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此身不滅,此恨不休

謝梳梳手中的短杖光芒黯淡下去,她無力地跪坐在泥濘中,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抽動,壓抑的哭聲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悲涼。

許久,江唸的哭聲漸漸停歇,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輕輕地將蕭雲深冰冷的身體放在相對乾淨的地麵上,然後,他默默地、一塊一塊地搬動周圍散落的碎石和斷磚,為這位夢想成為英雄、最終以生命踐行了信唸的兄弟,壘起了一座小小的、簡陋的石塚。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站起身。

暴雨依舊滂沱,沖刷著新墳,沖刷著牛魔龐大的屍體,沖刷著這片浸透了血與淚的廢墟,他彎腰,從泥濘中拔出那柄陪伴他一路廝殺、此刻也傷痕累累的孤鴻。

冰冷的刀柄入手,傳遞來一絲熟悉的觸感,卻再也無法溫暖那顆冰冷破碎的心。

江念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那被血色閃電撕裂、彷彿浸透了整個世界無儘惡意的暗紅天穹,一股滔天的恨意、不屈的怒火、以及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在他胸膛中瘋狂燃燒!

“啊——!!!”

他發出一聲穿金裂石、飽含所有悲憤與誓言的嘶吼!手中孤鴻長刀,刀尖筆直地刺向那血紅色的、彷彿永遠也不會停歇的雷暴雨天空!

“這該死的末世!這不開眼的老天!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守護不了我身邊的一切!”

“我江念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在暴雨中炸響,每一個字都如同刀鋒鑿刻:

“以逝者之血!以生者之名!”

“此身不滅!此恨不休!”

“必殺儘爾等異獸!屠滅爾等魔種!”

“將你們這些該死的畜生——”

“一個不留!徹底驅逐出這個世界——!!!”

“此誓,天地共鑒!神魔難阻——!!!”

最後的嘶吼,如同驚雷般在廢墟上空炸開,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穿透了層層雨幕,迴盪在死寂的天地之間,久久不散。

江念拄著孤鴻,劇烈地喘息著,透支的體力、遍體的傷痛、接連失去至親兄弟的巨大悲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簡陋的石塚,又看向遠處那在血色天幕下如同巨神般矗立的血魔陰影,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和疲憊感席捲全身。

謝梳梳掙紮著站起來,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走到江念身邊。

她看著江念那雙佈滿血絲、空洞而痛苦的眼睛,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助。

這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了。

她鼓起勇氣,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江念…我們…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江念緩緩轉過頭,看著謝梳梳蒼白而沾滿泥汙的臉,那雙因恐懼而顫抖卻依舊努力保持堅強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從安城到墟淵城,一路掙紮求生,夥伴一個個倒下,最終卻依舊是孑然一身。

他甚至…連阮雲舟留下的東西,都冇能帶出來。

“我…不知道……”

江唸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茫然和無力。

“地圖…丟了…我們…無處可去……”

他環顧四周,無儘的廢墟,無儘的異獸嘶吼,還有那令人絕望的血魔陰影。世界之大,彷彿已無他們的容身之處。

就在兩人被絕望的陰霾徹底籠罩,幾乎要被這冰冷的雨水和死寂的世界吞噬時——

“啪啪啪……”

一陣清晰的、帶著某種奇異節奏的鼓掌聲,突兀地在暴雨聲中響起。

江念和謝梳梳悚然一驚,猛地轉身,將武器指向聲音來源!

隻見在城牆缺口邊緣,一片倒塌的、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巨大混凝土殘骸陰影下,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幾個身影。

他們全都穿著厚重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色蓑衣,頭戴寬大的鬥笠,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遮蔽了他們的麵容,如同從雨幕中走出的幽靈。

為首的一人,身形明顯玲瓏,即使裹在寬大的蓑衣裡,也能看出是個女子。

她緩緩放下鼓掌的手,向前踏出一步,鬥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小截線條優美的下巴和一張顏色淺淡、卻弧度完美的嘴唇。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女子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冷而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能在那種存在降臨的廢墟中殺出來,還能拚死一頭高階牛魔……這份求生意誌和戰力,在這個絕望的末世裡,實屬罕見。”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牛魔那龐大猙獰的屍體,又落在江念手中那柄佈滿缺口卻依舊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暗青色長刀,以及謝梳梳緊握著的翠綠色短杖上。

當她的目光掃過江念手臂上殘破衣物下隱約露出的、那個被血汙覆蓋卻依舊能辨認輪廓的玄奧藤蔓與劍盾徽記時,她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守望者基地…竟然還有人能活著出來?而且是兩個修為不過靈煉境的年輕人?

“你們……是守望者的人吧?”女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瞭然。

“可惜,墟淵城,已經完了。被那種東西盯上,冇有地方能倖免。”

江念將謝梳梳護在身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神秘女子和她身後的黑衣人,手中的孤鴻握得更緊,警惕道:“你們是誰?”

女子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微微側頭,似乎在打量著他們的狼狽和絕望。

雨水敲打著她的鬥笠和蓑衣,發出沉悶的聲響。

“無處可去?”她輕輕重複了一遍江念剛纔的話,淺色的唇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麼,有冇有興趣加入我們?”

“加入你們?”江念眉頭緊鎖,心中的警惕不減反增。

在這種地方突然出現的組織,是福是禍?

“撲克牌組織。”女子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

“我隻是剛剛聽到你那聲誓言,纔過來的。組織需要……有活下去的信念,並且有能力活下去的人。”

撲克牌?江念和謝梳梳對視一眼。

“撲克牌?哼,”江念冷笑一聲,“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來路?守望者基地也曾標榜秩序與希望,結果呢?不過是從一個深淵,跳進另一個更大的深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