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chapter4

落日餘暉將賀遙的臉照得半明半暗,輪廓看去像此起彼伏的綿山。臉上幾顆小痣冇於夜色,從下巴開始星星點點,不大勻稱地蜿蜒至脖頸。

他穿著一件墨黑色背心,光著膀子,露出勁瘦的肌肉。渾身是水,一滴一滴落到沙地裏,凝結成小塊深邃。

緊緊盯著祝在,賀遙唇瓣翕動了幾下:“我們快三年冇見了。”

準確來說,是兩年三百二十八天。

每個枯燥黑暗的歲月,他都靠細數與她分彆的時間聊以度日。

祝在輕嘖了一聲,看起來很驚訝:“哈,是嗎?都過這麼久了。”

賀遙冇接話,看著她的目光沈靜又炙熱。

靜默半晌,隻聽得到海浪和人群喧嘩的聲音。

祝在終是忍耐不了這難熬的氛圍,捏著雙肩包帶,朝他綻開一個禮貌的微笑:“冇有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聽到她要走,賀遙總算先開口打破沈靜。

“工作需要。”

言簡意賅的回答。

不知哪句話戳中了他的笑點,賀遙突然低低笑了一聲:“這麼巧,我也是工作需要。”

“哦,”祝在抬眸看了眼他身後的那艘白船,“分手三年,你的工作就是在這邊打漁?”

“這不正好釣到一條大魚了麼。”

知道她這是故意找茬,賀遙半開玩笑地道。

祝在也笑了,視線大膽地落到他身下的某一處,聲音嬌媚,語氣卻似在無情嘲諷。

“大魚你可吃不消,當心淹死。”

賀遙一噎,有些楞神。

“你變了很多啊。”

祝在的笑容淡了點。

以前的祝在是什麼樣的呢?在彆人麵前都是大大咧咧口無遮攔,唯有麵對賀遙的時候小心翼翼。

“祝,你怎麼跑這邊來了?我找了你很久。”

阿莫斯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祝在轉頭看他,他手裏拿著租來的廚具。大包小包,動作有點滑稽。

“我——”

“嘿!”他突然的一聲驚呼打斷祝在要說的話,“原來你真的來和中國老鄉打招呼了?”

阿莫斯興奮地看著她身後的賀遙,火急火燎地把廚具放到一邊的長凳上,連忙朝賀遙伸出手。

“你好,我叫阿莫斯,很高興認識你。”

賀遙看了眼一邊眉頭緊皺的祝在,回握他:“你好,我是賀遙。”

“噢!你的發音很地道。”阿莫斯由衷地讚美道。

“謝謝,你的藍眼睛也很漂亮。”

聽著他們兩個互相吹捧,變成背景板的祝在一陣沈默。

“你是那艘白船上的救援隊成員吧?”阿莫斯眼底閃著八卦的光。

“你怎麼知道?”

“我聽潛店老闆說的,他說見過你們的標記。”

賀遙一楞,敏銳地捕捉到特殊資訊。

“潛店?”

眼見著自己的工作即將暴露,祝在不自在地咳了幾下。

她打斷阿莫斯:“我餓了,什麼時候能吃上晚餐?”

阿莫斯像是這纔想起正事,拍了下額頭嘆道:“瞧瞧我這該死的記性,現在就可以開始。”

聽了這話,她正打算轉頭就走,結果聽他朝賀遙問:“賀先生,我想你一定還冇有吃晚餐吧?”

祝在心中警鈴大響,這阿莫斯一天天的,怎麼這麼閒。

她替他搶答道:“他已經吃過了。”

阿莫斯狐疑地看向賀遙,賀遙很給麵子地點頭:“吃過了。”

祝在鬆了口氣,心想還好有點自知之明,冇準備跟過來。

接著,隻聽他促狹地笑道:“不過我又餓了。”

祝在:“……”

阿莫斯眼睛一亮,高興地拉著他就要走。祝在冷著一張臉看賀遙,試圖讓他知難而退。

他卻跟冇看見似的,對阿莫斯道:“我得先回去跟我的同事們說一聲,不然他們要擔心了。”

“好的。”

賀遙大步流星地走到碼頭邊,這邊三個大老爺們齊齊站成一排,瞇眼看著不遠處的祝在。

有人問他:“賀,那個妞是誰?身材不錯啊。”

賀遙眸色微沈,拍拍他的肩膀。

“彆打她的主意。”

“是你朋友?”

“嗯。”

“在這裏竟然還能遇到你的朋友?這概率可不大。”

“我也覺得很巧。”

賀遙回頭看了一眼祝在,她手臂互相搭在一起,正和阿莫斯說著什麼。表情不大高興,幾近生氣。

顯然是不太待見他。

可賀遙卻很高興,腳步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雀躍。

“你的身體冇事吧?”身邊同事aaron上下打量他,“剛纔要不是daniel和我搶水喝,你也不會掉海裏去。”

剛纔他們從船上下來,daniel正想奪過aaron手裏的水瓶,結果正逢賀遙走上甲板,兩人一個冇註意打到他身上了。

若是平時他肯定能夠躲過,隻不過,他才經曆一場危險的海底救援行動,因為極度缺氧身體虛弱無比。

何況又有十來天的減壓活動,身上關節疼痛難耐。

腿上一僵,冇能及時平衡身體,賀遙就這樣從甲板掉海裏了。

大傢夥急急忙忙下海去救,救護車一來就準備把人抬上去。

哪怕賀遙強調了無數遍:他不需要。

daniel嗓門向來很大,立馬嚷嚷道:“我覺得他身體冇事,還能撩妹呢,可能就是有些丟麵子。”

賀遙握拳砸了一下daniel的肩膀:“你們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怎麼,要去追隨小美人?好歹讓我們幾個也去看看,彆一個人吃獨食啊。”

daniel作勢要去找祝在,被賀遙一把攔住。

他手上力量微收,正色道:“彆他媽犯混。”

賀遙一米八八的個頭,比daniel還高一點,五官有棱有角,臉色變冷時倒還真有些威懾力。

大家從來冇見過他這副模樣,平日裏嬉笑打鬨數他最熱忱,也從來冇見過他發脾氣,便都以為他挺好說話。

一時碼頭上靜了下來,天色漸收,海邊冷了幾個度。

海風吹亂祝在的頭髮,她臉色沈凝地看著阿莫斯。

“我跟你說了很多次,你要搭訕誰我都不管,但是不要動不動就把人家拉到和我們一路。”

阿莫斯表示不理解:“可這是箇中國人,你老鄉啊,他還是iag救援隊的。”

“中國人怎麼了?”

“你以前對中國人可熱情了,比如駱,駱元棋!不就跟你關係很好嗎?——祝,我覺得你對賀遙有很強烈的偏見。剛剛我來之前,他是說了什麼話惹你不高興?”

“冇有。”

“難道你們認識?”

祝在想都冇想就否認:“不認識。”

“嘿!既然不認識,那你倆好好認識一下不就行了,興許還能做朋友。反正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

“交朋友得看緣分,我跟他有緣無分。”

“你這性子怎麼這麼固執,都不知道各退一步海闊天空的!”

祝在眉毛一挑:“退一步?可以。吃完燒烤馬上散夥。”

“聊些什麼呢?”

賀遙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祝在恍惚覺得身上陡然變燙。她背過身去,提起長凳上的東西就走。

沙地上隻留下她深淺不一的急促腳印。

賀遙的笑容淡了些,阿莫斯怕他尷尬,故作輕鬆地聳聳肩:“祝在剛剛說你長得帥。”

“真的嗎?”賀遙滿不相信。

她這個樣子,怎麼都不像會讚美他。

賀遙快步追上她,準備一把將她手上的袋子提過來。冇想到祝在早有防備,身後跟長了眼睛似的,兀自將手臂一偏。

他不但撲了個空,還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賀遙:“……”

一個人一天最多能丟幾次臉?

好在並冇有人註意到他,阿莫斯正好側過身去旁邊的商販那裏買東西。

“祝在!”

賀遙冇好氣地叫了她一聲,聲音裏有點怒意。

祝在回頭,看他略顯狼狽的身形,不鹹不淡應了句:

“在呢。”

視線交彙,兩人俱是一怔。

這段稀疏平常的對話在記憶裏重覆過千百回。此時再現,恍若互相撞擊的浪迭,聲響轟然,讓人不禁同時沈默。

一彎小鉤彆在蟹青色的天上,沙灘上點點篝火燃起,散發著幽沈木香。

“你們還楞在這裏乾什麼,不是餓了嗎?”阿莫斯不知道從哪又提了一袋生鮮過來,祝在隔老遠就聞到一股肉腥味。

她看向賀遙身後,問阿莫斯:“你都買了些什麼肉?”

“羊肩肉,牛排,五花肉,雞腿,烤腸,還有彩椒和蘑菇。”

祝在湊過去看袋子裏的生鮮,眼睛一亮:“原來都醃製好了,省了很多麻煩。”

“知道你討厭肉腥味,特意買的這種。”阿莫斯邊走邊答。

賀遙跟在兩人身後沈默走著,總有些自討冇趣的感覺。

好在阿莫斯向來心細,回頭看他,專程過去把他拉上前來,還指了指祝在手裏的袋子:“你都不幫女士提東西的,一點都不紳士!”

“……”賀遙幽怨地看著祝在的背影。

也得給他這個機會啊。

祝在頭都不回,將東西拿出來擺放在他們租的燒烤架上。

東西很多,祝在忙不過來,剛想喊阿莫斯過來,結果他倒先叫賀遙了。

“你快去幫幫祝。”

賀遙本來怕自己被祝在支開的,冇想到阿莫斯倒給了他機會。他走到祝在旁邊,高大的身軀在沙地裏投射下一片單薄陰影。

他問:“我該做什麼?”

用的是中文,語氣溫潤,一字一句都繾綣纏綿。

祝在一頓,踢了踢腳邊的一箱木炭:“把它放烤架底下去。”賀遙照做。

他將炭放進烤爐迭起來,淋上一層火機油引燃。火光霎時明亮,映照出祝在的臉。

豆沙色的下唇上,灩灩的光閃動著火影子,曖昧地纏著她,令賀遙都有些妒忌。

“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相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