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六月七號。

青海的天亮得早,四點半太陽就出來了。

我五點起床,穿了格桑給我的一件藏式襯衫。

白色,領口繡著一朵格桑花。

他說穿這個考試吉利。

早飯是房東大叔煮的牛肉麪,加了兩個雞蛋。

\\\"姑娘,好好考。\\\"

\\\"謝謝叔。\\\"

考場就在我們學校。

校門口拉著橫幅,紅底黃字:沉著冷靜,金榜題名。

格桑在校門口等我。

他手裡捧著一條白色的哈達。

\\\"這是\\\"

\\\"哈達。我們藏族送給最尊貴的人。\\\"

他把哈達掛在我脖子上。

動作很輕,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時候,涼的。

\\\"你手怎麼這麼涼?\\\"

\\\"緊張。\\\"

\\\"你又不考。\\\"

\\\"替你緊張。\\\"

校門口全是送考的家長,舉著向日葵,喊著加油。

我的父親冇來。

他在上海等訊息。

\\\"我替你爸送你。\\\"

\\\"你又不是我爸。\\\"

\\\"我當然不是。\\\"

他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進去吧。\\\"

\\\"嗯。\\\"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記得檢查。\\\"

\\\"知道了。\\\"

\\\"還有。\\\"

\\\"嗯?\\\"

\\\"s90度等於1。\\\"

\\\"那不是方法,那是常識。\\\"

\\\"常識也是方法。\\\"

我轉身進了考場。

走了幾步回頭,他還在那裡。

周圍的人流把他擠到了欄杆邊上,他就靠著,兩手插在口袋裡。

第一科語文,作文題關於\\\"傳承與創新\\\"。

我寫了唐卡。

寫一個用礦石磨顏料的老人,寫一個用數學畫佛像的少年。

寫了一千二百字,超出規定字數兩百字。

管不了了。

下午考數學。

最後一道大題果然是三角函數。

我做到最後一步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想起他在地上用石頭畫拋物線的樣子。

兩天考試結束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天還亮著。

格桑在校門口的老位置,靠著欄杆。

手裡多了一個木箱子。

\\\"過來。\\\"

他帶我走到學校後麵的操場上。

打開木箱子,把文殊菩薩的畫布展開鋪在草地上。

菩薩的臉還是空白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極細的毛筆。

\\\"看好了。\\\"

他蘸了墨,手懸在畫布上方。

停了很久。

我以為他放棄了。

然後落筆。

三筆眉毛,兩筆鼻梁,嘴唇一筆勾出弧度。

最後是眼睛。

兩道細線,不長,微微上揚。

不到一分鐘。

菩薩活了。

那張臉溫和、安靜,嘴角微揚。

不是佛經裡那種慈悲的笑,是看著一個笨學生終於學會了函數的那種笑。

\\\"像誰?\\\"

我湊近看了一眼。

然後退了兩步。

菩薩的臉,那個弧度,那個角度。

\\\"你。\\\"

\\\"畫唐卡的人,畫的是心裡的佛。\\\"

他把畫捲起來裝進木箱子,推到我麵前。

\\\"送你。\\\"

\\\"這是你的畢業作品。\\\"

\\\"我再畫一幅。美院考試還有三個月。\\\"

\\\"你不能把畢業作品送人。\\\"

\\\"我送的不是作品。\\\"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文殊菩薩保佑你考好。但更保佑你,彆變成一個隻會考試的傻子。\\\"

我蹲在地上,手指摸著木箱子的表麵。

粗糙的木頭,邊角磨得光滑,裝過不知多少幅畫。

\\\"格桑。\\\"

\\\"嗯。\\\"

\\\"s90度等於1。你也等於\\\"

我冇說完。

因為他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

操場的草被風吹得亂響。

他冇回頭。

我也冇追。

有些話說完了,就得有結局。

不說完,至少還能停在最高的那個點上。

拋物線的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