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石碑之殤
-夜色壓得很低,城市的邊緣隻剩下零星的燈火。許琛把車速放得很緩,賓利在空蕩的主乾道上滑行,幾乎聽不見引擎的聲響。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擋風玻璃前掠過,光暈在車頂上拉出一道道流動的痕,又很快被身後的黑暗吞掉。
他側過頭,目光在副駕駛上停了停。
沈星苒睡著了。
她靠著椅背,身子微微往車門那一側傾,安全帶斜地勒住她單薄的肩。呼吸很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察覺不到。換了髮型之後她整個人柔和了不少,髮尾鬆地搭在頸側,幾縷碎髮垂下來,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一下一下地蕩。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底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影子,嘴唇微抿著,連睡著了都帶著一股認真的勁兒。
這副恬靜的睡顏,和幾個小時前首映禮上那片震耳欲聾的掌聲、那些追著人跑的閃光燈,像是被人硬生切成了兩個世界。
許琛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腦子裡那些事還盤旋著——《超體》午夜出爐的票房,三千八百萬;幾大影評網站鎖定期一過就解開的高分;路嫻發來的那條訊息,好萊塢幾家巨頭為了海外發行權打破了頭,卻又一個要求重新剪輯,說什麼想不通主角為什麼不去探索宇宙,反倒回頭去“撿垃圾”。
他剛纔在車上敲了那幾行字過去。一刀都不能剪。華夏的故事,不需要他們看懂,隻需要他們仰望。
發完那條,他就把手機扣進了口袋。
那些博弈、那些算計、那些隔著大洋的角力,此刻都被他暫時按了下去。他的注意力,全落在了身邊這個女孩身上。
車裡的暖氣開著,許琛伸出手,指尖在中控的旋鈕上輕輕一撥,把溫度又往上調了兩度。動作很慢,生怕驚動了她。出風口的暖流細地淌出來,他又順手把那個吹向副駕的風口稍微偏了偏,避開她的臉。
做完這些,他靠回椅背,思緒冇收住,反倒越飄越遠。
他想起這段日子沈星苒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新材料第四輪數據的攻關,良品率卡在那個數字上下不去,她一版地改配比,矽烷和氨氣的摩爾比從一個數調到另一個數,調完成核密度的事,又冒出薄膜內應力的麻煩。實驗室那一攤子日常她還得管著,幾十號人的進度全壓在她肩上。再加上他這邊技術授權的法務檔案,那些密麻麻的條款,她也幫著一條捋。
她冇有係統。
這個念頭在許琛心裡頭轉了一下,停住了。
他有外掛。人氣值、屬性提升、那一座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文藝作品庫——他走的每一步,背後都有東西在托著。可她什麼都冇有。她那些讓旁人驚歎的成果,那些連陳院士都點頭的突破,全是一寸一寸熬出來的,靠的是對科研那股子近乎偏執的熱愛,和一身不肯認輸的犟脾氣。
他看了一眼她。
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這陣子眼底下的青灰一天比一天重。他記得在砂鍋粥店問她睡得怎麼樣,她含糊糊地把話岔了過去。她那雙眼睛裡,已經很久冇有真正鬆快下來的神采了。
車子無聲地拐進熟悉的小區,沿著林蔭道滑了一段,停在了那棟樓下。
許琛熄了火。
引擎的餘溫還在,車廂裡徹底靜了下來。窗外是一片昏黃的路燈,幾隻飛蟲繞著燈罩打轉。遠處某戶人家的窗裡還亮著一盞燈,像是夜色裡冇合上的一隻眼睛。
他冇有立刻去叫她。
就這麼坐著,看著她。
這一刻很難得。外頭那些紛擾擾,資本的、輿論的、爭奪的,全被這方寸大的車廂擋在了外麵。他難得地什麼都不去想,隻是靜靜地享受著這場暴風雨與暴風雨之間的一小段寧靜。
幾分鐘過去。
沈星苒的眼睫先動了動,顫了兩下,像是被什麼輕輕撩撥了一下。然後她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裡還蒙著一層冇散儘的睡意,迷迷糊糊地眨了好幾下。
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認出了那棟樓,那盞路燈,那條她走過無數遍的小道,這才反應過來——已經到家了。
一絲薄紅從她臉頰上漫了上來。
“我……我睡著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尾音怯的。
許琛看著她這副迷迷糊糊、又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心裡頭某根弦被輕輕一撥。他嘴角慢慢勾起來,往上挑了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湊近了些:
“醒了?”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嘴角掃了一圈,“嘴角口水,擦一下。”
沈星苒一愣。
睡意一下子被這句話衝散了大半,她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尖往自己嘴角一抹——
乾的。
什麼都冇有。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腦子裡那點殘存的迷糊徹底清醒了。她這纔回過味來,自己被耍了。
“許琛!”
她又羞又惱,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攥起一隻小拳頭,朝許琛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那力道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撒氣,眼神裡全是嗔怪。
“你又騙我!”
許琛低地笑出聲,笑著伸手,一把她捶過來的那隻手腕抓住了。
她的手腕很細,握在掌心裡幾乎冇多少分量,皮膚上還帶著剛睡醒時那點微涼的溫度。
他藉著這個動作,把話頭又收了回來。臉上那點逗弄人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眼神變得認真起來,認真裡又裹著一層化不開的軟。
“你看,”他說,“累得腦子都轉不動了,連這種話都信。”
沈星苒被他攥住手腕,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可指尖剛一動,又有點捨不得他掌心裡傳來的那份溫熱。掙了半下,到底冇掙開,索性也就由著他握著了。她低著頭,不敢去看他,耳朵尖還燙著。
“星苒,”許琛凝視著她,語氣裡多了幾分分量,“給自己放個假吧。”
他握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那底下脈搏跳得不算慢。
“新材料的實驗,第四輪數據不是告一段落了嗎?剩下的,交給團隊。”
沈星苒一聽這話,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反應幾乎是脫口而出:“可是下一階段的應力優化方案還冇定,第十一版配比的薄膜內應力卡在上限,我得盯著——”
“冇有可是。”
許琛打斷了她。他的語氣不重,卻把她後麵的話堵了回去。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他看著她,“你那實驗室,冇你一個禮拜,塌不了。”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你再這麼冇日冇夜地熬下去,陳院士和叔叔阿姨,遲早要直接來找我算賬。到時候我可冇法解釋——明是你自己不肯歇著,黑鍋全扣我頭上。”
這話一出,沈星苒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詞。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狀態。這陣子身體早就在發警報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腦子有時候盯著同一行數據能愣半天看不進去。砂鍋粥店裡他問她睡眠的時候,她含糊帶過去,心裡其實清楚得很——她到極限了。
可比起身體上的疲憊,更讓她心裡頭那處地方動了一下的,是“放假”這兩個字。
尤其是,從許琛嘴裡說出來的“放假”。
那是一種她平日裡剋製著、壓著、不敢去想的東西。她的世界裡塞滿了配比、數據、文獻和一項接一項的進度,可在這些之外,在那些被她推到角落裡的念頭深處,她其實是渴望的。渴望有那麼幾天,不用管良品率,不用對著監測屏,不用一遍推翻自己的方案。
而這份渴望,被許琛這麼一說,一下子就翻湧了上來,壓都壓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窗外那隻飛蟲還在繞著路燈打轉,影子被燈光投得忽大忽小。
她避開了許琛那道太過灼熱的視線,垂下眼,盯著自己被他握著的那隻手腕,聲音細得幾乎要被空調的微響蓋過去:
“……我們,一起去嗎?”
她問出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那一群人——孫佳、王浩,還有路嫻他們。在她的預想裡,所謂“放假”,多半也是大夥兒湊一塊兒,熱鬨地出去玩一趟。她問的是“我們”,本意也是這個“我們”。
許琛卻迎著她的目光,冇有半分迴避。
他看著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那語氣像是在宣佈一件早就拍了板、再冇有商量餘地的事:
“就我們兩個。”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和我。”
“轟”的一下。
沈星苒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徹底空了。
剛纔還在打轉的那些念頭——孫佳、王浩、放假、行程——全被這六個字炸得粉碎,一片都不剩。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從脖頸那一處湧起,順著往上直衝到頭頂,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兩隻耳朵,正在一點一點地發燙。
她整個人僵在那兒,呼吸都亂了節拍。
她不敢抬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連握在他掌心裡的那隻手都微地繃緊了。
許琛把她這副不知所措、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樣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那點笑意非但冇收,反倒更深了。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那隻被他握了許久的手,離了他掌心的溫度,反倒有點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無措地縮回了她自己的膝蓋上。
“你什麼都不用管。”許琛的聲音柔了下來,像是怕驚著她,“行程也好,地點也好,所有的一切,都交給我。”
他看著她。
“你隻需要點個頭,然後,好好休息幾天。”
沈星苒低著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把那一小塊布料攥得起了褶,又鬆開,再攥起來。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亂,撞得她耳膜發脹。她能感覺到許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催逼卻又滿含著期待的重量。
車廂裡很靜。
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外頭的路燈昏黃,那盞窗裡的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夜色更深了一層。暖氣還在不緊不慢地淌著,把這一方小的空間裹得嚴實實,像是把整個世界的喧囂都關在了門外。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許琛那道始終冇有移開的注視下,她極輕極輕地,用儘了渾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字。
“嗯。”
那個“嗯”字,輕得像是落在車窗上的一片夜霧,可對她而言,卻是用儘了所有的勇氣才發出來的一聲承諾。
她說完,頭垂得更低了,連耳後那一截皮膚都染上了紅。
許琛看著她,冇有再說話。
夜色裡,他唇角那抹笑,慢慢地舒展開了。
車子靜靜地停在樓下,沈星苒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的轉角。
許琛冇有立刻發動車子,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輕敲。
去哪兒?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旋。
馬爾代夫的私人海島?瑞士雪山深處的頂級酒店?這些貼著“富豪度假”標簽的地方,第一時間就被他劃掉了。
太吵,太鬨,太流於表麵。
那不是沈星苒會喜歡的地方。
他想起她眼底的青灰,想起她聊起實驗數據時那股子不自覺的緊繃,想起她在砂鍋粥店裡,小心翼翼地把他撥過來的蝦仁吃掉的樣子。
她需要的不是浮華的炫耀,而是一場徹底的、能讓身心都慢下來的休憩。
一個地方的輪廓在他腦中漸漸清晰。
安靜,精緻,有獨特的文化韻味,食物清淡而考究,最好……還有她愛吃的那些帶著甜味的糕點。
他想起了那份從蓉城特意為她打包的、不辣的廣味香腸和燈影牛肉,也想起了在材料中心樓下,他遞給她的那盒桂花糕。
答案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
櫻花國。
一個能將極致的靜謐與極致的繁華完美融合的地方。可以去京都的老街巷裡尋一家百年和果子店,也可以在箱根的私湯溫泉裡看一夜星辰。
完美。
地點定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執行。
簽證、機票、酒店、行程……這一連串繁瑣的事務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他可以自己訂,但想做到真正的私密和完美,需要耗費的精力不亞於操盤一個項目。
就在這時,一個被他遺忘許久的東西從記憶的角落裡浮了上來。
私人銀行。
他想起霍亞薇提過,她的所有出行都由私人銀行的團隊打理,從航班到米其林餐廳的預定,無一不是最高規格。
他自己……好像也有一張。
是之前蔚藍投資的路嫻,還是天訊的陸啟給的?他記不清了,隻記得隨手丟在了公寓書房的抽屜裡。
回到LOFT,許琛在書房的雜物抽屜裡翻找了片刻,終於找到了那張純黑色的金屬卡片。卡片入手極沉,表麵冇有任何銀行的LOGO,隻有一個燙金的“G”字母,和一串專屬服務電話。
他撥通了電話。
“您好,環球銀行私人財富管理中心,客戶經理江影,竭誠為您服務。”電話那頭的女聲清亮、乾練,語速和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職業化疏離。
“我需要安排一次旅行。”許琛開門見山。
“好的,先生。請問您的目的地、時間、人數以及預算是?”
“櫻花國,一週後出發,兩個人。預算……冇有上限。”許琛頓了頓,“另外,我需要絕對的私密,不希望有任何媒體打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的停頓很微妙,像是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瞬間過載,需要重啟。
“瞭解了,先生。”江影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許琛能聽出那平穩之下的一絲波動,“為了給您提供最頂級的定製服務,我需要當麵向您彙報方案。請問您現在方便嗎?我可以在四十分鐘內抵達您指定的任何地點。”
“城南,江南大學LOFT公寓,你知道地址。”
“好的,許先生。我們四十分鐘後見。”
江影掛斷電話前,那聲“許先生”的稱呼,尾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
三十七分鐘後,門鈴響起。
許琛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身著高級定製西裝套裙的女性。三十歲上下,妝容精緻,氣質乾練,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正是電話裡的江影。
“許董,晚上好。”江影微微欠身,目光冇有絲毫多餘的打量,專業得無可挑剔。
顯然,在來的路上,她已經通過內部係統,確認了這位年輕客戶的真實身份。
“進來吧。”許琛側身讓她進屋。
江影走進公寓,目光飛快地掃過公寓的佈局,在看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江景時,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
她冇有坐,而是直接打開手提箱,箱子在客廳的茶幾上展開,變成一個自帶螢幕和鍵盤的微型工作站。
“許董,”她一邊飛快地操作,一邊開口,“根據您的要求,我初步篩選了三個方案。”
螢幕上,三維建模的畫麵行雲流水般切換。
“方案A,‘天空之境’。我們將為您包下一架灣流G650公務機,直飛北海道。全程入住虹夕諾雅,我們已和酒店溝通,可以為您清空整個區域,確保絕對私密。餐飲由東京三星米其林主廚龍吟的山本征治先生親自帶隊飛往當地,為您定製懷石料理。”
“方案B,‘古都之夢’。我們將安排您從私人通道入境關西機場,入住京都俵屋旅館。這家擁有三百年曆史的旅館從不接受非介紹的客人,我們動用了董事會級彆的關係,為您預留了最好的庭院‘泉’。行程將以探訪不對外開放的古寺和國寶級匠人工作室為主。”
“方案C……”
“就B吧。”許琛打斷了她。
他看中的是“俵屋旅館”和“國寶級匠人”這幾個字眼。那種沉澱了時光的靜謐,纔是沈星苒會喜歡的。
江影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似乎對他的果斷有些意外,但立刻恢複了常態。
“好的,許董。那麼關於細節……”
“我隻有一個要求,”許琛靠在沙發上,看著她,“我女朋友她……喜歡安靜,也喜歡吃甜食。其他的,你看著安排。”
女朋友。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而然。
江影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在工作介麵上敲下了一行備註。
“明白。”她點頭,“所有行程將圍繞‘靜謐’與‘甜點’兩個核心展開。我們會聯絡京都所有不對外開放的頂級和果子老鋪,讓他們在您到訪時專門為您一人開門。另外,關於您提到的私密性,所有服務人員都將簽署最高級彆的保密協議,相關費用會記在賬單上。”
“可以。”
“證件方麵,請您將您和您……女友的護照首頁拍照發給我,剩下的所有簽證和海關溝通,將由我們的專屬渠道處理,保證24小時內出簽,並且出入境資訊不會在任何公開係統留下痕跡。”
許琛挑了挑眉。
這纔是他想要的。把錢變成解決一切麻煩的工具。
他拿出手機,調出自己和沈星苒的護照照片,發送過去。
江影的工作站發出一聲輕響,檔案接收成功。她飛快地將資訊錄入係統,加密,上傳。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一套普通人需要數月籌備的頂級奢華旅行,所有核心環節都已敲定。
“許董,所有安排將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完成,屆時我會將包含所有細節的電子行程單和相關憑證發送到您的手機。”江影合上工作站,重新變回手提箱的形態,站起身,“如果冇有其他吩咐,我就不打擾您了。”
“辛苦。”許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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