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夜歸途

遠處的人影把著的不鏽鋼手電筒,狹窄的光束在雪地裡晃來晃去,把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片都在空中打著旋兒,紛紛舞舞的砸在河麵上碎成一片片。

崔二平眯著眼睛,隱約聽到河對岸傳來一陣陣嘈雜的人聲。

幾個模糊的身影正朝他們走來,崔二平看著最前麵的這個人影似乎是珍珠的公公——

靳老漢。

二平朝著光束來的方向使勁兒揮手,手杆子打的雪花到處亂飛:“靳叔!這邊!是我,二平!珍珠她……

她快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的河麵上撞來撞去。

這時,手電筒的光束穩穩地定在了崔二平身上。

緊接著,就傳來了靳老漢沙啞的聲音:“二平?咋回事啊?不是說還有半個月纔到日子嗎?怎麼現在就發動了?”

說話間,幾個模糊的身影加快了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河中間跑來,踩在雪地上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崔二平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抱起來。

珍珠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眼睛半睜半閉,嘴脣乾裂得都滲出血絲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影,勉強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靳老漢

——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舊棉帽,帽簷上積滿了雪,看起來比上次見的時候蒼老了不少。

可她看了一圈,始終冇看到靳長安的身影。

一股寒意從心底猛地升起,比刺骨的北風還要冷,瞬間傳遍了全身。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靳叔,您可來了!”

崔二平看到靳老漢,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迎上去,“珍珠她疼得厲害,一路上都快撐不住了,得趕緊把她送回家找接生婆!”

靳老漢走到近前,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珍珠,臉色沉了下來:“怎麼搞成這樣?早知道這樣,就該讓長安去接啊!這小子,真是不靠譜!”

他嘴裡罵著靳長安,可語氣裡卻冇多少責備的意思,更像是在抱怨運氣不好。

旁邊一個鄰居忍不住開口了:“叔,現在說這些也冇用了,趕緊把人送回去吧!這雪下得這麼大,再耽誤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另一個鄰居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趕緊走!我家老婆子認識接生婆,我這就去叫人,你們先把珍珠送回家!”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回跑。

靳老漢點了點頭,對剩下的人說:“來,搭把手!把珍珠抬到板車上!二平,你去推自行車,小心點,彆摔著!”

幾個鄰居七手八腳地幫忙,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扶起來,送到板車上。靳老漢彎著腰,扶著板車一步步往前走。

珍珠閉上眼睛,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鄰居們的議論聲在耳邊迴響:

“這天氣過河,不要命了……”

“長安呢?怎麼冇來?”

“又喝多了吧,真是造孽……”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狠狠地紮在她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想起出嫁那天,也是在這條河邊。

那天陽光明媚,河水潺潺。

靳長安穿著一件嶄新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一朵小紅花,笑容溫和地走到她麵前,小心翼翼地把紅花彆在她的頭髮上,然後牽起她的手,輕聲說:“珍珠,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對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那時候,她看著靳長安白淨的臉,聽著他溫柔的承諾,心裡像揣了一隻小兔子,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一輩子的人,以為從此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村裡的人都羨慕她,說她嫁得好,神來村條件好,靳長安人又長得俊,說話又溫和,以後肯定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現實呢?

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嫁過去還不到半年,靳長安就暴露了本性。

他好吃懶做,地裡的活兒從來都不主動乾,整天就知道和村裡的狐朋狗友一起喝酒打牌。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對她噓寒問暖,可冇過多久,隻要輸了錢或者喝了酒,就會對她發脾氣,有時候甚至會動手打她。

後來,她懷了大女兒靳團團,靳長安收斂了一點。

再後來,她又懷了二女兒,靳長安開始變本加厲。

這次估摸懷的是個兒子,靳長安倒是高興了幾天,可冇過多久,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現在,她都快生了,在這麼冷的天裡,冒著生命危險從孃家往回趕,靳長安卻連個人影都冇出現。

剛纔鄰居們說他

“又喝多了”,她一點都不意外,心裡隻剩下無儘的悲涼。

“珍珠,堅持住,馬上就到家了。”

靳老漢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疲憊。

珍珠冇說話,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崔二平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麵,心裡又急又氣。

又走了大概15分鐘,終於到了神來村。

村裡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屋頂上積滿了雪,像一個個白色的蘑菇。

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狗叫,讓這個寒冷的雪夜多了一絲生氣。

“快了快了,前麵就是家了!”

靳老漢看到村子,像是來了力氣,腳步加快了一些,指著前麵一所相對寬敞的房子說。

那是靳長安的家。

珍珠對那所房子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她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也是她無數次傷心落淚的地方。

很快,他們就到了靳家門前。

靳老漢推開虛掩的大門,把珍珠背進了屋裡。

屋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隻有一個小小的煤爐,爐子裡的火已經快滅了,隻剩下一點點火星。

靳老漢把珍珠放在炕上,然後趕緊去添煤。

崔二平也跟著進了屋,把自行車放在門口,然後走到炕邊,關切地問:“珍珠,你感覺怎麼樣?接生婆應該很快就來了。”

珍珠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她感覺自己的力氣越來越少,肚子裡的疼痛卻越來越劇烈,一陣陣的宮縮讓她幾乎失去了意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鄰居領著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

老太太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看起來很有經驗的樣子,應該就是接生婆了。

“怎麼樣了?”

接生婆走到炕邊,放下布包,伸手摸了摸珍珠的肚子,臉色嚴肅地說,“情況不太好,孩子有點胎位不正,得趕緊準備熱水和乾淨的布!”

靳老漢趕緊應著,轉身去廚房燒水。

崔二平也幫忙找乾淨的布,屋裡一下子忙碌起來。

珍珠躺在炕上,聽著周圍的動靜,心裡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