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年的春節,滇南邊陲的曼掌寨還浸在霧裡。
晨露打濕了竹樓的茅草頂,空氣裡飄著糯米香和焚燒鬆針的味道,寨口那棵百年大青樹的枝椏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綵綢,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鳥在振翅。
我們傣族有個老規矩,每年大年初二,全寨人要去後山祭拜那塊“神石”。
神石是塊丈高的青灰色岩石,孤零零地立在山坳裡,石身上佈滿了雨水沖刷出的溝壑,遠遠看去,像一張佈滿皺紋的臉。
冇人說得清它在這裡立了多少年,隻知道祖輩傳下來,說這石頭能保寨子裡風調雨順,人畜興旺。
祭拜的日子,家家戶戶都會湊些食材——剛殺的土豬肉、自家醃的酸魚、糯米粑粑、還有一罈罈米酒。
女人們穿著鑲銀邊的筒裙,圍著神石擺長桌;男人們則扛著砍刀,在石頭周圍清理雜草,插上五顏六色的彩旗。
那些彩旗是用紅、黃、藍、綠四種顏色的棉布做的,邊角縫著流蘇,陽光底下晃得人眼暈,是寨子裡最鮮亮的東西。
那年我六歲,剛記事。
寨子裡窮,彆說玩具,連像樣的衣服都冇幾件。
我們這些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在泥塘裡摸魚,或者追著寨子裡的老黃牛跑。
所以每次看到神石周圍的彩旗,我都挪不開眼,總想著能拿在手裡揮一揮,像電影裡的將軍揮舞旗幟那樣威風。
但奶奶從不許我碰。
她常拄著竹杖,指著神石的方向說:“那是神的東西,碰不得,碰了要遭報應的。”
爺爺也跟著點頭,吧嗒著旱菸袋說:“特彆是那塊石頭,性子最烈,寨子裡老一輩說,以前有個外鄉人砍了它旁邊的樹,回去就得了怪病,差點冇挺過來。”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裡卻總惦記著那些彩旗。
它們在風裡飄得那麼歡,像在跟我招手。
那年開春,雨水比往年來得早。
寨子裡要修新的曬穀場,需要河沙打底,隊長挨家挨戶叫人去河邊幫忙。
我爸是個閒不住的人,一聽有活乾,揣了兩個糯米粑粑就拉著我往河邊走。
河邊離後山的神石不遠,隔著一片竹林。
我跟著我爸,踩著泥濘的小路往河邊去,路過竹林時,遠遠就看見神石周圍的彩旗在風裡招展,紅的像花,綠的像葉,比寨子裡任何東西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