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清雲宗的後山有一片桃林。

薑念七歲那年,師父牽著她的小手,走過那片桃林。桃花開得正盛,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師父,這桃子能吃嗎?”她仰著臉問。

師父哈哈大笑,摘了一顆最大的桃子遞給她:“吃吧吃吧,甜著呢。”

薑念咬了一大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師父,我以後每年都要來吃桃子。”

“好,每年都帶你來。”

師父說話算話。之後的每一年春天,他都會帶她來後山摘桃子。薑念一年比一年大,桃樹一年比一年高,師父的頭髮一年比一年白。

但師父的笑容從來冇有變過。

他總是笑嗬嗬的,愛喝酒,愛偷懶,愛在弟子們犯錯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師兄說他“冇個正形”,二師姐說他“老不正經”,三師兄說他“慈祥得不像個掌門”。

薑念覺得,他們說得都對。

師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

這一年的春天,桃花又開了。

薑念十八歲,修為剛突破金丹。師父說:“念兒,下山走走吧。曆練曆練,長長見識。”

“可是師父,桃子還冇熟呢。”薑念指著滿樹的青桃子,一臉不捨。

師父笑罵:“你就知道吃。等你回來,桃子就熟了。”

“那師父給我留著!”

“留著留著,誰敢動你的桃子,我跟他急。”

薑念這才放心地走了。

她不知道,她再也冇有吃到那一年的桃子。

第一章 歸途

薑念是在一個清晨回到清雲宗的。

三個月的曆練讓她曬黑了一些,也沉穩了一些。她迫不及待地想跟師父和師兄師姐們分享這一路上的見聞——她怎麼在妖獸口中救下了一個小孩,怎麼幫一個小村莊解決了鬨鬼的麻煩,怎麼在一個秘境裡找到了一株罕見的靈藥。

“師父肯定又要說我莽撞。”她一邊爬山一邊笑,“大師兄會板著臉教訓我,二師姐會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三師兄會——”

她停住了腳步。

山門前的石階上,有血。

很多很多的血。

血跡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褐色,從石階的頂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像一條凝固的河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那是屍體放置太久纔會有的味道。

薑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開始跑。

跑過石階,跑過山門,跑進廣場。

然後,她停下了。

廣場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穿灰衣服的外門弟子,穿青衣服的內門弟子,穿白衣服的長老。每一個人她都認識,每一張臉她都叫得出名字。

但現在,那些臉都是青灰色的,眼睛都是睜著的,嘴巴都是張著的。他們死前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恐懼,有的憤怒,有的茫然,有的平靜——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死了。

薑唸的腿軟了。

她跪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吐了出來。吐完之後,她爬著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前。

那是三師兄。

三師兄最愛跟她拌嘴,最愛在她犯錯的時候替她背鍋,最愛在她傷心的時候講笑話逗她笑。現在他躺在地上,胸口有一個大洞,心臟不見了。

薑念伸出手,想合上他的眼睛。手抖得太厲害,試了三次才成功。

“三師兄……”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三師兄,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我啊……”

三師兄冇有睜眼。

她又爬向下一具屍體。

二師姐。

二師姐趴在藏書閣的門口,背上中了十幾劍,每一劍都穿透了身體。她的手裡攥著一條編了一半的手繩——那是她答應給薑念編的,薑念下山前她還說:“等你回來,手繩就編好了。”

二師姐冇有食言。手繩編好了,就在她手裡攥著。隻是她冇能親手給薑念戴上。

薑念把手繩從二師姐冰冷的手指間取出來,攥在手心裡,指甲嵌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她不覺得疼。

她又爬向下一具屍體。

大師兄。

大師兄倒在大殿前的台階上,渾身是傷,手裡還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劍。他的身體已經涼了,但劍刃上還有餘溫。

薑念記得,大師兄是師父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師門中最嚴厲的人。他總說:“小師妹,你再不好好修煉,我就罰你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