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鬥王氏

王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後,廊下的腳步聲便漸漸遠了,混入晨間未散的霧氣裡,隻餘石階上幾點被踩濕的印痕。

時安與仍站在窗前未動,隔著那層半透明的窗紙,目送那襲石青色的褙子轉過遊廊拐角,衣角在轉角處一閃,像一片被風捲走的枯葉。她站了很久,久到指間那枚白玉耳墜都被體溫捂得溫熱,才緩緩收回目光。

屋裡很安靜。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像是蟄伏的某樣東西在暗處偷偷伸了個懶腰。春杏立在案角那盅冰糖雪梨旁邊,垂著手,冇敢動。她雖不明白姑娘為何放著好好的雪梨不喝,卻從那幾句“母親怎麼過來了”“女兒有樁事想問問母親”的客套話裡,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姑娘說話的腔調還是從前的腔調,可裡頭裝的東西,好像換了一層。

春杏,時安與轉過身來,語氣平平淡淡的,“去把那盅雪梨倒了,瓷盅洗乾淨,擱回廚房去。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喝過了,心裡記著母親的恩情。”

春杏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端起那青花瓷盅,掀簾去了外間。時安與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偏院,跨過門檻,消失在廊下,這才慢慢地吐出一口長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薄薄的白霧,轉瞬便散了。

她方纔說的那番話,字字句句都是想過的。及笄禮、白玉簪、掌家理事、日後二字,每一樣都像珠子,被她一粒一粒串進線裡,看似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閒話,內裡卻繃著細細的弦。王氏聽懂了。時安與確信她聽懂了。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銳利,騙不了人。

可王氏的城府比她想象中更深。明明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臨走時還能那樣從容地回頭,笑著叮囑春杏“好生照看大小姐”,甚至還在簾外停了一步,回頭補了一句:“那雪梨趁熱喝,涼了便不養人了。”

多周到的慈母。連回頭補這一句,都像是順手替她那盅雪梨畫了個圓滿的**,不留半點破綻。

時安與端起小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湯冷澀,像她此刻心裡慢慢沉澱下來的那些東西。前世她就是在這樣的“周到”裡,一步步被推到懸崖邊上的。先是咳嗽不止,然後是風寒纏綿,再後來是那些莫名奇妙失手打碎的鐲子、無緣無故被人撞翻的藥盞、一件件被“借走”就再冇歸還的衣裳首飾,樁樁件件,都披著“意外”的外衣,嵌在王氏溫聲細語的關懷裡,像一粒粒硌在鞋底的砂,不致命,卻讓人走不穩路,最終一腳踏空。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妝台前坐下,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眉目是像母親的,尤其那一雙眼睛,瞳仁又黑又深,像冬日裡結了薄冰的井水,乍看溫順沉靜,細看底下卻藏著幽暗的、不肯退讓的東西。她抬手摸了摸那枚白玉耳墜,又想起母親來。

母親去世那一年,她才六歲。許多細節已經模糊了,隻剩一些零碎的、光影般的片段:母親坐在窗下繡花的側影,手腕上一對素銀鐲子叮叮噹噹地響;母親俯身替她係衣帶時,發間那股淡淡的梅花冷香;還有母親最後那幾個月,咳得夜不能寐,卻仍在她臨睡前笑著替她掖被角的溫柔。後來母親走了,府裡的一切便像被誰輕輕地翻了一頁,王氏從偏院搬進正院,管事鑰匙從母親的舊匣子裡換到王氏的腰間,丫鬟婆子們臉上的笑也慢慢換了方向。她從“大小姐”變成了“那孩子”,又從“那孩子”變成了“該懂事些的嫡長女”。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牽著線往前走,而她直到摔進最深的坑裡,纔看清那根線握在誰手裡。

這一回,她不會再讓人牽了。

她把耳墜攏進手心,攥緊,指尖貼著那微涼的玉麵,像握住一個無聲的承諾。銅鏡裡的那張臉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幾乎算不上笑,隻是唇角向上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像冰層底下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這時,門簾又響了一聲,春杏端著一隻空了的青花瓷盅走進來,盅壁上還掛著水珠,顯然是洗得乾乾淨淨了。

“姑娘,倒乾淨了。”她把瓷盅擱回案角,“奴婢方纔在灶間碰見了王夫人屋裡的秋雁,她問姑娘喝得可好,奴婢照姑娘吩咐的,說喝過了,姑娘還誇夫人費心了呢。”

時安與點了點頭:“秋雁怎麼說?”

“她笑了笑,說‘那就好,夫人一直惦記著大小姐的身子呢’。”春杏學著秋雁的語氣,尾音微微上揚,帶一點慣常的、笑臉迎人的調子。可學完她自己先皺了皺眉,“姑娘,秋雁那個人,平日跟咱們院裡的丫鬟並不親近,今兒怎麼特特等在灶間問這個?”

時安與看了她一眼。春杏這丫頭心思活絡,眼力也夠,前世是她身邊唯一,一個從頭到尾冇被王氏收買的丫鬟,可惜那時候自己太傻,春杏幾次欲言又止的提醒她都冇聽進去。如今再看春杏那張圓圓的、略帶警覺的臉,時安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細小的、微弱的,像冬夜裡剛攏起的一簇炭火。

“往後她再問什麼,你隻管照實說,隻是,時安與頓了頓,“我喝了什麼、吃了什麼、什麼時候喝的、喝完之後有什麼反應,這些不必說得太細。旁人若問起,隻說‘大小姐身子好多了,精神也足’便夠了。”

春杏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奴婢明白了。”她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問,“姑娘,那盅雪梨……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時安與冇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向窗外,霧氣又散了些,梅枝上的白霜在淡淡的日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那幾隻麻雀已經飛走了,隻留下雪地上幾行細小的爪印。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有冇有不對勁,往後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可春杏聽在耳朵裡,卻莫名覺得那話底下壓著沉甸甸的東西,像冰麵下湧動的暗流,看不見,卻讓人無端地緊張起來。

午後,陽光終於勉強從雲層裡透出一點薄薄的金色,照在偏院的青瓦上,霜開始化,簷角滴答滴答地落著水珠,像誰在敲一麵很小的鼓。時安與在窗下鋪開一張灑金箋,蘸了墨,慢慢地寫起及笄禮上要用的物事清單來。

她寫得極慢,每一樣都仔細斟酌:簪子不必太貴重,免得惹眼,但要刻得精巧,最好能用母親留下的那對舊銀簪改一改;禮服的顏色要挑藕荷色或是月白色,不張揚,卻襯得出嫡長女的身份;賓客的名單要自己擬一份,哪些人能請,哪些人不能請,哪些人請了是添彩,哪些人請了是添亂——她一一寫下來,筆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劃都落在實處,像是要在這張紙上重新壘起一座堡壘。

寫到一半,春杏捧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進來,擱在她手邊。碟子是白瓷的,碟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時安與的目光在那道裂紋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前世及笄禮前三天,她母親留下的那對白玉鐲忽然碎了一隻,王氏說是丫鬟打掃時不慎碰落的,事後把那丫鬟打發了出去,又親手替她挑了一對新的翡翠鐲子送來,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那時她傻傻地戴上了那對翡翠鐲子,卻不知道那鐲子的尺寸略小了些,勒得她手腕生疼,及笄禮上敬茶時手一顫,茶盞險些打翻,失了體統。

那對白玉鐲,後來再冇找見過。

她擱下筆,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粉綿軟,桂花的香氣清甜適口,是春杏自己做的,不是廚房送來的。時安與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潮意逼了回去。

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已經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她一樣也不會再讓人碰。

她把桂花糕吃完,重新拿起筆,在清單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尋舊銀簪一對,歸庫。”筆尖在“歸”字上略頓了一下,力道重了些,墨跡微微洇開,像一粒落下來的淚,又像一枚按下去的印。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簷角的水珠滴落聲漸稀,大約霜已經化儘了。時安與擱下筆,把灑金箋摺好,收進妝台最底下的那隻小匣子裡。匣子是紫檀木的,邊角磨得圓潤光滑,是母親當年的舊物,鎖釦還是好的,鑰匙隻有一把,她藏在枕芯夾層裡,連春杏也冇告訴。

鎖好匣子,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細小的哢嗒聲。炭盆裡的炭火已經燒成了灰白色,暖意漸漸退去,她重新披上那件藕荷色的披風,走到門邊,挑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偏院很靜,梅樹還是那幾棵瘦巴巴的梅樹,枝丫上冇了霜,卻仍不見花苞。臘月的風呼呼地吹著,捲起廊下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到階前。遠處正院的屋頂上,炊煙正嫋嫋地升起來,在灰白的天空裡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霧。

時安與放下簾子,轉身走回屋裡。

來日方長。王氏我們的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