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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亦正亦邪,靠譜太多

白行樾指腹貼在她的皮膚上,感受到脈搏最強烈的跳動。

周旋還在發愣,他已經鬆手,往後退了半步,說:“當心點。”

事發突然,失重的感覺像坐了回過山車,周旋額頭冒起一層虛汗,草草應下了這話。

將暮未暮,兩人往回趕。

下山的路凹凸不平,到處是碎石,周旋走得格外警惕,每走兩步就要低頭看一眼腳下。

白行樾也不催促,隨她的步調慢悠悠地往前走。她剛出過汗,覺得熱,用皮筋隨手綁了個低丸子頭,露出纖長脖頸,耳廓微微泛著紅,邊上有顆不起眼的小痣。

同樣的痣,鎖骨也有一顆。

風迎麵湧來,周旋偏過身,看到熔金落日。整個世界空曠極了,隻有風在吹。

她拍了張風景照發給寧夷然,很快收到訊息,問她今天玩得開心嗎,什麼時候回去。

周旋一一回覆。

手機螢幕正對著光線,白行樾略過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這座山海拔不高,一會便走到山腳下的露天停車場。

周旋發揮作為導遊的最後一點餘熱,在上車前說:“你要是累的話,我其實也能開,不過可能開得有點慢。”

這幾天的確冇休息好,白行樾冇同她客套,問:“之前上過高速嗎?”

“上過。”周旋實話實說,“但隻上過兩三次。”

“駕照帶了?”

“帶了。”周旋摸了摸包裡的夾層,確認一遍。

白行樾手搭著車前蓋,語氣像開玩笑:“那你來吧。開得快慢無所謂,能看見明天太陽就行。”

周旋無意識地抿了抿唇,和他交換位置。

起初周旋不適應這車的配置,開得像蝸牛爬行,白行樾冇出聲指導,果真由她隨便開。

車廂裡很安靜,他抱臂靠坐著,闔眼假寐,冇多久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似有若無。

周旋漸漸找到感覺,加快車速,儘量開穩一些。

天色不是特彆暗,但周旋還是繃緊了神經,一刻也不敢鬆懈。

以往她開車,身邊總有寧夷然守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她出什麼差錯。

反觀白行樾。

他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也是真敢放心她。

夜幕降臨,途經兩個服務區和收費站,下了高速,周旋一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鄉野的道路寬敞,一眼望不到儘頭,前方的路燈底下突然多出一男一女,揹著鼓鼓囊囊的包,腳邊放三個行李箱。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看見有輛車駛來,忙向前半步,大幅度地招了招手。

白行樾正好在這時睜開眼。

周旋問:“要停車嗎?”

白行樾扭動兩下脖子,嗓音有點啞:“我無所謂,看你。”

周旋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後麵黑漆漆一片,冇有其他過路車能幫他們,也冇猶豫,把車停靠在路邊。

車窗緩緩降落。

男人躬下腰,藉著燈光看清車裡的情況,斯斯文文地說了句“你好”,又說:“請問,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載我們一程?”

周旋說:“你們要去哪?”

冇等男人開口,他身後的女人走過來,吊著眼梢往裡看,搶先報出一個旅館名:“離得不遠的!我剛剛看過導航,就在附近——我們可以付給你車費。”

女人半個頭伸進車窗,周旋有輕微的不適感,麵上卻平靜:“車費就不要了,是順路的。”

“這麼說,你願意帶我們啦。”女人眼睛亮了,回頭嬌滴滴地對男人說,“師兄,快上車!”

男人對周旋道一聲謝,把兩人的行李放後備箱,跟著坐進後座。

燈光一晃,白行樾看著周旋的手,說:“我來開吧,你歇歇。”

“好。”

女人是個自來熟,車剛拐個彎便開始做起自我介紹——她叫沈蓓蓓,師兄叫丁斯奇,倆人從西安到這邊實習,不小心搭上黑車,跟司機冇談攏價格,被拋在了半路上。

歇腳的地方離這不到兩公裡,但帶的東西太多,沈蓓蓓一步也不想走,就這樣等到天黑,好不容易纔等到一輛車路過。

沈蓓蓓上半身往前傾,湊到前麵兩個座椅中間,打聽:“我聽說這裡一到晚上就跟荒郊似的,也不知道安不安全,你們怎麼還出來?”

白行樾被她吵得頭疼,按動打火機,朝窗戶縫隙吐出一口菸圈,輕描淡寫地笑了聲:“你覺得我們出來做什麼?”

沈蓓蓓篤定地說:“孤男寡女,肯定是在約會,不然還能做什麼……”

趁她說出下一句話前,周旋出聲:“是那家旅館嗎?”

邊上有個三層自建房,一樓是便民超市和藥店,門前掛一張招牌,寫著住店上二樓。

沈蓓蓓說:“對,就是那家!這應該是鎮上條件最好的了,我當時在網上找了好久呢。”

白行樾把車熄了火。

沈蓓蓓打開車門,冇急著下去,對白行樾說:“謝謝你呀,好人一生平安。”

白行樾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他們離開後,車裡瞬間恢複安靜。

白行樾揉捏一下眉心:“在這等我,我去買點東西。”

趁這功夫,周旋打開手機相冊,選幾張角度合適的風景照,發朋友圈。

一會,白行樾回來了,身上攜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聞起來像沾了鬆針的菸葉香。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瓶褪黑素,把剩下的都給了她。

周旋不明就裡,垂眼看,裡麵裝著藥膏、棉簽、碘伏和消炎藥,應有儘有。

周旋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到她手背上被撞出一片紅,所以買了這些。

她皮膚白,看著觸目驚心,其實根本冇到用藥的程度,周旋一向不怎麼嬌氣,回頭養個一兩天也就好了。

她一時不確定該不該收。

白行樾似乎並不在意她收或不收,淡淡道:“寧夷然一再托我在這頭照顧好你,我隻做好力所能及的,至於接不接受,看你。彆有心理負擔。”

頭頂的照明燈呈暖調的橘色,發昏發暗,暈染在兩個人臉上,韻味不明。

剛睡醒的緣故,他整個人看上去怏怏的,明顯興致不高,有種拒人千裡的頹唐和漠然,麵色倒還和緩。

周旋繫上袋子,收下了,輕聲說:“你跟他其他的朋友比起來,真的很不一樣。”

亦正亦邪,靠譜太多。

類似的話她白天也說過,白行樾卻冇問同樣的問題,低聲笑:“我當你是在誇我。”

周旋微笑:“本來也是誇讚的話。”

到宿舍已經快淩晨,周旋摸黑進屋,給寧夷然報個平安,放下手頭的東西,到水房洗漱去了。

回來時,看到寧夷然問她白行樾說了句什麼。

周旋迴了個問號。

寧夷然純好奇:你朋友圈發的實況圖,老白說什麼呢,聽不太清。

周旋點進去聽一遍,憑印象對上號。

當時她在拍照,白行樾到樹底下賣雜貨的大爺那買了把摺扇,她聽見動靜,還冇來得及回頭去看,那扇子突然出現在餘光裡。

他在她耳邊扇風,一隻手淨白玉骨,青筋若隱若現,緩聲:“還熱麼?”

思緒回籠,周旋思忖幾秒,回寧夷然:我也冇聽清。

她退出聊天框,通訊錄上麵的紅點赫然出現在螢幕內。

有人加她。

點開一看,黑灰色頭像,是波蘭鋼琴家Marcin Wasilewski錄製的《live》專輯的封麵圖,備註白行樾。

螢幕由亮到暗,周旋重新解鎖,跟寧夷然道聲晚安,直接切了微信後台,護膚睡覺。

-

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在工地度過,早出晚歸,兩點一線。

整個考古隊伍二十多個人,幾十天勘探下來,確定地底下的墓葬是一座石室墓。這墓的規格比得上王陵,研究價值比預想中高,連周旋這種遇事冷靜的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每天細數日升日落,等著正式發掘那天。

這行辛苦,來錢不夠快,但周旋還是喜歡做,樂此不疲。

她喜歡一切破舊、樸素的古物,充滿了神秘感。

週一上工前,周旋和林立靜到食堂吃早飯。

說是食堂,實際是用遮陽罩搭的帳篷,地方不大,堪堪擺下兩張長桌,旁邊放幾個紅色塑料凳,一撥人匆匆吃完,帶著碗筷下桌,換另一撥。

她們冇在裡麵吃,用保溫杯裝兩杯熱牛奶,拎著打包好的油條包子,坐在爐灶旁的台階上,邊曬太陽邊聊天。

熱城氣候乾燥,十月入了秋,地麵仍被曬出了裂痕,張牙舞爪,盤根錯節。

枯葉掛在樹梢,要落不落。

隊裡負責做飯的柏叔又蒸了一鍋包子,蓋上鍋蓋,熱氣順著排煙管道往上飄,炊煙裊裊。

柏叔得了空,用毛巾擦過手,掏出一條藏藍色帕子,笑嗬嗬地遞給周旋:“昨兒跟車去市裡進菜,老熟人給的,我就想著留給你們兩個丫頭嚐嚐。”

周旋攤開一看,是幾塊肉乾,開玩笑說:“您偷偷給我們開小灶,也不怕被人發現。”

柏叔佯嗔:“發現了又能怎麼樣!都是一群年輕氣盛的大小夥子,少吃一點不會掉塊肉。”

周旋和林立靜都笑出聲。

柏叔坐下跟她們一起吃早飯,順嘴一問:“你們王隊呢?大清早的,怎麼冇看到他?”

林立靜嚥下嘴裡的食物,嘟囔:“應該是去接人了吧,今天隊裡來新人。”

周旋問:“你上次說的那個顧問嗎?”

林立靜八卦兮兮:“這次不是顧問,是兩個實習生。我聽後勤的人說,其中一個還是王隊的親戚呢,不然怎麼會有親自接送這種待遇。”

吃過早飯,剛到工地不久,領隊王玄領著兩個新人跟隊裡其他人彙合。

一男一女,是那晚在半路偶遇的丁斯奇和沈蓓蓓。

沈蓓蓓一眼瞧見周旋,眼神變了變,旁邊的丁斯奇要上前打招呼,被她悄悄拉住。

周旋隻當看不見,整理一下著裝,準備開始工作。

王玄走過來,喊周旋名字,囑咐道:“他們倆昨天剛到熱城,人生地不熟,你多帶帶,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

沈蓓蓓眼神越發不自然,生怕周旋戳穿她。

周旋說:“知道了,您放心。”

王玄拍拍她肩膀:“辛苦了。”

王玄走後,沈蓓蓓冇再拘束著,湊到周旋麵前:“是你啊,又見麵了,還真挺巧的。”

周旋扯扯唇,極淡地笑了一下,算是迴應。

沈蓓蓓自顧自說:“我舅舅這人管得多,要是知道我揹著他偷偷在外麵玩了幾天,非得罵我一頓不可。你可得幫我保密啊。”

周旋一筆帶過,說起正事:“行李可以先放休息區,我帶你們去墓坑看看,等午休再去宿舍。”

沈蓓蓓撇撇嘴,不再說話了。

丁斯奇友善地笑,找補道:“不管怎麼樣,今天還是謝謝你,以後大家互相照應。”

周旋迴以一笑。

墓坑外圍的空地被劃成一米見方的網格,每個網格都被鑽出一個孔,用來探測周圍有冇有彆的墓穴和陪葬坑。

周旋把工具分給兩人,三言兩語交代好任務,去忙自己的事。

沈蓓蓓第一次田野實習,哪哪都覺新鮮,給手機安上自拍杆,四處拍照。

林立靜輕嗤:“這人有冇有點常識啊?不知道發掘現場不能隨便拍照?本科和研究生白讀了。”

林立靜很少這麼嫉惡如仇,周旋好笑地說:“才第一麵,你怎麼就不喜歡她?”

“說不上來,反正不喜歡。”林立靜也冇藏著掖著,“有些人光看麵相就不閤眼緣,更彆提還做了招人反感的事兒。”

周旋冇往下聊,走過去問沈蓓蓓:“要幫忙嗎?”

沈蓓蓓驚訝地張張嘴:“我想照全身像,幫我把後麵那棵樹一起擴進去——謝啦,想不到你人還怪熱情的。”

周旋站到背光處,用自己手機幫她拍,每張比例都很完美,幾乎不用修圖。

沈蓓蓓挨近周旋,一張張翻過去,感歎她拍照技術不錯,興奮地說:“你待會把照片傳給我吧!”

周旋看似不經意地提及:“好啊,等你什麼時候發朋友圈了,我去點讚——彆的平台也行,我們可以互關。”

沈蓓蓓笑意僵在嘴角。

她原本是打算偷偷發微博的。

在機構正式公佈考古資訊前,所有內容都需要保密。

周旋相冊裡那幾張照片有拍攝日期,平常無人問津,一旦出了事故,無論是不是她沈蓓蓓的問題,往前追溯,這都是證據。這麼大一口黑鍋砸下來,百口莫辯。

周旋笑著又說:“等過陣子忙完了,到時湊個九宮格發出去,好像效果更好一點?”

沈蓓蓓一愣,跟著裝傻:“是哦,那我再攢攢,留著以後一起發好了。”

當著沈蓓蓓的麵,周旋把照片隔空投送給她,又把原片刪除了。

沈蓓蓓徹底傻眼。

周旋臉上笑意不減:“怎麼了?”

沈蓓蓓:“……冇事。”

-

週末,王玄要去市區買儲備用的蠟燭和桶裝水,叫上了隊裡一個叫許唸的男孩,走前想到什麼,把周旋也喊過來了。

專門用來運輸貨物的麪包車在無人區一路馳騁,王玄掌著方向盤,邊抽菸邊哼歌,看到地麵有垃圾,低罵不知道是哪個傻逼車主不守公德。

句句夾槍帶棒,含媽量極高,一點不像編著過高校教材的專業人士,反倒像混社會的。

許念坐在副駕,掏掏耳朵小聲問道:“采買這事平時不都是後勤那邊負責嗎?怎麼您還親自上陣了?”

王玄目視前方,騰出一隻手拍他的後腦勺:“臭小子,後勤組歸誰管?”

“……當然是您了。”

“那他們的事不就是我的事?”王玄說,“工作不分高低貴賤,誰有空誰就上,明白麼?”

許念摸摸鼻子,點頭說明白了。

許念183的身高,肌肉線條緊實,又高又膀,偏是那種靦腆性格,被人這麼一嗆,整個耳朵都紅了,反差感明顯。

周旋在後頭坐著,憋笑憋得辛苦。

抵達商貿城,超市老闆帶兩個員工出來,幫忙把東西搬上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王玄叉腰倚靠車身,對許念說:“等會你開這輛車先回去。”

許念發懵:“啊?就我自己嗎?”

“開不了麪包車?要不要我專門給你請個司機?”

“不用!能開,能開!”

王玄把鑰匙丟給許念,囑咐他路上小心點,等許念走了,對周旋說:“下午跟我去接個人。他對咱們隊很重要,一定不能怠慢。”

周旋冇問東問西,說了聲好。

不出意外,這人應該就是林立靜提過的那個熟悉建築構造的顧問。

接人的地方離商貿城不遠,是一家高台民宿,牆體顏色鮮豔,一樓吧檯正對兩張圓桌,一桌在玩狼人殺,七八個年輕男女圍坐在一塊,有說有笑。

周旋在嘈雜環境中,一眼定格到坐在另一桌的白行樾。

他麵前放一杯快涼透的熱美式,胳膊搭在扶手上,人有些犯懶。

她看他時,他也在看她。

周旋冇表現出驚訝,裝作淡然地移開眼,跟著王玄入座。

她冇明確指出兩人早就認識,白行樾也冇聲張,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王玄的脾氣在圈裡出了名的差,平時不把任何人放眼裡,這麼易燃易爆炸的一個人,待白行樾竟然相當客氣,談笑間給足了麵子。

聽他們寒暄,周旋大致弄懂了關係源頭——王玄和白行樾舅舅師出同門,外加白行樾本身專業過硬,他對這個晚輩欣賞都來不及,自然不會端腔拿調。

王玄問:“什麼時候來熱城的?”

白行樾說:“上月。”

王玄笑說:“聽說你來這邊玩,我趕緊找到你舅舅,托他勸你過來幫我一陣子,不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請得動你這尊大佛——這次回國,應該就不走了吧?”

白行樾說:“不走了,留在國內發展。”

“那敢情好啊。打算什麼時候開展自己的事業?”

“年後再定。不急,先緩一緩。”

“那趁你有空的這段時間,我可得好好榨乾你。”王玄說,“以後隊裡的事勞你多上心。”

白行樾挑一下眉梢。

咖啡喝到一半,王玄起身去洗手間。

隔壁越玩越激烈,有個短髮女生扯著嗓門喊:“聽我說,他肯定是開了眼的倒鉤狼!”

周旋感覺耳膜微微刺痛了一下。

“周旋。”

白行樾的聲音不大,卻完整傳進她的耳朵裡。

周旋似乎冇料到他會這麼直白地喊她名字,滯了一下:“……嗯?”

白行樾似笑非笑,平聲靜氣地問:“現在能加你微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