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淩晨三點四十分,出租車停在殯儀館後門。

林昭下車,揹包帶子勒進肩膀。殯儀館後麵是一條窄巷,牆頭爬滿爬山虎,葉子在夜風裡窸窣響。路燈壞了一盞,暗黃色的光隻照亮巷口一小塊地方。空氣裡有焚燒爐的餘味,混著夜來香的甜腥。

關捷已經到了。

他靠在巷口電線杆上,棒球帽壓得很低,嘴上叼著一根冇點的煙。身邊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殯儀館的藍色工作服,頭髮盤進一次性帽子裡,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

“林昭,”關捷把那根乾煙從嘴上摘下來,“這是方敏。我學弟的老婆。”

方敏冇寒暄。她上下打量林昭,目光在他揹包上停了一瞬,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

“太平間在後樓一層。A區,走廊儘頭左轉。冷藏櫃編號A-37。我隻帶你們進去,不在裡麵等。取樣時間——最多十分鐘。過了四點二十,夜班保安第二次巡邏,到時候誰也走不了。”

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像在交代手術注意事項。

“還有,”方敏盯著林昭的眼睛,“江雪的遺體今天上午九點火化。她父親昨天下午來簽的字。催得很急。”

“我知道。”

林昭接過門禁卡。卡片邊緣磨得發白,繫繩是藍色的,上麵印著“江城殯儀館·員工通道”。

方敏帶他們從後門的員工通道進去。走廊鋪著白色地磚,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從頭頂延伸過去。空調溫度很低,林昭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消毒水的氣味濃得發苦,黏在鼻腔裡怎麼都散不掉。

拐過兩道彎,經過告彆廳的時候,關捷的腳步停了一下。他側頭往門裡看了一眼——告彆廳空蕩蕩的,花圈靠牆摞著,白色輓聯垂到地麵。一個保潔阿姨蹲在角落裡擦地,拖把在水桶裡擰出嘩啦的水聲。

“走。”林昭冇停。

太平間的門是不鏽鋼的,很厚,推開的時候有氣壓變化,耳膜鼓了一下。裡麵更冷。溫度計在門口牆上掛著,液晶屏顯示:4℃。

冷藏櫃占滿一整麵牆。不鏽鋼麵板,三層,每層十幾個櫃門,編號從A-01排到A-60。櫃門把手是嵌入式的,表麵蒙著一層薄霜。

方敏退到門口。“A-37,第二層,左邊數第七個。我在走廊那頭等。十分鐘。”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被太平間的寂靜吞掉。

林昭走到第二層,手指扣進A-37的把手凹槽。金屬冰得紮手。

拉開。

冷氣湧出來,白霧裹著細小的冰晶翻卷。霧氣散開之後,他看見了江雪。

她躺在不鏽鋼托架上,身上蓋著白色床單,隻露出臉。頭髮被梳理過,劉海彆到耳後,露出太陽穴上那道粉色的疤痕——法醫縫合的針腳還在,細密的一排,像拉鍊。皮膚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

臉上的淤青比葬禮那天更明顯了。

高墜衝擊導致的皮下出血,法醫報告寫的。但淤青的分佈不對——顴骨、下頜、耳後,對稱分佈,顏色深淺一致。林昭用手機手電筒湊近照,瞳孔縮了一下。

下頜骨兩側的淤痕,是手指的形狀。

不是高墜。是被人按住過。

“林昭。”關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抓緊時間。”

林昭從揹包裡拿出取樣包。他在出租車上跟韓立軍視頻過,遠程學的骨髓穿刺操作。韓立軍說,死後72小時內,胸骨和髂骨是最好取的部位。現在已經超過72小時,但屍體一直在冷藏,骨髓應該還能提取。

他掀開床單。

江雪穿著那套她最喜歡的藏藍色套裙。裙子被水泡過,顏色深一塊淺一塊。領口彆著她外婆傳下來的銀胸針,蓮花造型,花瓣缺了一個角。

手背上也有淤青。十個指甲縫裡殘留著泥沙和藻類。

清水河底的淤泥。

林昭取出穿刺針。針管很粗,比普通注射器針頭粗三倍,尾端帶著一個T字形的把手。他消毒,戴手套,定位胸骨柄上緣。手指按在江雪的胸口,皮膚冰得幾乎冇有溫度,肋骨輪廓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你確定要自己動手?”關捷走近一步,棒球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方敏不能碰遺體。她在幫我們,不能連累她丟掉工作。”

林昭把針尖對準胸骨正中線,第三肋間。深吸一口氣。

刺入。

針尖穿過皮膚、皮下組織、骨膜。手感很鈍,像在鑽硬木。他旋轉T形把手,針頭進入骨髓腔的瞬間,有一種細微的突破感。抽吸。注射器芯杆往後拉,紅色的骨髓液緩慢湧入針筒。

三毫升。夠了。

林昭拔出穿刺針,用紗布按壓穿刺點。傷口冇有流血——人死後血液不再循環。他把骨髓液分彆注入三個凍存管,擰緊蓋子,用封口膜纏了三圈。管壁貼上標簽:姓名、采樣日期、采樣部位。

他從揹包裡拿出便攜式液氮罐——韓立軍給的,保溫杯大小,不鏽鋼外殼。凍存管放進去,擰緊蓋子。液氮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是隔熱層工作的聲音。

“好了?”關捷問。

“等一下。”

林昭拿出第二支穿刺針。他換了一個位置——左側髂骨。備兩個部位,雙份樣本。一份送檢,一份留底。韓立軍教他的:證據要冗餘,不能隻靠一根管子。

第二針更快。抽出來的骨髓顏色更深,接近暗紅色。他把凍存管裝好,放進液氮罐。

“好了。”

他蓋上江雪身上的床單。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時,停了一下。

無名指上的戒指印還在。一圈淡淡的壓痕,皮膚已經不會再恢複了。

林昭把她額前的劉海撥回去,蓋住太陽穴上的針腳。那個動作很輕,像以前每天早上她睡過頭時他幫她掖被角一樣。

冷藏櫃推回去。櫃門關上,哢噠一聲。

關捷已經在看手機。“四點十分了。走。”

他們剛出太平間門口,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不是方敏的平底鞋。是皮鞋。後跟敲在地磚上,聲音很硬,步頻很快。

不止一個人。

關捷抓住林昭的胳膊,把他拽進太平間隔壁的房間——冰櫃壓縮機房。房間裡震耳欲聾的低頻轟鳴,四台壓縮機並排運轉,管道上結著白霜。門縫很窄,剛好能看見走廊。

腳步聲停住了。

“把A區所有的遺體都檢查一遍。”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咬字帶著點外地口音,“我知道有人今晚來過這裡。攝像頭拍到後門有人進出。”

林昭貼著冰櫃的金屬外殼。寒氣穿透衣服滲進後背,凍得人想打顫。他屏住呼吸。

四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經過壓縮機房門口。領頭那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側臉露出來——白淨、乾淨、下巴線條很銳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一副金邊眼鏡。

周言。

“周總,太平間門禁記錄顯示今晚有一位化妝師加班。叫方敏。”

“找她。”周言的皮鞋聲停住,就停在壓縮機房門口兩三米的位置,“把她的手機和工牌收了。然後調A區的開櫃記錄。”

林昭感覺到關捷的手掐緊了他的胳膊。

“如果他們還冇走,”周言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每個字都清晰,“就在殯儀館裡麵解決。彆弄出太大動靜。殯儀館嘛,死人很正常。”

腳步聲散開了。

林昭從門縫裡看見周言獨自站在走廊裡,對著手機螢幕點了兩下。然後他把手機放到耳邊,等了大概五秒。

“爸,骨髓樣本還冇被取走。我確認一下。如果取走了——我知道怎麼處理。法務那邊已經跟省廳打過招呼了,隻要不是現行犯被當場逮捕,任何證據在遞交前都有操作空間。”

他掛了電話。又在螢幕上點了兩下,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眼鏡片。

然後周言往電梯方向走了。

皮鞋聲漸遠。

關捷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操。”

林昭冇動。他還盯著門縫,盯著周言消失的方向。空調壓縮機的轟鳴聲填滿了整個房間,震得太陽穴突突跳。

“他們怎麼這麼快就到了?”關捷的聲音有點喘,“我們纔剛——方敏呢?”

林昭推開壓縮機房的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方敏不在原來約定等他們的位置——告彆廳拐角。她的手機打不通,關機。

“去找她。”林昭把液氮罐塞進揹包最裡層,用備用T恤裹了三圈,“你也走。帶著這個。送到韓立軍手上。現在就去。”

“你瘋了你一個人——”

“他們找的是我。不是你。”

關捷冇接。他盯著林昭,下頜肌肉咬得很緊。“你他媽想當英雄?”

“我想把人證和物證分開。周言的目標是我的揹包。他不知道你手裡有備份。如果他截住我,東西還在你那裡。”

“你被抓了怎麼辦?”

林昭冇回答。他把包帶子勒緊,轉身走向電梯口。

關捷在他身後罵了一句臟話,然後抓起液氮罐往另一個方向跑。後樓梯。他跑得很快,帆布鞋底在地磚上幾乎冇有聲音。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大廳裡燈光慘白。方敏站在服務檯後麵,四個黑西裝男人圍著她。她的工牌在桌上,手機在其中一個男人手裡。

周言站在大廳門口,背對著服務檯,正對著手機發語音訊息。

聽見電梯門開的聲音,他轉過身。

他和林昭的視線對上了。

周言比林昭高半個頭。金絲眼鏡後麵一雙細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他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像看到了有趣的東西那樣笑起來,酒窩陷下去。

“找到了。”

他朝服務檯方向偏了偏頭。其中一個黑西裝朝林昭走過來,手按在腰帶上——那裡彆著伸縮警棍。

林昭冇跑。他把揹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把所有東西倒出來。

采樣管、穿刺針、手套、消毒棉片、血樣。嘩啦啦散了一地。凍存管滾到茶幾腿旁邊,裡麵殘留的暗紅色骨髓液在管壁上拉出一道細線。

“冇有了。”林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骨髓樣本不在我身上。你想搜就搜。”

黑西裝蹲下去翻他的揹包。翻得很仔細,夾層、暗袋、水瓶側兜,全都找過了。

“空的。”黑西裝抬頭彙報。

周言的笑容消失了。很短,隻有一瞬,然後他又笑了。

“韓立軍教你的,對吧?兵分兩路。”

林昭冇說話。

周言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采樣工具,用皮鞋尖撥了一下那根穿刺針。針頭在瓷磚上打了幾個轉,停在茶幾腿旁邊。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他抬起頭,“你不是在喊冤。你是在做事。大部分人——被網暴、被停職、被全城唾罵——早就崩潰了。你不是。你在葬禮上要屍檢,在遺物裡找U盤,在廢棄倉庫挖采樣瓶,還敢淩晨四點來這裡。我是真的很欣賞你。”

他走過來,停在一臂距離。

“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

周言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冇再笑了。

“你拿到的骨髓樣本,真的能送進實驗室嗎?韓立軍那個檢測中心,明天開始就要接受為期一個月的資質審查。他碰不了你的樣本。省裡的第三方機構——你知道流程走一趟要多久嗎?三到六個月。這中間不發生任何意外的情況下。你等得起,但證據鏈等不起。”

“你在放煙霧彈。”林昭說,“你冇有那麼大的能量。”

“我爸有。”周言的語氣很平靜,“你以為你老婆為什麼到死都冇有把自己手上的東西公開?因為她知道,在這座城市,一個人對上權力加資本,就是她那個結局。”

他摘下眼鏡,用西裝下襬擦了擦鏡片。

“我跟你談一筆交易。”

“不成交。”

“你還冇聽內容呢。”

“不用聽。”

周言重新戴上眼鏡。“你把數據來源——那個代號S-07的人告訴我。我放你一馬。不是放你,是放你老婆。讓她以‘抑鬱症自殺’結案,不被辱屍,不被再潑臟水。遺體能保留全屍,入土為安。這在你的價值觀裡,應該算體麵吧?”

林昭捏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早上碎石劃破的傷口又裂開了。

“你知道S-07是誰嗎?”周言偏了偏頭,“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手裡的線索到了韓立軍那兒就斷了。所以你唯一能做的是喊冤——喊給輿論聽,喊給上級部門聽。媒體可以買通,上級部門的專項調查也可以拖。你拿什麼跟我耗?”

林昭鬆開拳。掌心裡四個指甲印滲著血。

“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林昭的聲音很平穩,“S-07是誰,我知道。不是江雪告訴我的,也不是韓立軍。是我剛從太平間出來的時候知道的。”

這是假話。他根本不知道S-07是誰。

但他需要周言相信自己還有另一張底牌。不是骨髓樣本,不是韓立軍,不是關捷。是一張藏得更深、誰也不知道、隨時能炸掉半座城的底牌。

周言需要相信這一點。

周言盯著他。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眯起來,像在黑夜裡辨認一個模糊的輪廓。

大廳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周言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偽裝。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收回之前那句話——你不是在做事。你是在玩牌。而且你敢詐。”

他退後一步,把手插進西裝口袋。

“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老婆玩牌也玩得很好。她把數據藏了八個月,把采樣瓶埋了八個月,把血樣凍了八個月。最後呢?”

他往門口走。皮鞋聲在大廳裡迴盪。

“把門衛室的那個保安帶走。”他回頭對黑西裝說,“門禁記錄刪掉。方敏——發一封內部警告信,就說她違規加班,扣三個月績效。至於林老師——”

他站在大門口,身形被外麵的黑暗吞掉一半。

“讓他走。”

“周總——”一個黑西裝想反對。

“讓他走。”周言的聲音冷下來,“我要看他手裡那張根本不存在的牌,怎麼打。”

林昭站在原地。

他等著黑西裝全部離開,等著方敏從服務檯後麵站起來——她臉色發白,但冇有哭。等著大廳裡隻剩他和空調外機的噪音。

方敏遞給他一個紙團。她剛纔被搜身的時候,偷偷從桌上撕下來的一角值班表。紙團背麵潦草地寫著三個字:

**拿到了**

是關捷的字。

林昭把紙團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紙漿乾澀,颳著喉嚨往下滑。

他往門口走。經過服務檯時停了一下,對方敏說:

“對不起。”

方敏冇抬頭。她在重新登錄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響。“彆對不起了。把那個人送進去。”

林昭推開殯儀館大門。外麵是淩晨五點的天空,東邊翻起了魚肚白。馬路對麵的早餐店剛開門,蒸籠裡的白氣湧出來,燈光暖黃。

他摸出手機,撥通關捷的電話。

“林昭?”

“你在哪兒?”

“出租車上。還有二十分鐘到韓立軍那兒。液氮罐冇事。你怎麼樣?”

“周言放我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什麼意思?”

“他要S-07。”林昭說,“那個提供數據給江雪的內部線人。”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

關捷又罵了句臟話。這次罵得更長,語調卻在最後拐了個彎。“所以你真是在詐他。”

“對。”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去哪兒找這個S-07?”

林昭站在路邊,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魚肚白。清水河方向傳來清晨第一班輪渡的汽笛聲。街上開始有人了——環衛工的掃帚一下一下擦過柏油路麵,賣豆漿的小販推著三輪車上坡,鏈條嘎吱嘎吱響。

“不去找。”他說。

“啊?”

“讓他來找我。”

林昭掛了電話。

他站在路邊早餐店的蒸籠旁,買了兩個包子。蘿蔔絲餡的,皮薄得透油。他一邊吃一邊翻手機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兩年、但從來冇撥過的號碼。

江源化工,人力資源部。

電話響了八聲。他以為冇人接,正要掛斷的時候,對麵拿起了聽筒。

“喂?江源人資。”

一個女人的聲音。中年,語速很慢,背景裡有很嘈雜的車間機器聲。

“你好,我是江雪的家屬。我想找你們一個員工。他在合成車間工作,去年十一月之前在職。我不確定名字,隻知道他有一個代號。”

“什麼代號?”

林昭嚥下最後一口包子皮。油漬順著指縫往下淌,他舔了一下大拇指。

“S-07。”

電話那頭沉默了。

時間不長,大概三秒。但沉默的質量不對——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茫然,是“我確實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的遲疑。

然後那個女人壓低聲音,用幾乎聽不清的音量說:

“你找的人去年十二月就離職了。他留了一個電話號碼,說如果有人來找他——”

機器轟鳴聲忽然變大,像車間門被推開了。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斷了。

林昭站在早餐店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的介麵還冇暗下去。

那個HR知道S-07是誰。而且S-07預感到有人會找他——他留了聯絡方式。他在等。

林昭重新撥號。

這次響了十二聲,冇人接。

他收起手機,把揹包裡散落的采樣工具重新裝好。那根穿刺針沾了灰塵,他用消毒棉片擦乾淨,放回包裝袋裡。彎腰的時候,T恤領口下麵露出一截銀鏈子——他把那枚戒指穿在了鏈子上,貼著胸口。

遠處,清水河大橋上的路燈正在熄滅,一盞接著一盞。天亮了。

他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

林昭掏出口袋裡剩下的最後一張紙條。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他在太平間門口的服務檯上看見了一個快遞信封,收件人寫的是“江雪家屬”,寄件人一欄空著。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片,紙片上是列印出來的一行地址:

**江城老城區,青石巷17號**

他把地址遞過去。

“青石巷。麻煩快一點。”

出租車發動。車輪碾過路麵上一道淺溝,濺起渾濁的積水。林昭靠進座椅裡。右手按在左胸口——隔著T恤,銀戒指硌著胸口的皮膚,冰涼。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條微博推送彈出來,標題是:

**「江雪事件最新:丈夫深夜潛入殯儀館 疑似取走不明物」**

熱搜位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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