一黑甲少年，高握長戟，戟鋒貫穿蒼穹。那少年竟與顧塵麵容相同，卻眼眸暗金，如俯視螻蟻。

——嗜魂鏡內，映人心魔。

顧塵在血海風暴中踉蹌，耳邊轟鳴萬聲嘶吼：“噬天！噬地！噬眾生！”

他心如擂鼓、x臆yu裂，卻忽然想起昨夜柳銘瞪大的Si眼，想起執法堂無情絞殺，想起那些冷笑、嘲弄、輕蔑。烈火般的恨與荒原般的孤獨彙流成河，灼燒頑壁，化作一句嘶吼：

“若世道要我卑微，那我便——噬天！”

血海炸裂，黑甲少年長戟迴旋，如流星墜落，化作一道血印烙在顧塵眉心。他猛地睜眼，再度回到木屋。嗜魂鏡靜靜躺在掌心，鏡麵清澈如洗，彷彿先前一切幻景隻是幻夢。

枯鱗客注目許久，幽幽道：“鏡既認主，你與它同生共毀。此後我不再g涉你修行，你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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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塵昂首，眉心血印散發微芒。他朝師父深深一拜，卻未再多言，抱拳離去。

門扉關合，屋內燈影搖曳。枯鱗客低歎：“噬天蠱經……塵封多年終又現世。小子，好自為之，可莫重蹈我之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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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sE漸起，千蠱山外門廣場籠罩在紅金霞輝中。弟子們三五成群，或交換蠱蟲，或低聲議價藥材，偶有暗中b試，鮮血迸濺，皆被執法堂冷眼旁觀。

顧塵立於人cHa0之外，左袖中噬血蠱驚懼拍翼，感受同類氣息——不遠處石階上，紫衫少年蘇慕安正與幾名隨從低語。他掌心有一枚淡紫晶蠱，靈光縈繞。那是二轉蠱蟲【金縛紫電蠱】，能封筋凝脈，一旦縛身，修者血氣瞬固，如螻蟻待宰。

蘇慕安察覺目光，揚唇露出譏笑，朝顧塵抬了抬下巴：“顧塵？柳銘的好兄弟？聽說你這廢物昨夜逃竄像條喪家犬。”

顧塵目光漠然，手掌摩挲嗜魂鏡。血印微跳，噬血蠱在袖中躁動yu出。

“怎麼？不服？哈哈，這裡可是外門，你若敢動手，執法堂可不會管你Si活。”蘇慕安語罷，手中晶蠱放出電弧劈啪，震懾四周弟子皆退。

顧塵忽然g唇，冷笑輕若秋葉落：“我當然不敢動手。”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擲，銅鏡化作血芒激S。眾人隻覺眼前紅霧蔓延，魂海一震，一絲腥甜氣息鑽心蝕骨。蘇慕安驚怒yu控蠱反擊，卻見那鏡麵竟映出他神魂虛影，紫電蠱也在鏡中化為枷鎖，將他自身魂影牢牢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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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魂鏡——你怎麼會有此邪器？！”驚恐呼號尚未出口，蘇慕安雙瞳渙散，軟倒在地。

鏡芒斂去，顧塵抬手接鏡，袖中噬血蠱狂喜，衝破衣袍，鑽入蘇慕安頸脈。嘶——血線沿頸側蔓延，瞬息x1儘其周身JiNg血，化作g癟人殼，軟塌泥地，觸目驚心。

廣場Si寂！

執法堂紅衣巡邏方想上前，忽見銅鏡紅芒尚在，皆心悸止步。外門弟子群震，目光或畏或敬，紛紛避讓。

顧塵低頭看蘇慕安殘骸，眼中無波。袖中噬血蠱飽飲之後，T形竟暴漲寸許，翅翼染血，隱隱蛻變為二轉之姿。

“弱者無路可走。”他淡淡自語，將噬血蠱收入木盒，收攏破裂的青衫袖口，步下石階。

夕yAn儘沉，血sE染天，顧塵身影被拉得極長。無人敢擋其前路，隻有風中殘響，在千蠱山迴盪：

——噬天！噬地！噬眾生！

少年初踏血道，蒼穹亦將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