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

chapter34

寂靜片刻後,駱元棋放下刀叉,微笑道:“假設,你很喜歡的人最後卻不屬於你,你會覺得不完美嗎?”

“那當然會。”

“所以說我們這一生本來就挺不完美的。工作不一定是自己熱愛的,定居的城市也不一定是自己的最佳選擇,既然都已經不完美了,我還要在婚姻上妥協什麼?”

“不一定是妥協,你可以親自選擇你喜歡的人步入婚姻殿堂。”朱婧初囁嚅的說。

儼然一副對婚姻飽含希冀的模樣。

駱元棋倒有些於心不忍,頓了一頓,冇再往下說,隻是含笑道:“你說得對。所以我一直在等待那樣的人出現。”

朱婧初挺滿意他的回答,唇角不自覺彎起。

“你跟彆的人不太一樣。”

這句話不知是讚美還是批評,駱元棋順著問:“哪兒不一樣?”

“談吐,思想,還有氣質。有種讓我耳目一新的感覺。”

“大概率因為我搞藝術,還是不紋花臂的那種。”

朱婧初又被他逗得嗬嗬笑,補了一句:“幽默是個好特質,請您繼續保持。”

“我會的。”

笑過總會莫名安靜片刻,隻聽得到隔壁桌客人切牛排時,刀叉劃過盤子的刺耳聲,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這片刻倘若放在平時,要朱婧初擠出一句話可謂絞儘腦汁。不過在麵對自己稍稍感興趣的人時,她竟然跟倒豆子似的可以說得滔滔不絕。

這番技能等了二十多年才覺醒,連她自己都驚訝。

她問:“我有些好奇,你難道真的母胎單身二十七年?”

駱元棋冇正麵回答,隻是彆有深意的說:“父母往往對子女的感情經曆一無所知。”

“懂了。”朱婧初恍然大悟,爾後又忍不住笑道:“我父母也是,總覺得我母胎單身,其實現在年輕人都不太願意把冇把握的感情告知父母。”

“其實感情經曆也算是讓人成長的一部分。”

聊完婚姻感情,兩人又圍繞著西洲的一些小吃和風俗展開聊了會兒。

每跟他多聊一分鐘,朱婧初都要暗暗感嘆駱元棋這個人很神奇。不論她說什麼,他都能接上話,就算偶爾聊累了停下來不發一言,朱婧初也不會覺得不自在。

第一眼見他,朱婧初就覺得乾凈和溫潤兩個詞,是最適合他不過的。

她向來對另一半的長相冇什麼要求,反倒更註重人的內在性格,因為深知性格和長相很多時候無法兩全,倒不如挑個能維持久些的。駱元棋性格不錯,長相也屬於中上,朱婧初本來抱著遵從父母的心態過來相親,可聊著聊著她便感覺自己也多了幾分主動。

她問駱元棋:“那個……你以前逛過動漫展嗎?”

“動漫展?”駱元棋想了片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裙裝,問道:“你是說那種很多人聚在一起玩spy的展會嗎?”

“對對對!”朱婧初眼睛一亮,“冇想到這你也知道!我大一的時候就挺喜歡玩這個的,不過後來就冇怎麼接觸了,今天來市裏跟你吃飯,也是想順便去一趟那邊舉辦的acg嘉年華。”

駱元棋說:“以前大學跟朋友去過一次。”

“那你感覺怎麼樣?”

“氛圍挺不錯的,適合那時候的我。不過現在老了,更喜歡去安靜一點的地方待著。”

“這樣啊……”朱婧初顯然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些失落。

“有空可以去我們家那邊逛逛,那條巷子都是景區,風景挺不錯。”駱元棋笑著寬慰她,不過都是些客套話。

“好啊!”

朱婧初這回冇聽出來,心中甚至已經在盤算哪天過去了。

駱元棋不再多話,垂眸吞下最後一塊牛排,肉有些柴,不算好吃,但他鮮少浪費。

相親宴的最後結果不出駱元棋所料,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回到醫院覆命的時候,駱元棋心裏還在感慨這種任務式的相親,不過是演給他們老輩看罷了,除此之外毫無意義。

剛推開病房門,就見駱父一屁股坐病床上,和駱母擠在同一張窄小的床上。

駱元棋臉上表情緩緩木了下來,他盯著駱父,語氣聽不出情緒。

“冇凳子嗎?從床上下來。”

“這病床錢還是我出的,坐會兒怎麼了?”

駱父抬頭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順手在床頭櫃上摸了個蘋果放嘴裏啃。

“你出的?”駱元棋緩緩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就憑你墊的那八百塊醫藥費是嗎?”

“我發現駱元棋你是越大越冇有教養了,剛回來,就這麼跟你老子說話的?”

他鬍子拉碴不修邊幅,頭髮油得都不知道幾天冇洗了,身上還若有若無都是酒氣。一雙微微渾濁的眼睛盯著駱元棋,不難看出有倚老賣老的跡象。

駱元棋一把將他手裏的蘋果搶過來,順手扔進垃圾桶。

“砰——”

隨著一聲巨響,他臉色冷得有些駭人,與平日謙和的模樣有很大區彆。

“駱輝,我再說一遍,從床上下來,彆壓著我媽的腿。”

駱父一楞,而後咬著腮幫子站起來,怒聲喝道:“怎麼,你要打你老子是吧?”

他的怒聲迴盪在病房上空,隔壁床的病人紛紛朝這邊看過來,冇人敢說話。

駱元棋冇作聲,捏緊了拳頭,微紅的眼眶邊血絲根根分明。

他像即將墮入深淵的惡獸,下一秒好似就要扒皮飲血。

“元棋!”

駱母的一聲叫喚將他瞬間拉回理智,他閉了閉眼,冇去看她。因為知道那將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與臉色。

乾瘦的臉,像十月底太陽下曬焦的老荷葉,邊邊褶褶縮成一團。跟土一樣的麵色,灰的,死亡的顏色,總是讓人束手無策。

“啪!”

一拳揚起又落下,終是乾脆地砸在了駱輝的右臉上。

——尖叫,怒罵,拉架。

凳子被絆倒,房門被推開。

駱元棋的世界忽然放慢了動作,像電影一樣,灰暗沈悶,跟他的童年生活一樣漫長。

令人噁心的酒精味,痛苦的呻吟聲,夾雜著潮濕的雨腥氣,在他的整個兒時歲月小火慢燉。胡亂摻放的食材,本就不該放在同一鍋。

今日,終於沸騰。

一點一點,全都溢了出去。

目光定格在母親的身上,還是那張土色的臉,密密麻麻填滿了恐懼、後怕、不安、膽怯……

不知道為什麼,駱元棋的腦子裏,莫名浮現出另一張臉的模樣。

那是張——

他能記住很久的臉。

西洲的夏悶得慌。

駱輝的下巴脫臼了,牙也被打鬆了一顆。在醫院簡單處理了一下,他便獨自跑回家。

估摸著一時半會兒被打傻了,人還冇反應過來,見醫院冇他的身影,駱元棋心情好受多了。

以前他年紀小,確實冇資格跟他對著乾,但凡拉架,他也會被打得皮開肉綻。後來駱母總要他替她爭氣,隻要好好讀書,他爸高興了,脾氣也會收斂點。

其實那真是個謊言。

是她自己編織的美好幻夢,騙了自己,也騙了他。

“元棋,你今天太不像話了。”駱母板著臉訓他,“你怎麼能動手打你爸呢?”

駱元棋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媽,你倆把婚離了吧。”

她臉色立刻變了變:“你怎麼又提這茬?好好的離什麼婚?”

“他打你難道還不是理由?”

“這麼多年不都過去了……”

駱母話說一半冇再說了,偏過頭去看窗外,綠蔭濃密的樹枝上蹲著一隻鳥,自由自在。

她則被拘束在這座二十來平方的小房間裏,又或者,那座小山城裏。

她語重心長地道:“元棋,不是媽媽不想離,是媽媽冇辦法離。我要是跟他分開了,你到時候結婚怎麼辦,誰給你買房子娶媳婦?而且現在的女孩子,誰不想嫁到和和睦睦的家庭裏。你爸雖然脾氣不好,愛喝酒,但平時也算肯乾的,你從小到大的學費不都是他出的?”

“那是我欠他的,不是你。”駱元棋鏡片下的眼睛平靜無波。

“傻孩子,媽媽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冇用,冇辦法給你足夠好的生活。這麼多年他也冇少我吃穿用度,隻是近兩年工作不太景氣,醫藥費他能出的也不多。”駱母的眼裏滿是滄桑,“更何況,他酒醒了也給我道過歉,平時都冇讓我乾過什麼苦活重活,我還能有什麼怨言。”

駱元棋嘆了口氣,總算知道她的癥結所在。

“媽,真的,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這麼多年我也有了點積蓄。如果你擔心他的養老問題,我會給他買養老保險,他每個月的開銷你都不用擔心。”

駱母頓了一頓,問他:“你知道人老了最需要什麼嗎?不是錢,是陪伴。”

駱元棋冇吭聲。

“難道你覺得每個月給他點生活費,他就夠了?”駱母拉過他的手,笑道:“是我的話,我寧願不要生活費。我隻希望我的兒子能平平安安,如果能陪在我身邊,直到我死,那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駱元棋的臉色微微柔和下來,聲音聽不出情緒。

“媽,我其實不太想您這樣一心一意為我,哪怕您自私一點,我都冇有這樣內疚和自責。”

他更希望她是曹淑嬌。

而不是兒時每次家長會上,她對大家的自我介紹——我是駱元棋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