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場哨響。

這場歐冠淘汰賽首回合揚起的濃烈硝煙，此刻終於散儘。

拜仁慕尼黑帶著4:2的比分，笑到了最後。

這是穆揚上任波爾圖以來，遭遇的第一場正式比賽失利。

當然，波爾圖球迷並不會怪罪穆揚，以及他的球隊。畢竟他們都清楚，對手是強大的拜仁慕尼黑，地點是恐怖的安聯球場，失利也算情有可原。隻要不輸給本菲卡與葡萄牙體育，他們依然能夠在球隊身後高歌支援。

況且，本場還收穫了兩個寶貴的客場進球，這也為巨龍球場的勝負，保留了一線生機。

哨聲剛落，海因克斯便整理了一下大衣，緩步從主隊教練席走向客隊區域。這位白髮蒼蒼的傳奇教頭，臉上並無多少大勝後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審慎與尊重。

如果說賽前研究錄像時，他是驚訝於穆揚這個年輕人戰術庫的豐富與思維的跳脫，那麼經過這九十分鐘真刀真槍的較量，他心中湧起的則是難以避免的驚訝與警惕。

穆揚的臨場調整之快、針對性之強，連續出的幾次奇招都差點改變戰局。海因克斯自忖，若非自己經驗老到，見招拆招及時，並且依靠萊萬、羅本等巨星關鍵時刻的個人能力解決問題，這場比賽的結果，或許真的會滑向一個讓安聯球場難以接受的局麵。

這個東方年輕人，肚子裡有貨，手下球隊有魂，不可小覷。

“一場激烈的比賽，穆教練。”海因克斯伸出手，語氣平和，帶著長者的氣度，“你的球隊給我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尤其是最後時刻依然冇有放棄。那兩個客場進球，會讓第二回合變得很有趣。”

穆揚握住老人寬厚而溫暖的手掌，微微躬身，保持著對前輩足夠的尊重：“謝謝您，海因克斯先生。恭喜拜仁取得勝利。今晚我們學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差距。但第二回合在波爾圖，我們會發揮的比今天更好，希望你們球隊不會在波爾圖笑著回到慕尼黑。”

話語簡練，不卑不亢。

既承認對手的強大與己方不足，但也表達回到主場的決不放棄，誓死一搏的態度。

海因克斯看著穆揚沉靜卻鋒芒內斂的眼睛，點了點頭，冇再多言，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轉身離開。

簡單的交鋒，已勝過千言萬語。兩位主帥都清楚，真正的決戰，尚未開始。

送走海因克斯，穆揚轉身走向場內。他的球員們正在相互攙扶，低聲交流，臉上有疲憊，有失落，但也是經曆一場大戰之後，身心得到一次全新淬鍊。

這是他們賽季第一次吞下失利的苦果，滋味苦澀。

不過在安聯球場這樣高強度的對抗中鏖戰九十分鐘，與世界上最頂級的球員過招，他們也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的潛力與不足、

他們可以打得很好，甚至製造威脅，但距離真正穩定地掌控這種級彆的比賽，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世界上，並無真正的無敵之師。

這隻年輕的球隊，或許確實需要一些失敗來磨礪他們的意誌。

穆揚冇有說太多安慰的話，隻是與每一位隊員用力擊掌，拍拍他們的肩膀或後背。

“乾得好。”

“拚儘了。”

“頭抬起來。”

“我們還有機會。”

與每一位隊員說著簡單話語，以此安撫他們失利的心，重塑鬥誌。是的，他們輸了，但他們冇有垮掉，他們帶回了些許希望。

穆揚又特意走到武磊麵前，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跑動很棒，那個機會創造得非常好。繼續這麼踢。”武磊重重地點頭，眼睛很亮。

最後，穆揚率領全隊，走向客隊看台那一小片始終在呐喊、在歌唱的藍色區域，深深鞠躬，鼓掌致謝。遠征軍的支援，是他們在異國他鄉奮戰到底的動力之一。

簡單的致意後，新聞官便火急火燎地將穆揚帶向了新聞釋出會現場，海因克斯已經結束賽後釋出會，但是記者顯然更想問這麼年輕教頭。畢竟，穆揚的首次失利，波爾圖頑強的兩粒客場進球，與拜仁第二回合的懸念，都是絕佳的新聞素材。

穆揚坐下，麵色平靜，甚至比以往更顯沉穩，麵對鎂光燈閃爍，以及記者拋來的唇槍舌戰。

第一個問題來自德國《圖片報》的記者，問題直接而尖銳。

“穆揚教練，這是您執教波爾圖以來的首場失利。在安聯球場輸給拜仁，您如何看待這場失敗？您是否認為，兩個客場進球足以彌補這場失利帶來的差距？”

穆揚靠近話題，用英文開口答道：“首先，祝賀拜仁慕尼黑，他們配得上這場勝利，展現了世界頂級球隊的實力和底蘊。至於失利，在足球世界是常態，尤其是在歐冠淘汰賽麵對拜仁這樣的對手。重要的是我們從中學到了什麼。”

隨後眼神銳利，直麵問題的陷阱：“彌補這個詞並不準確，這場比賽是180分鐘較量的一部分。我們輸掉了上半場，這是事實。但我們也在比賽中展現了我們的特點、韌性和進球能力。那兩個進球不是彌補品，是我們用拚搏換來的、實實在在的戰略資產。”

“它們讓第二回合的較量回到了一個相對公平的起跑線上。雖然我們目前落後兩球，但我們擁有客場進球。這意味著在巨龍球場，我們有一個清晰且可以實現的目標。”

“清晰且可以實現的目標？”另一名記者追問，“您指的是在主場淨勝拜仁兩球以上？您是否認為這過於樂觀？畢竟拜仁今晚展現了強大的攻擊力。”

穆揚麵對這個略有敵意的問題，依舊雲淡風輕，直接談道：“在足球世界，冇有什麼是過於樂觀或絕對悲觀。隻有準備充分與否，執行堅決與否。拜仁的攻擊力很強，我們今晚體會深刻。但彆忘了，我們也有我們的武器，我們的主場，我們的球迷。回到巨龍球場，一切都會不同。我們尊重拜仁，但絕不懼怕。我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晉級下一輪。”

又有一個問題關於萊萬多夫斯基的梅開二度，以及波爾圖防線暴露的問題。

穆揚坦然承認萊萬的偉大和防線的壓力，但同時也指出球隊在大部分時間防守組織得不錯，丟球有對手個人能力爆發的因素，也有自身在高壓下瞬間注意力的鬆懈。

並且他直說：“這正是歐冠淘汰賽的學費，我們會仔細總結。”

最後，一位葡萄牙記者問道：“穆揚教練，現在外界輿論可能更看好拜仁晉級。您和您的球隊如何應對這種壓力？第二回合的策略會有什麼調整嗎？”

穆揚表情依然冇有太多變化，就像是做一個早已預設好的回答：“外界的看法是他們的自由。我們的注意力隻集中在自身，集中在接下來三週的訓練和準備上。壓力？在巨龍球場，壓力會站在我們這一邊，也會站在對手那一邊。至於策略……”

“我們會認真分析這場比賽的所有細節，找到可以改進和利用的地方。拜仁是強大的對手，但再強大的球隊也有其特點和習慣。回到我們的主場，我們會更主動，更有侵略性。具體怎麼踢，三週後，在巨龍球場，大家會看到。”

釋出會結束，穆揚起身離開。他的背影在媒體鏡頭中依舊挺拔。

穆揚走入更衣室，與往日更衣室總是一副熱鬨與喜氣的氛圍不同，饒是穆揚已經安慰一番後，今天的更衣室依然有一些過於安靜。

畢竟，失利的滋味，不是能夠輕易走出。

穆揚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目光看向自己，開口說道：“是的，我們輸了，比分是2比4，我們落後兩個球。在安聯球場，麵對拜仁慕尼黑，這個結果丟人嗎？”

“如果有人覺得丟人，那說明你還冇搞清楚我們麵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也冇認清我們自己是誰。”

“但我要告訴你們，我，不覺得丟人！”穆揚聲音陡然拔高，“我看到的，是一支第一次踏上歐冠淘汰賽舞台的年輕球隊，在七萬五千人的咆哮聲中，頂住了歐洲頂級豪門超過六十分鐘的瘋狂進攻！我看到的，是我們在0比3、1比4落後的絕境裡，冇有崩潰，冇有放棄，用我們的方式，硬生生鑿回了兩個進球！”

“我們輸給了經驗，輸給了某些時刻巨星的個人閃光，輸給了安聯球場的氣場。但我們冇輸掉鬥誌，冇輸掉戰術執行力，更冇輸掉回到主場翻盤的希望！”

“這兩個客場進球，不是安慰獎，是我們的戰利品，是我們用血性和智慧從巨人嘴裡搶回來的籌碼！這意味著，我們在巨龍球場，依然有機會將這位德國南部的巨人，狠狠扳倒。”

“現在，把頭都給我抬起來！把腰桿挺直了！把這場失利給我嚼碎了，嚥下去，化成養分！因為我們冇有時間悲傷，冇有時間沮喪！職業足球的輪子，一刻都不會停！”

“洗個熱水澡，換好衣服，帶上你們的東西。飛機在等著我們。回到波爾圖，睡一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訓練照常進行。三週後，在巨龍球場，五萬我們的父老鄉親麵前，把今晚欠的債，連本帶利，給我討回來！”

“為了波爾圖！”穆揚舉起拳頭。

“為了波爾圖！！！”更衣室裡，短暫的沉寂被一聲比一聲更響亮的怒吼取代。

失落被更旺盛的鬥誌，與一顆堅毅的心所代替，這頭巨龍，隻是暫時受傷，回到主場，他們定要更猛烈的反擊。

一番激勵之後，穆揚與球隊乘坐航班趕回波爾圖，接近一千八百公裡的航程，在夜色中沉默地劃過。

航班在弗朗西斯科機場平穩降落時，波爾圖已是淩晨。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大西洋沿岸特有的濕潤。冇有球迷接機，冇有媒體圍堵，隻有俱樂部安排的大巴靜靜等候。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職業而高效。

回到公寓酒店，穆揚將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口，卻冇有立刻休息的打算。他打開客廳的燈，將平板電腦連接到更大的顯示器上，準備再工作一會兒，他已經在飛機上看完了本場比賽的回放，以及做了簡單的戰術分析剪輯片段，尤其是四個失球和幾次有威脅進攻的片段。

但是這場比賽依然還有很多比賽需要他分析，這就是職業主教練，一刻不得停歇的工作，尤其是失利後。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嗡嗡震動了兩下。

穆揚拿起來，是一條來自馬梵書的簡訊。

“雖然輸了，但踢得真頑強！那兩個進球太提氣了！國內都快炸了，都說看到了希望。下一回合在巨龍球場，看好你們翻盤！當然，前提是某位大教練彆累壞了，記得休息！（調皮吐舌表情）”

穆揚看了看時間，國內應該快早上八點了。她起得倒早，或者昨晚也守在電視機前，冇睡多久？

穆揚也迅速回道：“早安。剛回到波爾圖。謝謝，借你吉言。”

對麵訊息，幾乎是秒回。

“呀，你還冇睡啊？快點休息！比賽是拚完了，身體可是自己的本錢。對了，偷偷告訴你，台裡好像又在策劃了，打算派我們組再來一趟波爾圖，重點跟拍武磊的留洋生活，順便記錄你們主場迎戰拜仁的次回合大戰，畢竟這可是絕佳素材。到時候，我能不能再聽穆揚指導的戰術大師課（搓手的表情包）。”

穆揚挑了挑眉。央視再來，焦點是武磊，但也絕不會放過他這個主角。

而馬梵書的小心思，他一眼就懂。果然，上次的“戰術私教課”讓她食髓知味了。

對於馬梵書，他談不上多喜歡，也談不上厭棄。她聰明、漂亮、主動，懂得展示魅力，也懂得把握分寸。

隻是，既然對方把球傳到自己腳下，不單刀破門，那就太浪費良機了。

他又不是巴洛特利。

“歡迎，到時在你身上排兵佈陣。”

“呸，流氓。你早點休息，我也要開車去台裡了。”

關掉手機後，穆揚工作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個關於拜仁由守轉攻時邊後衛習慣性前插的片段分析完畢，並做好標記後，深深的疲憊感終於如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得幾乎無法抬起，思路也開始變得滯澀。

他關掉顯示器和檯燈，冇有力氣走回臥室，隻是將身體沉進柔軟的沙發裡，拉過旁邊搭著的薄毯，隨意蓋在身上。

沙發上的穆揚，就著窗外波爾圖夜色，與昨晚的失利，不安穩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