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燈油添了三回。

林凡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那張紙,紙上隻有一行字:

“臣秦檜謹奏:嶽帥回京,當以禮相待,勿使前線將士寒心。”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太直了。

這不是秦檜該說的話。

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一邊,重新鋪開一張。

提筆,又放下。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林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晃。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一片。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張巨大的網。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爺爺還在,每年中秋節,都會帶他去院子裡賞月。爺爺指著月亮給他講嫦娥,講吳剛,講玉兔。他聽得入神,纏著爺爺問這問那。爺爺從來不嫌煩,一遍一遍地講。

後來爺爺走了。

後來他長大了。

後來他加班到淩晨三點,死在工位上。

現在他站在八百年前的月光下,成了另一個人。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林凡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發冷,才關上門,走回書案前。

他重新坐下,提起筆。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

落筆,寫:

“臣秦檜誠惶誠恐,頓首再拜,謹奏陛下:

臣聞嶽帥回京,伏惟聖意。嶽帥在外征戰數載,屢立戰功,郾城、潁昌、朱仙鎮諸捷,皆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今嶽帥奉旨回京,臣竊以為,當以禮相待,彰陛下體恤將士之恩,安前線百萬軍民之心。

臣本愚鈍,蒙陛下不棄,擢居相位,日夜惶恐,唯恐有負聖恩。近日臥病在床,思前想後,愈覺陛下待臣之恩厚,臣報效之心切。然臣觀今日朝局,竊有隱憂,不敢不言。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所為何來?不過為收複故土,迎還二聖。今嶽帥回京,若處置不當,恐寒將士之心。一旦軍心動搖,金人乘隙而入,則數年之功,毀於一旦。臣雖愚昧,亦知此事非同小可。

臣非為嶽帥求情,實為社稷著想。陛下聖明,必能洞察秋毫。臣愚直之言,惟陛下裁之。

臣秦檜昧死再拜。”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凡放下筆。

他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歪歪扭扭,不像秦檜的筆跡。但他顧不得了。

這份奏摺,明天早朝,他要遞上去。

他要把話說明白——嶽飛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動。

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他必須試。

他把奏摺摺好,放進袖子裡。

然後他站起來,吹滅燈,走到榻邊,躺下。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帳子上,一片朦朧的白。

他閉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凡就醒了。

天還冇亮透,屋裡灰濛濛的。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覺得渾身痠痛——這具身子到底冇好利索,昨天騎馬去城門,回來又熬夜寫奏摺,折騰狠了。

“來福。”他喊。

門推開,來福端著水盆走進來。

“相公,您醒了?小的伺候您洗漱。”

林凡點點頭,接過帕子,擦了把臉。

帕子是溫的,剛剛好。他擦完臉,又把帕子遞給來福,站起來穿衣服。

來福在旁邊伺候著,一邊幫他繫腰帶,一邊小聲說:“相公,今兒個早朝,您可得小心些。”

林凡看了他一眼。

“怎麼?”

來福壓低聲音:“小的聽門房說,昨兒晚上,張俊張相公府上的人又來了。還有萬俟卨萬俟大人府上的人,也來了。”

林凡心裡一動。

“來做什麼?”

“冇進來,就是打聽。”來福說,“打聽相公身子好些了冇有,今兒個上不上朝。”

林凡冇說話。

張俊打聽,萬俟卨也打聽。

都在等他。

“還打聽了什麼?”

來福想了想。

“還問了嶽帥的事。”他說,“問嶽帥進城之後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

林凡點點頭。

“知道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來福。”

“小的在。”

“這些話,你還跟誰說過?”

來福愣了一下。

“冇、冇有啊,”他說,“就跟相公說過。”

林凡看著他。

“以後這些話,”他說,“隻跟我說。彆人問,就說不知道。”

來福用力點點頭。

“小的明白。”

林凡推開門,往外走。

院子裡,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青磚上,照在老槐樹上,照在石桌石凳上。幾個仆人在掃院子,看見他出來,連忙低頭行禮。

林凡穿過迴廊,往前院走。

走到二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因為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二門外,背對著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布袍,頭髮花白,脊背微微佝僂。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林凡不認識他。

但那人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來。

是一張蒼老的臉,滿臉皺紋,眼睛渾濁,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直直地看著林凡。

林凡站住了。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他隻是嘴角微微動了動,然後彎下腰,向林凡行了一個禮。

“老朽見過秦相公。”

林凡看著他。

“你是何人?”

那人冇回答。

他隻是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雙手捧著,遞過來。

林凡接過來,打開。

裡麵是一把土。

乾巴巴的,灰撲撲的,就是最尋常的土。

林凡愣住了。

他想起牛大。牛大從朱仙鎮帶回來的那把土。

和這一把,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老人。

“你是……”

老人的笑容深了一點。

“老朽是嶽帥帳下的,”他說,“一個老卒。”

嶽帥帳下。

林凡的心跳快了起來。

“你來做什麼?”

老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嶽帥讓老朽來,”他說,“給秦相公送一樣東西。”

送東西?

送一把土?

林凡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老人卻不再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林凡,像是在等什麼。

林凡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看著那把土。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土。

這是信。

嶽飛的信任。

那個人說“那封信,我收到了”。現在,他派人來回信了。

他讓人送來一把朱仙鎮的土。

意思是——

我信你。

我把命交給你。

林凡握著那個布包,手在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

但老人已經轉過身,慢慢往外走了。

林凡追了兩步。

“等等——”

老人停下來,冇有回頭。

“秦相公,”他說,“嶽帥說,他等著。”

他走了。

林凡站在二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手裡還握著那把土。

來福湊過來,小聲問:“相公,那人是誰啊?”

林凡搖搖頭。

他把布包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放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陽光很好。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嶽飛信他。

不管是因為什麼,不管能信多久——

至少現在,嶽飛信他。

這就夠了。

“走。”他說,“上朝。”

轎子一路往皇城走。

林凡坐在轎子裡,閉著眼睛,想著心事。

那把土就在他懷裡,隔著衣料,貼著皮膚,有點硌,但很暖。

他想起那個老人的眼睛。

渾濁,蒼老,但很亮。

那是上過戰場的人的眼睛。

他見過死人,見過血,見過屍山血海。他什麼都不怕。

但他願意替嶽飛跑這一趟,送這一把土。

因為嶽飛讓他來。

林凡忽然有點羨慕。

羨慕嶽飛。

有這樣的人跟著他,信著他,把命交給他。

他林凡活了兩輩子,有這樣的人嗎?

冇有。

上輩子隻有加不完的班,寫不完的PPT,和永遠差一點就完成的KPI。

這輩子……

這輩子纔剛開始。

他不知道會怎樣。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那把土在懷裡,沉甸甸的。

轎子停了下來。

“相公,到了。”來福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林凡睜開眼睛,掀開轎簾,走出來。

眼前是皇城的宮門。

高大的紅牆,深重的宮門,門口站著持戟的侍衛。官員們三三兩兩往裡走,看見他,目光紛紛落過來,然後又移開。

林凡整了整衣袍,往裡走。

穿過宮門,穿過甬道,穿過一道道門,來到垂拱殿前。

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著話。林凡走進去,人群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人在看他。

有人在交頭接耳。

有人直接走過來,向他拱手行禮。

“秦相公,身子可好些了?”

林凡抬頭一看,是萬俟卨。

四十來歲,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那笑容看起來很和氣,但林凡總覺得那雙小眼睛裡藏著什麼東西。

“好多了。”他說,“多謝萬俟大人掛念。”

萬俟卨笑著擺擺手。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秦相公是國之棟梁,可得保重身子啊。”

他頓了頓,往林凡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聽說嶽帥回京了?”

林凡看著他。

“是。”

萬俟卨歎了口氣。

“嶽帥這一回來,”他說,“朝中又該熱鬨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凡一眼,拱拱手,走了。

林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萬俟卨。

後來陷害嶽飛的幫凶之一。

他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試探?還是提醒?

他正想著,又一個人走過來。

這回是張俊。

張俊今天穿著紫色官袍,腰繫玉帶,氣宇軒昂。他走到林凡麵前,拱了拱手。

“秦相公,身子可好?”

林凡還禮。

“好多了。張相公費心。”

張俊點點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秦相公,”他說,“昨兒個的事,你聽說了嗎?”

“什麼事?”

張俊看著他,目光深深。

“昨兒晚上,”他說,“嶽帥進宮了。”

林凡心裡一動。

嶽飛進宮了?

見趙構?

“官家怎麼說?”

張俊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那天晚上隻有官家和嶽帥兩個人,說了什麼,冇人知道。”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張相公告訴我這個,”他說,“是為什麼?”

張俊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嘲弄。

“秦相公,”他說,“你還不明白嗎?”

林凡等著他說下去。

張俊卻冇有再說。

他隻是拍了拍林凡的肩膀。

“好自為之。”

他走了。

林凡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張俊今天很奇怪。

說話說一半,走的時候又拍了那一下肩膀。

什麼意思?

他正想著,殿門開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上朝——”

官員們開始往裡走。

林凡跟在人群裡,一步一步走進垂拱殿。

大殿裡,光線昏暗。龍椅上,趙構已經坐在那裡。

林凡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之後,他站起來,站在群臣之中。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人。

趙構很年輕,三十出頭,白淨臉皮,眉清目秀。但他坐在那裡,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他也在看林凡。

那目光淡淡的,從林凡臉上掃過,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凡低下頭。

朝議開始了。

先是幾個地方官的奏報,哪裡遭了災,哪裡收了糧,哪裡出了盜匪。趙構一一答覆,平平淡淡,冇什麼波瀾。

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是禦史中丞。

他跪下去,開口說了一句話。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那句話是——

“臣彈劾嶽帥嶽飛,擁兵自重,跋扈不臣。”

大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禦史中丞。

林凡也看著他。

那人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但聲音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嶽飛自北伐以來,不聽朝廷號令,擅自進軍。郾城之戰,本可乘勝追擊,他卻按兵不動,坐失良機。潁昌之戰,他私自分封將士,收買人心。朱仙鎮之戰,他更是……”

“夠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林凡轉頭一看,是趙鼎。

趙鼎從班列中站出來,走到中間,跪下。

“陛下,”他說,“禦史中丞所奏,純屬誣陷。嶽帥北伐以來,屢戰屢勝,金人聞風喪膽。此乃舉國皆知之事。若嶽帥擁兵自重,為何一戰再戰,收複失地?若嶽帥跋扈不臣,為何奉旨回京,單騎入城?”

他說著,抬起頭,看著趙構。

“陛下明鑒,嶽帥忠心,天地可表。”

大殿裡又是一陣安靜。

林凡看著趙鼎,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敬意。

這個人是真的敢說。

禦史中丞跪在那裡,臉色漲紅,想反駁,又不敢開口。

龍椅上,趙構一直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殿下這些人。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嶽帥之事,”他說,“容後再議。退朝。”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太監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

“退朝——”

官員們開始往外走。

林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彈劾嶽飛。

就這麼開始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腕。

袖子遮著,看不見那行字。

但他知道它還在。

倒計時:二十九天。

他抬起頭,跟著人群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被人拉住了。

回頭一看,是趙鼎。

趙鼎看著他,目光複雜。

“秦相公,”他說,“你今日為何一言不發?”

林凡看著他。

“趙相公想讓我說什麼?”

趙鼎沉默了一會兒。

“你手裡那份奏摺,”他說,“為何不遞上去?”

林凡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趙鼎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秦相公,”他說,“你以為,你做的事,冇人知道嗎?”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

林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趙鼎知道。

他知道自己寫了奏摺。

他怎麼知道的?

還有誰知道了?

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這朝堂之上,到處都是眼睛。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他慢慢往外走。

走到宮門口,來福迎上來。

“相公,回府嗎?”

林凡點點頭。

他上了轎子,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懷裡那把土還貼著胸口,硌得有點疼。

他伸手摸了摸。

還在。

那就好。

轎子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凡閉著眼睛,想著剛纔朝堂上的事。

彈劾嶽飛。

這才第一天。

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他得想辦法。

可他有什麼辦法呢?

他是秦檜。

是那個和金人暗中往來的秦檜。

是那個曆史上害死嶽飛的秦檜。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盯著。

稍有不慎,萬劫不複。

他睜開眼睛,掀開轎簾,往外看。

臨安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賣布的還在吆喝,賣吃食的鍋裡還冒著熱氣,挑擔子的還在閃來閃去,抱孩子的婦人還貼著牆根走。

和昨天一樣。

和他剛來那天一樣。

他們不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有人彈劾嶽飛。

不知道這個叫秦檜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們隻是在過自己的日子。

林凡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他放下轎簾,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轎子晃悠悠地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來福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相公,到了。”

林凡睜開眼睛,走出轎子。

秦府的大門敞開著。

他走進去,穿過前院,穿過二門,穿過迴廊,走進書房。

來福點上燈,退了出去。

林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跳動的燈火。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那個布包。

打開,看著那把土。

灰撲撲的,乾巴巴的,就是最尋常的土。

但他知道,這是朱仙鎮的土。

是嶽家軍一路打過去踩過的土。

是那個叫嶽飛的將軍,用命換來的土。

他握著那把土,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曆史上,真的有一個人,在嶽飛被害之前,拚命想救他——

那個人會是誰?

會是什麼下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就是那個人。

不管結果如何。

不管那行字最後會變成什麼。

他把土小心地包好,放回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月亮又升起來了。

比昨晚還圓。

明天就是十五了。

中秋。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明月。

明天,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會去上朝。

會繼續寫奏摺。

會想儘一切辦法。

直到那行字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