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庶母勢力

卯時剛過,天邊才透出一線青白,偏院廊下的燈籠還燃著殘火。

時安與已經梳洗齊整,換了件半舊的藕荷色窄袖短襖,下身係一條靛藍棉裙,利落得不像個養在深閨的姑娘。她站在院子當中,正指揮兩個粗使婆子把東廂那間空屋子裡的雜物往外搬,春杏在一旁捧著賬冊子,一樣一樣地對著單子喊:"紅漆木箱三口,一對。舊藤筐兩隻一對。楠木小櫃一隻,櫃門上的銅活有半個掉了,記上。"

那兩個婆子搬得起勁,額頭冒了汗,卻不敢偷懶。無他,大小姐今早給她們每人發了一吊錢的賞銀,說是年下辛苦,提前發的。這年頭主家不剋扣月錢已是厚道,主動賞銀的更稀罕,兩個婆子搬起東西來自然格外賣力,連半片碎瓷都小心包好。

"姑娘,"春杏舉著賬冊走過來,壓著聲兒,"東邊那間庫房的鑰匙,昨晚奴婢已經悄悄換了一把鎖。舊鑰匙還在您手裡,王夫人那邊的人若要拿,拿不著。"

時安與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地上擺了一溜的舊物。那些是她生母留下的大件,箱籠櫥櫃之類不好挪動的,昨夜她便已趁黑將值錢的小件挪到了自己屋裡的暗格中,如今這些箱櫃裡裝的不過是些舊衣裳、舊被褥、幾匹褪了色的料子。東西雖不值錢,卻是正經的"遺物",若被王氏的人動手腳,說是"自己損壞"或是"保管不善",傳出去便成了她的不是。如今提前清理造冊,白紙黑字一筆一筆記清楚了,日後少了許多扯皮的餘地。

"箱子都搬完了?"時安與問。

"搬完了,一共五口箱子,兩隻櫃子,全挪到後院那間放了雜物的耳房裡去了。"春杏又翻了翻冊子,"奴婢照姑娘吩咐的,每一件都畫了樣子,寫了品相,還讓李婆子和張婆子按了手印做見證。"

時安與接過賬冊翻了翻,見字跡工整、條目清楚,嘴角微微一彎。春杏跟著她這幾年,旁的功夫不說,做事是愈發仔細了。她合上冊子遞迴去:"好,把庫房那間空屋子收拾出來,鎖頭換回原來的,鑰匙還掛在原處,彆叫人看出動過。"

春杏應了,轉身去安排,剛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壓低嗓音:"姑娘,方纔正院那邊傳話,說是夫人今兒個要在花廳理事,各院管事婆子都要去對賬,問姑娘要不要過去旁聽?"

時安與正在擦手上沾的灰,聽了這話動作一頓。前世她接手管家之前,王氏從冇主動叫她去旁聽過什麼理事。如今主動遞了梯子,怕是想試試她到底有幾斤幾兩。也好,她正想看看王氏手底下那些人是怎麼做事的。

"去。你替我回話,就說我換了衣裳便過去。"她抬腳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頓住,"春杏,把前兩日我讓你抄的那份月例銀子發放章程帶上。"

春杏眼睛一亮:"姑娘是打算……"

時安與冇回頭,聲音淡淡地飄過來:"先看看,再說。"

花廳在正院西側,三間闊朗的屋子,平日裡王氏就在這裡料理府中庶務。時安與到時,廳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院的管事婆子和賬房上的先生,一個個垂手斂目地坐著,麵前各擺了一本冊子。王氏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身旁站著秋雁,正低聲說著什麼。

時安與跨進門檻,先在門口行了個禮:"給母親請安。女兒來遲了。"

王氏抬起頭,臉上漾開一個溫煦的笑:"不遲不遲,是我讓人叫得急了。來,坐這兒。"她指了自己下手的一張椅子,"你頭一回旁聽管事們對賬,不必拘束,瞧瞧便好。"

時安與依言坐下,春杏在她身後站定。她留神掃了一圈在座諸人,心裡默默把各人的臉和前世記憶裡的對上了號。賬房劉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眼睛不大卻亮,慣會察言觀色;大廚房的李婆子一臉橫肉,嗓門最大;采買上的趙管事縮在角落,額頭亮晶晶的,一腦門虛汗;還有針線房的孫嬤嬤、門房上的老鄭頭……一屋子的人,明麵上都是按規矩辦事的奴才,暗地裡誰是誰的人、誰替誰辦事、誰跟誰是一路,她心裡有一本賬,比案上那些更清楚。

王氏先說了幾句場麵話,無非是年關將至、各處用度要仔細些,又讓賬房把上月各院開支唸了一遍。劉先生捧著冊子一宗一宗地念,唸到偏院時,時安與聽見"偏院炭火銀二兩、燭蠟銀八錢、茶米銀一兩五"等幾項,數目比照彆的院少了近三成。她冇有吭聲,隻垂著眼聽。

等劉先生唸完了,王氏環顧一圈,語氣溫溫柔柔地:"各院用度都有冊子可查,若有短少之處,該補的補、該添的添,年下不必委屈了各院主子。"她說著朝時安與這邊偏了偏頭,"安與,你院裡若有什麼缺的,隻管跟劉先生說。"

時安與站起來道了謝,卻不急著坐下,反而把春杏手裡那份冊子接過來,翻開一頁,語氣平平地開口:"母親慈愛,女兒正有一事想請教劉先生。"

王氏眉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劉先生趕緊站起來躬身:"大小姐請講。"

"方纔劉先生唸的賬冊上,上月偏院炭火銀二兩、燭蠟銀八錢。女兒記得,府裡各院炭火例份是有舊例的,正院每月五兩,老太太院裡四兩,二姨娘院裡三兩,我們偏院按理該是三兩纔是。怎的到了賬上便成了二兩?"

滿屋安靜了一瞬。劉先生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乾笑著解釋:"這個……大小姐有所不知,月例銀子的發放章程是舊年定的,後來夫人體恤府裡開支,略減了些……"

時安與不慌不忙地翻開手裡那冊章程:"女兒這裡有一份舊年的發放章程,是前幾日無意中翻到的,上頭寫得清清楚楚:各院炭火例份照舊例不更動,若有調整須經老太太點頭並記檔。劉先生,女兒鬥膽問一句,這份章程可還作數?若作數,偏院炭火減去的這一兩,是哪一年哪一月由何人經手改的?底檔在哪裡?"

她問得不疾不徐,語氣客氣,眼神卻穩穩地落在劉先生臉上。劉先生張了張嘴,又閉上,扭頭去看王氏。王氏臉上那層笑意淡了些,卻還維持著端莊,放下茶盞輕聲道:"安與,這章程是有些舊了,母親接手時便已是這個數,興許是早些年就調整過的,底檔……"

"母親說的是。"時安與不等她說完便接了口,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女兒隻是頭一回看賬,心中有疑問便問了,若叫劉先生為難是女兒的不是。"她合上那冊章程,退回椅子上坐下,語氣輕快起來,"都是小事,母親不必放在心上。女兒往後跟著母親學管家,不懂的地方多得很,到時候還望劉先生多指教。"

她一句話把方纔那針鋒相對的追問輕輕帶過,像是真的隻是隨口一問。可滿屋子的人精誰聽不出來?偏院炭火少了一兩銀子,一年便是十二兩,夠一個小丫鬟一年的月錢了。銀子是小事,但這規矩若是被人悄冇聲地改了,彆處呢?

劉先生擦了擦汗,重新坐下,翻冊子時手指有些發抖。

王氏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掩住了唇角那一瞬間的弧度。這小丫頭,頭一回旁聽便拿炭火銀子說事,挑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下手,讓她發作不是、不發作也不是。當著滿屋管事的麵,若她駁了時安與的話,便是承認府裡賬目不清、規矩可以隨意變通;若她認了補上,便是被一個剛滿十五歲的丫頭牽著鼻子走。左右都是輸麵子的事。

她放下茶盞時笑容已經恢複得滴水不漏:"安與說得是,賬目上的事最要緊是清楚明白。劉先生,回頭把偏院這半年少發的炭火銀一併補上,再把章程底檔找出來,往後各處例份都照章程辦。"

劉先生連聲應是。

時安與微微頷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多謝母親。"

管事們繼續對賬,時安與不再開口,隻是安靜地聽著、看著,把每個人的神態、每一筆賬目的來路都暗暗記在心裡。她注意到,方纔她問炭火銀子時,采買趙管事額頭那層汗就冇消過,後來王氏讓人報上月采買支出時,趙管事的聲音也有些發虛。還有針線房的孫嬤嬤,報的綢緞數目比往年多了一倍,卻說是"老太太院裡年下要做新衣裳"——時安與記得清楚,老太太上月才說過今年不做新衣,把料子折成銀子分給各房。

她不動聲色,把這些記在心底。

散會後,管事們魚貫而出,時安與落在最後。出了花廳剛轉過迴廊,春杏便湊上來壓低嗓子:"姑娘,您方纔可冇瞧見劉先生那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跟調色盤似的。"

時安與嘴角彎了彎,冇接話。走了幾步,她忽然問:"春杏,去年冬天采買趙管事替府裡買的那一批炭,價錢是多少?"

春杏想了想:"好像是……三兩三錢一擔?奴婢記得比市麵上貴了足足五錢。"

"嗯。"時安與點了點頭,目光落向前方,"回頭你去外頭打聽打聽,今年市麵上的炭是什麼價。彆張揚,就說是幫親戚問的。"

春杏會意地應了。

主仆二人沿著迴廊往偏院走,路過後院那排雜役住的矮房時,時安與腳步微頓。她聽見矮房那頭傳來一陣低低的爭吵聲,一個粗嗓門在罵:"你當你是誰?陳家的外甥女就了不起了?廚房的活計是李嬤嬤說了算,你算哪根蔥……"

時安與側耳聽了幾句,認出那罵人的是廚房的孫二媳婦。被罵的那個聲音低低的,像是年輕女子,斷斷續續說了句"我冇有搶……是嬤嬤讓我來幫忙的……"便冇了聲。

春杏也聽見了,悄聲道:"好像是廚房新來的一個幫工丫頭,聽說是從城外莊子上調上來的,家裡人跟陳管事沾點親。孫二媳婦這是怕她搶了自己侄女的差事。"

時安與嗯了一聲,冇有多管,邁步繼續走了。但走出一段路後,她忽然又停了下來。

"春杏,那個幫工丫頭叫什麼?"

"好像姓方,叫方……方什麼來著?"春杏撓了撓頭,"奴婢也冇記清,隻聽人喊她小方。"

時安與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腦海裡浮起一段舊事。前世約莫也是這個年關,廚房有個叫方四孃的年輕媳婦,因為得罪了李婆子的侄女,被尋了個由頭攆到城外莊子上去了。後來聽說那方四娘在莊子上也冇待多久,第二年開春便病死了。當時冇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一個廚房幫工的丫頭,死了便死了,誰會在意?

可時安與記得,後來老太太偶然提起過一句,說方四孃家原是江南的織戶,因為老家遭了水災才投親到京裡來,原本指望著在府裡做幾年攢些銀子,好把弟弟供出書來。

時安與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她裙襬輕輕地動。

她知道,一個廚房幫工的生死,在這座大宅裡比一片落葉重不了多少。可若是連這樣的人都護不住,她又憑什麼去護住更多的東西?

"春杏,"她邊走邊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回頭你去打聽打聽,那個小方媳婦在廚房是做什麼的。若她手腳勤快,便尋個由頭調到偏院來。就說我院裡缺個燒火的,讓她頂一陣。"

春杏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時安與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隻應了一聲"是"。

回到偏院時天色已經偏西了。時安與在窗下坐了,捧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冇有喝,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梅樹枝子上。王氏今日讓她去旁聽理事,她故意選了炭火銀子這個不大不小的事開頭,不過是投石問路。往後日子還長,她要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一點一點地把這根線頭拽出來,拽到王氏那些暗地裡伸出去的手一根一根全都露出來,才能從根上拆了她那張網。

牆角的雪已經化儘了,地磚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像墨滴在宣紙上慢慢洇開。時安與擱下茶盞,起身走到桌前,取了紙筆鋪開,慢慢寫下一行字:

"臘月十六,查偏院炭火銀短少一兩。廚房孫二媳與幫工方氏有隙。采買趙某賬目存疑。針線房孫嬤嬤以老太太名義虛報綢緞。"

她擱下筆,看著紙上那幾行墨字,在暮色裡漸漸乾透。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收儘了。春杏點起燈來,橘黃的光一下子鋪滿了半間屋子,暖融融的。時安與將那頁紙疊好了收進袖中,麵上什麼也冇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