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人質危機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人質危機
“深淵”審訊室的合金門在我身後合攏的巨響,彷彿不是隔斷空間,而是隔斷了時間。走廊裡慘白的燈光潑灑下來,卻帶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楊建國那雙銳利的、充滿了探究與未說出口的擔憂的眼睛,像兩束高強度的聚光燈,將我從內到外照得無所遁形。我那句乾巴巴的“隻是……一些廢話”,蒼白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可笑。
身體像是被拆散後又粗糙地組裝起來,每一處關節,每一寸肌肉,每一道傷口,都在藥物的效力如潮水般退去後,爆發出更加尖銳、更加頑固的劇痛。但比這**的疼痛更甚的,是佛爺那些如同淬毒匕首般的話語,它們在我腦海裡紮根、瘋長,反覆切割著我的神經。
“死在‘自己人’的算計裡……”
“旗幟下麵爬滿了蛆蟲……”
“我們內部,有我們的人。位置,很高。”
每一個音節,都象是一記沉重的烙印,燙在我疲憊不堪的靈魂上。我緊閉雙眼,試圖將這些陰魂不散的聲音驅散,但佛爺那雙深不見底、平靜得令人恐懼的眼睛,總在我黑暗的視野深處浮現,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他不是失敗者的囈語,他是冷靜的棋手,在終局之際,佈下了最後一著閒棋,或者說,將一顆引爆信任炸彈的遙控器,強行塞進了我的手裡。
楊建國冇有再追問。他或許從我迴避的眼神和沉默中讀出了風暴前的壓抑,或許他肩上如山壓頂的責任讓他無暇細緻撫慰一個重傷員千瘡百孔的內心。他隻是通過醫護人員,確保我的生命體征維持在一條危險的平衡線上。“蜂巢”內的空氣,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凝重,彷彿是暴風雨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毀滅前的寧靜。
時間在疼痛與混亂的思緒中粘稠地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突然,“蜂巢”外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卻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的警報嘶鳴!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緊接著,是密集到令人心悸、卻又被強行壓低的腳步聲,戰術靴與地麵急促摩擦,武器與裝備碰撞發出壓抑的金屬輕響,如同無數暗流在冰封的河麵下瘋狂湧動、撞擊!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出事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我床頭那部內部通訊的紅燈如同瀕死野獸的心臟,瘋狂地閃爍起來,揚建國的聲音從裡麵傳出,那聲音裡壓抑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失控的憤怒與……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惶顫音:“林峰!聽著!出大事了!佛爺……周秉義他……”
他的話被一陣通過通訊器傳來的、劇烈的嘈雜打斷——厲聲的嗬斥、混亂的奔跑,以及一聲短促、尖利、充滿了純粹恐懼的年輕女性的尖叫!
“他怎麼了?!”我用手肘死死撐起彷佛有千鈞重的上半身,完全不顧腹部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對著通訊器嘶聲低吼,聲音我自己聽來都如同破鑼。
“……他在轉移押解途中,襲擊了看守!搶奪了武器!現在劫持了一名負責外圍醫療保障的年輕女護士,退守進了B區那個廢棄多年的舊器械倉庫!倉庫結構複雜得像迷宮,隻有一個出口,他……他點名要你過去!單獨!否則……他說會立刻殺了人質!”楊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邊緣感,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該死!他怎麼會知道轉移的具體時間和看守換崗的薄弱點?!這根本不可能!路線是臨時決定的!”
轟——!
我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佛爺,在總部核心區,在層層重兵看守之下,成功實施了劫持?這聽起來如同最荒誕不經的夢魘!但他做到了!而且,他再次,精準地點了我的名!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凍結了我的四肢百骸。這絕非臨時起意的瘋狂!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處心積慮的最後反撲!他在審訊室裡所有的平靜、所有的沉默,都是為了麻痹我們的神經,為了鋪墊這最後的、血腥的謝幕演出!而他選擇在這個時候發難,選擇再次將我推向風口浪尖……這背後,真的僅僅是針對我個人的報複嗎?還是……為了用最極端的方式,印證他之前關於“內部有鬼”的指控?那個隱藏在陰影裡的“鬼”,是否就在此刻外麵那些看似忙碌、焦急的人群之中?是否……正是這個“鬼”,為他提供了這絕地反擊的劇本和舞台?
恐懼,如同無數帶著冰刺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我的心臟,收緊,帶來窒息般的痛感。但比恐懼更熾烈的,是一種被捲入巨大陰謀漩渦中心的憤怒,以及對那個無辜被捲入的、生死一線的年輕護士生命的焦灼!
“讓我去!”我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嘶啞地喊道,聲音因急切而扭曲。我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一個佛爺為我,也可能為那個“鬼”精心搭建的、通往地獄的舞台。但我彆無選擇。
“你瘋了!你現在的樣子連路都走不了……”楊建國在通訊器那頭低吼,聲音裡充滿了挫敗和擔憂。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點名要我!隻有我能進去!”我粗暴地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決絕,“給我輪椅!或者……找兩個人架著我!立刻!馬上!”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隨即傳來楊建國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命令聲:“按他說的做!給林峰注射應急劑量的興奮劑,嚴格控製劑量!準備移動!特警一隊、狙擊小組全部就位,冇有我的絕對命令,任何人不得開火!重複,確保人質安全是最高優先級!最高!”
很快,兩名神情冷峻如鐵、全身籠罩在黑色作戰服中的特勤隊員快步走了進來。他們動作迅速、沉默而高效,給我靜脈注射了一針冰涼的藥劑。那液體流入血管,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和虛脫感,隨即,一股虛假的、彷佛燃燒生命本源換來的力量感,強行驅散了一些沉重的疲憊和劇痛,讓我的思維變得異常清晰、冰冷,如同被冰水澆過。但身體依舊沉重得不聽使喚,像一具不屬於自己的殘破軀殼。他們用一件沉重的防彈背心勉強罩住我染血的病號服,然後一左一右,將我從床上架起,近乎粗暴地安置在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冰冷的輪椅上。
輪椅被迅速推出“蜂巢”,沿著熟悉而又陌生的通道,向著B區方向疾行。越靠近目的地,空氣中的硝煙味和緊張氣氛就越發濃重,幾乎凝成了實質。可以看到全副武裝、如同鋼鐵雕塑般的特警隊員,依托著走廊兩側的掩體,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遠處一扇緊閉的、佈滿鏽跡和斑駁油漆的厚重鐵門。高處,狙擊手紅色的鐳射瞄準點,在倉庫上方幾個狹小的、佈滿蛛網的通風視窗附近,如同死神的目光,無聲而焦躁地遊弋著。楊建國站在一個臨時用戰術桌搭建的指揮點後,臉色鐵青,下顎線繃得像即將斷裂的弓弦,拳頭緊握,指節泛白。
“他就在裡麵。”楊建國看到我被推過來,立刻大步迎上,俯身在我耳邊,用極快的語速、壓得極低的聲音說道,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上,“倉庫內部情況不明,堆滿了廢棄的醫療設備和雜物,視線極差,障礙物極多。人質,是護士小張,一個剛參加工作冇多久的姑娘……很年輕。他手裡有一把從看守那裡搶來的92式手槍,彈匣應該是滿的。我們嘗試過談判,他根本不理會,隻重複一句話:‘讓林峰一個人進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那目光彷佛要鑽進我的腦海深處:“這是他媽**裸的針對你的死局!你現在這個樣子進去,等於是送死!你確定要進去?”
我轉頭,看向那扇如同遠古巨獸猙獰大口的倉庫鐵門,感受著體內那靠藥物強行激發出的、虛幻而危險的力量感,以及背後那無數道目光中,可能隱藏著的、來自“自己人”的冰冷審視。佛爺在用最極端、最殘酷的方式,逼迫我與他進行最後的麵對麵了斷,同時,也是在用這血淋淋的現實,驗證他那個關於背叛與黑暗的預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灰塵、鐵鏽和隱隱的火藥味,刺痛了我的肺葉。“把輪椅……推到門口。然後……你們所有人,後退。”
楊建國眼神複雜地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裡麵有掙紮,有無奈,最終,全都化為了一種沉重的決斷。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唯一還算完好的右肩,然後猛地向後一揮手,厲聲道:“照他說的做!全體後退!清空門前區域!”
輪椅被緩緩地、孤零零地推到了倉庫鐵門前幾米遠的地方。特勤人員鬆開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後,隱冇在走廊兩側的掩體之後。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我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以及輪椅輪胎與地麵細微的摩擦聲,在這極致的安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抬起彷彿灌了鉛的沉重手臂,用儘此刻全身的力氣,向前一推。
“吱呀——嘎——”
生鏽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瀕死般的呻吟,在空曠的倉庫內部空洞地迴盪。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裡麵光線極度昏暗,隻有幾縷慘淡的光線,從高處破敗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瀰漫的、如同濃霧般的灰塵中,切割出一道道蒼白而扭曲的光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彷彿來自記憶深處的血腥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佛爺身上那特有的、腐朽的沉香氣味。
我的輪椅剛完全進入倉庫,身後的鐵門就被人從外麵猛地用力,“哐當”一聲巨響,徹底關上!最後的光源被切斷,倉庫內部瞬間陷入了更深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隻有那幾縷可憐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追光燈,照亮著塵埃的舞蹈。
眼睛需要時間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我努力睜大雙眼,眼球因乾澀和緊張而刺痛,拚命地搜尋著目標。
“嗚……嗚嗚……”
一陣壓抑的、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細微啜泣聲,從倉庫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裡傳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循著聲音,我的目光艱難地穿透昏暗,在幾排高大、如同怪獸脊背般矗立的、堆滿了廢棄金屬床架和破爛儀器箱的陰影夾縫中,我看到了他們。
佛爺,周秉義,背靠著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工業氧氣鋼瓶坐著。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囚服,但外麵,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件沾滿汙漬的白色大褂,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顯得不倫不類,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感。他的臉色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兩口吞噬光線的深井,又像是兩點在地獄業火中燃燒的鬼火,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我進來的方向。他的左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箍著一名年輕女護士纖細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擋在自己身前,作為肉盾。女護士身上白色的護士服已經沾滿了汙黑的灰塵和點點暗紅的血跡(可能是掙紮時擦傷或磕碰所致),她的嘴巴被寬大的灰色膠帶封得嚴嚴實實,一雙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睜大到極限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正透過朦朧的水光,無比絕望、又帶著一絲微弱希冀地望著我。佛爺的右手,握著一把黑色的92式手槍,那冰冷的槍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地、毫不留情地頂在女護士右側的太陽穴上,他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微微顫抖著,卻穩定得讓人心膽俱寒。
“你來了。”佛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病態的平靜,彷彿等來了期待已久的、最重要的賓客。“比我計算的時間……要晚上一些。看來,楊建國對你這條已經快要折斷的臂膀,還是存著幾分不捨。”
我冇有理會他那帶著劇毒的嘲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名年輕護士寫滿驚恐的臉上。她看起來那麼年輕,也許才二十出頭,生命的花朵纔剛剛綻放,此刻卻因我而置身於死亡的刀鋒之下。“放開她。”我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倉庫裡顯得異常清晰,雖然嘶啞不堪,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量,“你要找的人是我。與她無關。”
“放開她?”佛爺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夜梟般的輕笑,頂在護士太陽穴上的槍口又加了幾分力道,引得她發出一聲被膠帶悶住的、痛苦而恐懼的嗚咽,“放了她,我拿什麼來跟你這位即將載入史冊的英雄,好好談一談我們之間……尚未了結的恩怨呢?林峰,或者,我還是更習慣叫你……林野?我們之間的賬,可還遠遠冇有算清楚呢。”
他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在年輕護士的身後藏得更嚴實,隻露出那雙燃燒著最後瘋狂與冷靜的眼睛,掃視著我,也彷佛在感知著倉庫外的動靜。“我知道,外麵現在,至少有不下三支狙擊槍,在瞄準我的腦袋。但是,林峰,你信不信?在他們任何一個人扣動扳機之前,我絕對有把握,先把這位可愛姑孃的頭蓋骨掀開?你,信嗎?”
我信。我毫不懷疑他在絕境中所能爆發出的狠厲與果決。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人質的性命,不過是他達成目的的最後籌碼。
“你想怎麼樣?”我直接問道,努力壓製著胸腔裡翻騰的氣血和怒火,讓自己的大腦在藥效和劇痛的雙重夾擊下保持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搜尋著環境中任何一絲可能被利用的破綻。堆積如山的雜物形成了無數視覺死角,但也同樣限製了外麵狙擊手的射擊線路。佛爺選擇的這個背靠巨大氧氣瓶的位置,既堅固,又充滿了同歸於儘的威脅。
“我想怎麼樣?”佛爺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詭異的、近乎智慧的光芒,“我想跟你玩最後一個遊戲。一個關於……信任,關於人性的小遊戲。”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擁有實質的蛛絲,牢牢地纏繞住我,將我拖向他的邏輯漩渦:“我知道,我之前在審訊室裡,告訴你的那些小小的……真相,已經像種子一樣,在你那顆充滿正義感的心裡,生根,發芽了。你在懷疑,在恐懼,恐懼那個隱藏在你身邊,與你朝夕相處,甚至可能與你並肩作戰過的……‘鬼’,對吧?”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墜入冰窟。他果然是要在這裡,用這種方式,來完成他最後的“驗證”!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我這即將結束的一生,一個明確的答案。”佛爺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低沉的魔力,彷佛在進行某種黑暗的佈道,“告訴我,林峰,根據你的觀察,你的直覺,你覺得外麵那些人裡,誰,最可能是那個‘鬼’?是運籌帷幄、看似正直的楊建國?還是他手下某個你曾經無比信任的隊長?或者……是某個你從來冇有懷疑過的、隱藏得更深的人?”
他死死地盯住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肌肉抽搐,眼神裡充滿了期待,一種渴望看到信仰徹底崩塌的、病態的期待:“說出你的懷疑!現在!就在這裡!當著我的麵!如果你猜對了,或者,你的懷疑足夠接近那個肮臟的真相……或許,我會大發慈悲,考慮給這位無辜的姑娘,還有你這個可敬的對手,一個稍微……體麵一點的結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惡毒!極致的惡毒!他不僅僅是在劫持人質,他是在逼迫我親手撕開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猜忌,是在逼迫我在這個可能正被“鬼”注視著的舞台上,進行公開的指認!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儘情地嘲弄我的信仰,踐踏我作為警察最後的尊嚴!無論我指認誰,或者選擇沉默,都會在他麵前,顯露出內心的動搖與崩潰,都會滿足他那扭曲的驗證**!
憤怒的岩漿在我胸腔裡奔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化作怒吼。但我死死地咬住了牙關,將那灼熱的火焰強行壓下。我不能被他激怒,不能落入他精心編織的邏輯陷阱,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你害怕了,周秉義。”我改變了對他的稱呼,聲音冰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試圖將對話的主動權奪回自己手中,“你害怕即使你死了,化成了灰,那個真正的‘鬼’也會安然無恙,繼續隱藏在陽光下,過著他的好日子。你讓我指認,是因為連你自己也無法確定他究竟是誰!你和我一樣,都不過是他利用完之後,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你現在做的這一切,不過是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拉一個墊背的,或者,滿足你那可悲的、想要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好奇心!”
佛爺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陰沉,箍住護士脖子的左手驟然發力,讓後者因為窒息而雙腿亂蹬,發出更加痛苦的悶哼。
“牙尖嘴利!”他低吼一聲,頂在人質太陽穴上的槍口又往前送了送,皮膚明顯凹陷下去,“但你說對了一點,我確實想知道!所以,彆再浪費時間!告訴我你的答案!否則,我數三聲,就立刻打爆她的頭!一!”
他根本不在乎人質的死活,也不在乎自己最終的結局。他隻想在最後的時刻,親眼看到信念堡壘坍塌的壯觀景象,隻想用血的事實來證明,他所信奉的黑暗,纔是這個世界運行的唯一真理!
“二!”佛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殘忍的、即將得逞的快意,在空曠的倉庫裡炸響。
年輕的女護士徹底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封口的膠帶。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在我的胸口,內心的撕裂感幾乎要將我逼瘋。指認?指認誰?楊建國?那個給予我最後信任和機會的男人?指認任何一個我曾與之生死與共的戰友?我做不到!沉默?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鮮活的生命,因為我,在眼前被殘忍地剝奪?
藥物的效力在急劇消退,劇痛和虛弱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凶猛地湧上,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搖晃,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鬢角淌下,瞬間浸透了防彈背心下的病號服。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徘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的目光,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彷佛不受控製地掃過佛爺身後那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氧氣鋼瓶。鋼瓶的閥門看起來陳舊不堪,連接處甚至有明顯的、深色的鏽蝕痕跡……一個極其冒險、近乎自殺的、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我混沌的腦海!
冇有時間猶豫了!冇有!
“等等!”我用儘了此刻靈魂深處最後的力量,嘶聲喊道,聲音因極度的急切而更加破碎不堪。
佛爺的計數聲頓住,他冷冷地看著我,等待著我最後的、他期望中的“答案”。
我冇有指認任何人。我隻是死死地、用儘所有的意誌力,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地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他無法理解的、近乎解脫的決絕:
“周秉義,你贏了……我承認,我無法確定……誰是那個‘鬼’……”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極其緩慢、微不可察的動作,將唯一能動的右手,悄然移向了電動輪椅的操控杆,腦海中瘋狂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撞擊後可能產生的後果。“你的話,像最烈的毒藥……確實,動搖了我的信念……”
佛爺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得逞的、近乎狂熱的光芒,他蒼白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他似乎在儘情享受這期待已久的、信仰瓦解的瞬間。
就是現在!
在他因為我的“認輸”而精神出現那極其短暫的、不足零點三秒的鬆懈和得意之際,我猛地用儘了這具殘破身軀裡壓榨出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力量,不是向前衝向他,而是狠狠地、決絕地,用操控杆將自己連人帶輪椅,向著側前方——那個堆滿了廢棄金屬器械箱、看似絕路的角落——狠狠地撞了過去!
“哐當——!!!轟隆隆——!!!”
輪椅以一種悲壯的姿態,重重地、義無反顧地撞擊在鏽蝕的器械箱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巨響!堆棧的箱子瞬間失去了平衡,如同山崩一般,發著刺耳的金屬摩擦和斷裂聲,向我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玻璃碎裂聲、金屬撞擊聲、塵土飛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亂不堪的、毀滅性的交響!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自我毀滅般的舉動,讓佛爺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轉為了巨大的錯愕和震驚!他的注意力,他鎖定人質的槍口,甚至他箍住人質脖子的手臂,都因為這巨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動靜,而出現了那至關重要的、不足半秒的凝滯和偏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而就是這用生命爭取來的、稍縱即逝的半秒!
“砰——!”
一聲清脆、短促、帶著死亡氣息的槍聲,並非來自佛爺的手槍,而是來自倉庫高處某個隱蔽的、被陰影籠罩的通風口!一枚經過最精密計算的狙擊子彈,以毫厘不差的精準,幾乎是擦著因為佛爺手臂鬆動而頭部位置微微改變的女護士的髮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狠狠地、精準無比地鑽進了佛爺持槍的右手手腕!
“呃啊——!”
佛爺發出一聲痛苦至極、又充滿了驚怒的悶哼,92式手槍應聲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子彈巨大的動能幾乎將他的手腕打斷,整條右臂瞬間癱軟下垂,鮮血汩汩湧出。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倉庫那扇緊閉的鐵門被一股巨大的爆破力量從外麵猛地撞開!早已蓄勢待發的特警隊員如同黑色的潮水,以標準的戰術隊形,洶湧而入!
“不許動!”
“放下武器!”
“保護人質!”
雷霆般的怒吼聲、雜遝而迅捷的腳步聲、無數紅色的鐳射瞄準點,瞬間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佛爺和人質所在的位置完全籠罩!
那名被劫持的年輕護士,在槍響和佛爺手臂受創鬆脫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本能,猛地掙脫了佛爺因為劇痛而失去力量的左臂,連滾帶爬,涕淚交流地向著衝進來的特警隊員方向撲去,立刻被兩名隊員死死地護在身後,迅速帶離。
而佛爺,他捂著自己血肉模糊、鮮血淋漓的右手手腕,頹然地靠在冰冷堅硬的氧氣鋼瓶上,臉上,冇有瀕死的恐懼,冇有計劃失敗的憤怒,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巨大震驚、某種瞭然、以及最終塵埃落定般的釋然表情。他的目光,艱難地越過那些指向他的、密密麻麻的槍口,越過混亂衝入的人群,最終,穿透飛揚的塵埃,再次落在了被傾覆的器械箱部分掩埋、奄奄一息的我身上。
他的嘴唇艱難地嚅動了幾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卻清晰地、無比深刻地讀懂了他那無聲的唇語。
他說的是:“……果然……如此……”
那眼神,彷佛在訴說,他這最後的、殘酷的測試,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同時也許是他最不願看到的答案。我這自我犧牲式的、近乎瘋狂的舉動,為狙擊手創造了那微乎其微卻又決定性的機會,這本身,就是一種對他所信奉的“黑暗哲學”最徹底、最有力的反擊,一種用行動進行的、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證道”。他輸了,輸掉了他最後的賭局。
然後,他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如同耗儘了所有的生命能量,任由特警隊員粗暴地將他從地上拖起,反銬,押解出去,再也冇有回頭看我一眼。
人質安全獲救。
危機解除。
我被眾人七手八腳地從沉重冰冷的器械箱下救了出來。幸運的是,傾覆的箱子主要壓住了輪椅和我的雙腿,造成了新的嚴重淤青和幾處不算太深的劃傷,並未導致骨骼的再次斷裂。但強行催穀的精神和體力已然徹底耗儘,藥物的副作用如同海嘯般反噬而來,我在被抬上擔架的那一刻,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冰冷的黑暗深淵。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刹那,我腦海中最後殘留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不是身體上那無處不在的劇痛,而是佛爺那最後的、無聲的唇語,和他那雙充滿了複雜難言情緒的眼睛。
“……果然……如此……”
他到底明白了什麼?他是在說我的反應印證了他的某種推論?還是在說……那個為他提供了這最後舞台,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刻,可能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默許甚至促成了狙擊手那次冒險而精準射擊的……“鬼”的存在與手段?
這場血腥的、跌宕起伏的人質危機,表麵上,以佛爺的徹底失敗、人質的成功獲救而告終。
但我知道,那隱藏在最深處的、真正的、關乎信仰與背叛的較量,因為這場危機,被推向了更加撲朔迷離、更加凶險萬分的境地。佛爺用他的失敗,為我點明瞭最後的方向,也留下了最致命的謎題。
喜歡使命的代價請大家收藏:()使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