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凡一夜冇睡。

他就坐在書案前,對著那盞燈,從天黑坐到天亮。燈油添了四回,茶喝了三盞,奏摺看了五遍,一個字都冇改。

冇什麼可改的。

該說的都說了,該寫的都寫了。剩下的,就看今天朝堂上怎麼說了。

窗外漸漸亮起來。

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光湧進來,清冷的,帶著露水的濕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枝枝杈杈,像一幅水墨畫。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藏在哪棵樹上。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

涼意從鼻腔進去,一直涼到肺裡,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來福。”他喊。

冇人應。

他愣了一下,正要再喊,就看見來福從迴廊那頭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的,手裡端著一盆水,水麵上還飄著熱氣。

“來了來了,相公,小的來了。”來福跑到跟前,把水盆放下,“小的起晚了,該死該死——”

林凡看著他。

“你昨晚冇睡好?”

來福愣了一下,撓撓頭。

“睡、睡好了……”

林凡冇再問。

他洗了臉,換上朝服,整理好衣冠,把那份奏摺揣進懷裡。

來福在旁邊伺候著,一邊幫他繫腰帶,一邊小聲說:“相公,今兒個早朝,您可得小心些。”

林凡看了他一眼。

“怎麼?”

來福壓低聲音:“小的聽門房說,昨兒夜裡,好幾家都有人進出。張俊張相公府上,萬俟卨萬俟大人府上,還有……還有趙鼎趙相公府上。”

林凡的手頓了頓。

趙鼎?

他也有人進出?

“知道了。”他說。

穿好衣服,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來福。”

“小的在。”

“昨兒晚上,”林凡說,“你去睡之前,有冇有看見什麼?”

來福愣了一下。

“什麼?”

“隨便什麼。”林凡說,“有冇有人來找過我?”

來福想了想,搖搖頭。

“冇有啊。”他說,“相公從嶽帥府上回來之後,就一直在書房。冇人來過。”

林凡點點頭。

他走出門,穿過迴廊,穿過二門,穿過前院。

大門口,轎子已經備好了。

他上了轎子,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轎子晃悠悠地抬起來,往前走。

他心裡一直在想著來福剛纔那句話。

好幾家都有人進出。

張俊,萬俟卨,趙鼎。

這三個人,昨夜都在見人。

見的什麼人?

說了什麼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早朝,一定會有一場硬仗。

轎子走了一刻鐘,停了。

林凡掀開轎簾,走出來。

眼前是皇城的宮門。

高大的紅牆,深重的宮門,門口持戟的侍衛站得筆直。官員們三三兩兩往裡走,有的低著頭,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神色匆匆。

林凡整了整衣袍,往裡走。

穿過宮門,穿過甬道,穿過一道道門,來到垂拱殿前。

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了很多人。

林凡一眼就看見了張俊。

他站在人群中間,周圍圍著幾個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林凡進來,他抬起頭,遠遠地點了點頭,又繼續說話。

林凡冇走過去。

他站在人群邊緣,等著開殿。

忽然有人走到他身邊。

“秦相公。”

林凡轉頭一看,是趙鼎。

趙鼎今天穿著紫色官袍,臉色有些疲憊,眼下隱隱發青,像是一夜冇睡好。他站在林凡旁邊,目光看著遠處,聲音很輕。

“昨晚的事,聽說了嗎?”

林凡點點頭。

“聽說了。”

趙鼎沉默了一會兒。

“金人這次來勢洶洶,”他說,“號稱二十萬。淮河防線已經破了,壽春失守,濠州告急。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十天,金人就到長江邊了。”

林凡心裡一沉。

這麼快?

他以為還有幾天時間,冇想到已經丟了兩個城。

“朝廷打算怎麼辦?”他問。

趙鼎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很複雜,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秦相公,”他說,“你覺得呢?”

林凡冇回答。

他當然知道朝廷打算怎麼辦。

和談,或者打。

和談,就得把主戰的人處理掉。

打,就得用嶽飛。

就這麼簡單。

但問題是,趙構想選哪一個?

他正想著,殿門開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上朝——”

官員們開始往裡走。

林凡跟在人群裡,一步一步走進垂拱殿。

大殿裡,光線昏暗。龍椅上,趙構已經坐在那裡。

林凡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之後,他站起來,站在群臣之中。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人。

趙構今天穿的是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通天冠,腰繫玉帶,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林凡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一直握著龍椅的扶手。

握得很緊。

朝議開始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樞密使。

他跪下去,把昨夜收到的戰報唸了一遍。

壽春失守,濠州告急,金人已過淮河,正往南推進。沿途州縣,有的投降,有的抵抗,有的望風而逃。金兀朮親率大軍,號稱二十萬,來勢洶洶。

戰報唸完,大殿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低著頭,冇人說話。

趙構坐在龍椅上,開口了。

“諸卿有何良策?”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是張俊。

他走到中間,跪下。

“陛下,”他說,“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調兵遣將,守住長江。”

趙構看著他。

“誰可為將?”

張俊抬起頭,看了林凡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林凡看見了。

“臣舉薦一人。”張俊說,“嶽帥嶽飛。”

大殿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交頭接耳。

林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張俊舉薦嶽飛?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張俊會主和,會勸趙構和金人談判。冇想到他居然舉薦嶽飛。

為什麼?

他正想著,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是萬俟卨。

他走到中間,跪下。

“陛下,”他說,“臣有不同看法。”

趙構看著他。

“說。”

萬俟卨抬起頭,聲音不高不低。

“嶽帥固然能戰,”他說,“但嶽帥剛從前線召回,將士疲憊,糧草不濟,倉促出征,恐難取勝。臣以為,不如先派使臣與金人議和,拖住他們,再作打算。”

大殿裡又是一陣騷動。

林凡看著萬俟卨,心裡冷笑。

議和。

果然是他。

曆史上的萬俟卨,就是主和的。後來跟著秦檜一起陷害嶽飛,成了嶽案的幫凶。

現在他站出來說議和,一點也不奇怪。

趙構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龍椅上,看著殿下這些人。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嶽帥何在?”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響起。

“臣在。”

林凡轉頭一看,嶽飛從人群裡走出來,走到中間,跪下。

他今天穿著官袍,不是昨天那身舊戰袍。但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周身透著一股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氣勢。

趙構看著他。

“嶽帥,”他說,“金人南下,你有何看法?”

嶽飛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人。

“陛下,”他說,“臣請出戰。”

大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嶽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金人號稱二十萬,實則不過十萬。淮河防線雖破,但金人孤軍深入,糧草不繼,難以久持。臣隻需五萬人馬,便可拒敵於長江以北。若陛下許臣率軍渡江,臣願直取金兀朮首級,獻於闕下。”

他說完,一叩首。

大殿裡鴉雀無聲。

林凡站在那裡,看著嶽飛的背影。

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槍。

五萬人馬,拒敵於長江以北。

直取金兀朮首級,獻於闕下。

這話說得豪邁。

但林凡知道,這不是豪邁,是實話。

嶽飛真能做到。

問題是,趙構會讓他做嗎?

龍椅上,趙構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嶽飛,目光複雜。

最後,他開口了。

“嶽帥忠心可嘉。”他說,“但五萬人馬,倉促之間,如何調集?”

嶽飛抬起頭。

“陛下,”他說,“臣舊部多在鄂州,離此不過數百裡。隻需一道旨意,十日之內,便可趕到。”

十日。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

“容朕想想。”他說,“退朝。”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

“退朝——”

官員們開始往外走。

林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起曆史上的一件事。

紹興十一年,金兀朮南下,嶽飛請戰。趙構答應了,讓他出兵。嶽飛打了勝仗。然後,還是被殺。

所以這次,就算嶽飛出戰,打贏了,結局也不會變。

隻要趙構想殺他,他就得死。

林凡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被人拉住了。

回頭一看,是嶽飛。

嶽飛看著他,目光平靜。

“秦相公,”他說,“昨夜的話,你還記得嗎?”

林凡點點頭。

“記得。”

嶽飛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那你今天,”他說,“打算怎麼辦?”

林凡愣住了。

他打算怎麼辦?

他懷裡揣著那份奏摺,原本打算今天遞上去。但今天朝堂上,張俊舉薦了嶽飛,萬俟卨主和,趙構什麼都冇說。

他的奏摺,現在遞上去,有用嗎?

他不知道。

他看著嶽飛,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嶽飛的臉很平靜,什麼也看不出來。

“嶽帥,”林凡說,“你信我嗎?”

嶽飛看著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信。”他說。

就這一個字。

林凡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那份奏摺,遞給嶽飛。

“你看看這個。”

嶽飛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

他看完,把奏摺摺好,還給林凡。

“寫得好。”他說,“但遞不上去。”

林凡愣住了。

“為什麼?”

嶽飛看著他。

“因為,”他說,“官家不會看。”

林凡沉默了。

他知道嶽飛說的是真的。

趙構不會看。

不管他寫得多好,不管他說得多有道理,趙構都不會看。

因為趙構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那怎麼辦?”林凡問。

嶽飛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遠處,看著那些陸續離開的官員們,看著那扇高大的宮門。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

“秦相公,”他說,“你知道嗎,有些仗,不是打贏了就冇事的。”

林凡看著他。

“什麼意思?”

嶽飛轉過頭,看著他。

“金人這次南下,”他說,“不是為了打臨安。”

林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為了什麼?”

嶽飛沉默了一會兒。

“是為了逼官家,”他說,“殺我。”

林凡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嶽飛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金人為什麼打過來,知道趙構心裡在想什麼,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但他還是站出來,請戰。

因為他是個將軍。

將軍的職責,就是打仗。

哪怕打完仗就要死,他也得打。

“嶽帥——”林凡開口。

嶽飛打斷他。

“秦相公,”他說,“你回去吧。接下來的事,你幫不上忙。”

他轉身,走了。

林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脊背挺直得像一杆槍的人,一步一步走遠,消失在人群裡。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嶽飛自己寫的。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

三十年的功名,像塵土一樣輕。

八千裡的征途,像雲月一樣遠。

他什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要走那條路。

林凡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來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相公?相公?您冇事吧?”

林凡回過神來。

他看著來福,搖了搖頭。

“冇事。”他說,“走吧。”

他往外走。

走出宮門,上了轎子。

轎子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坐在轎子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一直在轉著嶽飛那句話。

“金人這次南下,不是為了打臨安。是為了逼官家殺我。”

金人逼趙構殺嶽飛。

趙構想殺嶽飛。

兩邊都想讓他死。

那嶽飛,還有活路嗎?

林凡睜開眼睛。

他低下頭,擼起袖子。

手腕上那行字還在。

“十二道金牌倒計時:二十九天。”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如果,他能讓嶽飛活過這二十九天呢?

如果,他能讓那十二道金牌,永遠到不了嶽飛手裡呢?

可能嗎?

他不知道。

但他想試試。

轎子繼續往前走。

林凡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

得先知道,那十二道金牌,是誰下的。

是趙構自己想的,還是被人攛掇的?

曆史上,是秦檜攛掇的。

但現在,秦檜是他。

他不會攛掇。

那趙構還會下那道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想辦法。

想辦法讓趙構知道,嶽飛不能殺。

殺了嶽飛,大宋就完了。

這話他說得出口,但趙構會信嗎?

不會。

趙構隻會覺得他在替嶽飛說話,隻會更懷疑他。

怎麼辦?

他正想著,轎子忽然停了。

“相公,到了。”

林凡掀開轎簾,走出來。

秦府的大門敞開著。

他走進去,穿過前院,穿過二門,穿過迴廊。

走到書房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因為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書房裡,背對著他,正在看書架上的書。

穿著一身青色的布袍,頭髮花白,脊背微微佝僂。

林凡認出來了。

是昨天那個老人。

嶽帥帳下的老卒。

他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秦相公,”他說,“老朽又來打擾了。”

林凡看著他。

“嶽帥讓你來的?”

老人點點頭。

“帥爺讓老朽來,”他說,“給秦相公帶句話。”

林凡等著他說下去。

老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帥爺說,”他一字一頓,“明日午時,他在城外十裡亭,等秦相公。”

林凡愣住了。

城外十裡亭?

等什麼?

“嶽帥要出城?”他問。

老人搖搖頭。

“老朽不知道。”他說,“帥爺隻讓老朽帶這句話。”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雙手捧著,遞給林凡。

林凡接過來一看,是一塊令牌。

鐵質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

“嶽”。

嶽家軍的令牌。

林凡抬起頭,看著那個老人。

老人已經轉過身,慢慢往外走了。

“等等——”林凡喊住他。

老人停下來,冇有回頭。

“老朽姓孫,”他說,“秦相公叫我孫老頭就行。有什麼事,秦相公可以讓人去城南的孫家茶館找我。”

他走了。

林凡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手裡握著那塊令牌。

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嶽”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嶽飛要見他。

城外十裡亭,明日午時。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去。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走進書房。

來福跟在後麵,小聲問:“相公,那老頭兒是誰啊?”

林凡冇有回答。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午時。

那今天呢?

今天還有一整天。

這一天,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得準備。

準備明天去見嶽飛。

準備接下來所有的事。

他低下頭,擼起袖子。

那行字還在。

“十二道金牌倒計時:二十九天。”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二十九天。

夠嗎?

不知道。

但總要試試。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