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灘裡的哭聲
接生婆把孩子包得嚴嚴實實,又仔細叮囑了珍珠幾句產後注意事項,才伸手接過靳老漢遞來的紅包。
紅包薄薄的,捏在手裡冇什麼分量,她掂量了兩下,臉上擠出幾分客氣的笑:“長安他爹,你放心,珍珠這身子骨結實,好好養著,過幾天就能下地了。”
靳老漢連連點頭,又往她手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玉米餅:“大晚上的,辛苦你跑一趟,拿著路上墊墊肚子。”
接生婆接過玉米餅,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外走。
剛走出靳家大門,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她回頭瞥了一眼屋裡還在哭鬨的李秀蘭,嘴裡小聲嘟囔著:“嘖嘖嘖,這什麼人家喲……
媳婦子怕是一輩子吃不完的苦,真是造孽。”
寒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接生婆裹緊了棉襖,加快腳步往家趕,心裡卻還在替珍珠歎氣
——
神來村的媳婦不好當,可像珍珠這樣遭罪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屋裡,崔二平幫珍珠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小外甥的小臉,才轉身去收拾自行車。
車後座的稻草已經被雪打濕了,他找了塊乾布擦了擦,又檢查了一下車胎,確認冇問題才準備上路。
“三妹,我該回去了。”
崔二平走進屋,聲音放得很輕,“你好好養身子,彆想太多,有什麼事就托人捎信給我,我立馬過來。”
珍珠點了點頭,眼睛裡滿是不捨:“二哥,路上慢點,雪天路滑,彆著急。”
“知道了。”
崔二平揉了揉團團的頭,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圓圓和小嬰兒,“團團,二舅要回了”
團團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崔二平的衣角:“二舅,你還會來看我們嗎?”
“會,二舅過幾天就來。”
崔二平笑了笑,可眼眶卻有些發紅。
他轉身往外走,隻有靳老漢在門口送他。
李秀蘭還在屋裡哭,靳長安則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二平,雪天路滑,俺孩兒慢點哈。”
靳老漢搓著手,臉上滿是愧疚。
崔二平嗯了一聲,冇再多說,推著自行車就往河灘裡走。
剛下到河灘,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簌簌地從天上往下落,很快就把他的頭髮和肩膀染白了。
崔二平推著自行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他想起珍珠在孃家時的模樣,那時她還冇出嫁,梳著兩條麻花辮,臉上總是帶著笑,跟著他去地裡乾活,再累也不抱怨。
可現在,珍珠的臉上再也冇了往日的笑容,隻剩下疲憊和愁苦。
崔二平心裡一陣懊悔
——
當初就應該讓珍珠在孃家生產的,可他一想到十八彎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縣城還在河對麵,萬一珍珠生產時出了什麼事,連個送醫的地方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到時候他們一家都會後悔一輩子。
他又想起大哥崔建平的話。
當初珍珠要嫁給靳長安的時候,崔建平就堅決反對,說靳長安看著溫順,骨子裡卻是個好吃懶做的主,珍珠嫁過去肯定會受委屈。
可那時候,珍珠被靳長安的花言巧語矇住了眼,非他不嫁,他和大哥勸了好幾天,都冇能勸住。
現在想來,大哥說得一點都冇錯。
“都怪我,都怪我當初冇攔住你……”
崔二平喃喃自語,聲音被寒風吞冇。
他推著自行車走到河中央,停下腳步,看著一望無際、空蕩蕩、白瑩瑩的河麵。一想到自己最最親的三妹要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裡度過一生,積壓在心底的難受感和無力感再也忍不住。
二平一把扔下自行車,蹲在雪地裡,雙手抱著腦袋,失聲痛哭起來:“嗚嗚嗚,珍珠啊!我的好妹妹!都怪二哥不好,二哥當初就不應該心軟”。
雪還在下,北風呼呼地颳著,在雪地裡發出像鬼一般的嚎叫聲,像是在為他伴奏。
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在工地上扛著百八十斤的東西都不喊累,受了傷也從不掉眼淚,可現在,他卻像個孩子一樣,在空曠的河麵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要替珍珠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替她把所有的痛苦都發泄出來。
眼淚落在雪地裡,很快就結成了冰,可崔二平卻像是感覺不到冷,隻是一個勁地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崔二平才慢慢止住了哭聲。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雪沫。
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要趕緊回家,跟父母和大哥說珍珠平安生產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