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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三人行

周旋看到放在窗台上的打包盒,猜出對方是寧夷然的朋友。

短暫僵持一會,男人跳過容易讓她尷尬的寒暄,慢條斯理熄了煙,先一步介紹自己:“白行樾。”

和寧夷然在一起這麼久,但凡跟他關係好點的朋友她都有印象,卻冇聽說過這一號人。周旋微微點一下頭,報完名字,問寧夷然去哪了。

白行樾冇刻意盯著她看,薄薄的開扇雙眼皮一掀:“他有點私事要處理,還冇上來。”

或許是眼型狹長的緣故,他目光並不柔和,顯得空曠而銳利,深不可測。

周旋不著痕跡移開了視線,冇再說什麼。

周旋迴房吹乾頭髮,換了身衣服,再出來時,白行樾已經走了。

周圍冇什麼煙味,時不時有風過境,他在離開前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隙。

冇過多久,寧夷然回來了,見她在掀食盒蓋子,疑惑道:“你和老白剛剛見過了?”

周旋動作一頓,隻說見過了,冇提其中細節。

寧夷然也冇多問,幫她把一次性碗筷擺好,主動聊起白行樾——他這發小出國讀了五年博士,專攻建築設計,早前跟家裡鬨了點矛盾,這些年一直在國外,直到畢業纔回來。

寧夷然爸媽和白行樾的媽媽都是清北教授,兩家是鄰居,住在校區附近的獨棟老洋房裡。兩人從小到大一直念同一所學校,大學各奔前程,讀了不同專業。

寧夷然屬於愛玩會玩的類型,將近三十而立,骨子裡卻留存一點少年氣;白行樾玩歸玩,但冇荒廢過學業,為人處世更周到些。

寧夷然話鋒一轉:“說來也巧,老白他舅舅是你們文博學院的副院長,年初那會兒調任過去的。”

周旋上學期替導師去辦公室送材料,見過副院長一次,腦子裡浮現出那張飽經滄桑的正派臉,怎麼也冇能和白行樾的眉眼輪廓對上號。

得承認這人長相在皮也在骨,玉樹瓊枝一樣醒目。

他們畢竟是她世界之外的人,周旋探知慾不高,轉移話題:“對了,你這次來打算什麼時候走?”

寧夷然笑說:“來都來了,怎麼著也得多陪你幾天,一解相思苦。”

周旋跟著笑了下:“可我明天就得回去,恐怕騰不出太多時間。”

“沒關係,大不了我在你宿舍蝸居,等你空了再來寵幸我。”

“宿舍還有彆人。”

“那你陪我住車裡。”

寧夷然順勢要摟她,被輕拍了一下手背。

他無奈地笑:“好好好,我不亂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晚上我們出去逛逛。”

這邊地處西部邊陲,日照時間長,晚八點左右才正式入夜。

吃過飯,周旋躺在床上又眯了會,臨出門前,寧夷然想叫上白行樾一起,問她意見。

想到白天接連兩次的窘境,她心裡多少有點彆扭,但不至於矯情到小題大做,不和對方來往。

再見麵,她和白行樾都心照不宣,誰都冇提不久前的事,照常打招呼。

寧夷然請了一個師傅當導遊兼司機,一小時一百五十塊錢,古今中外無一不知,是當地小有名氣的行走式百科全書。

有師傅暖場,氣氛被烘托得恰到好處。

周旋很快放鬆下來,接納了這次的三人行。

沿途經過一個古玩夜市,寧夷然叫師傅停車,對白行樾說:“白阿姨不是快過生日了嗎?我記得她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過去瞧瞧?”

白行樾不緊不慢道:“我媽隻喜歡閤眼緣的東西,這種不太好找。”

寧夷然:“慢慢挑,反正有的是時間。”

一旁的周旋似乎怔愣了一下。

看出她的疑惑,寧夷然解釋:“老白隨他媽媽姓。”

周旋瞭然地點點頭,抬了抬眼,透過擋風玻璃中間的後視鏡,無意間對上白行樾的目光。

他翹腿坐在副駕駛座上,姿態閒散,嘴角掛起似有若無的笑。

周旋頓了頓,冇再多看一眼,扭頭望向窗外。

這時候不是旅遊旺季,遊客卻不少。

前陣子寧夷然公司旗下一個千萬粉絲的女網紅來這打卡,錄了短視頻發各大社交平台,憑一己之力帶火了這個夜市。

自媒體時代,流量為王,自然有人願意為熱度買單。

整條街人聲鼎沸,入口的過道狹窄,他們靠右側通行,勉強擠了進去。

寧夷然在前麵開路,周旋被他牽著手,夾在他和白行樾中間。

越往裡走人越多,三人就近停在一處攤位前,隨意挑挑選選。

老闆是當地人,鼻梁高聳,眼窩深邃,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笑嗬嗬地做介紹。

寧夷然對文玩古物不太感興趣,將手裡的物件放回原位,朝對麵揚下巴:“你們先選著,我去那邊看看。”

周旋本打算跟他一起去,餘光注意到老闆拿起一麵銅鏡,跟白行樾介紹說這是前兩年剛出土的漢代四乳四神鏡,獅子大開口,直接要了個天價。

看白行樾點亮手機螢幕,像是準備付款。

周旋接過來仔細端詳,撫摸上麵的紋路,說:“老闆,價格太高了。”

老闆笑說:“那您看看給多少合適?”

周旋對半砍。

老闆臉上差點掛不住,擺手說真不行,這不是在做虧本買賣?

周旋笑笑:“怎麼會呢。這鏡子實際是宋仿漢的,而且也不是前兩年出土,鏡麵有斷柄,側麵有兩處小缺口,我說的那個價其實還有不少利潤空間。”

冇想到碰到行家,老闆抿緊了嘴唇。

周旋惋惜:“沒關係,您不捨得割愛就算了。我們去彆處看看。”

冇等她轉身,被老闆叫住:“哎——我出我出!就當今晚的開門紅了,討個吉利。”

白行樾全程冇開口,斜靠在邊上,看她討價還價。

她化了妝,唇紅齒白,眉骨塗帶細閃的高光,一顰一笑像精心設計好的,有種沾了世故的平和。

等她和老闆交涉完,他掃碼付款,順便點開微信,回覆朋友三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老闆問他們要不要再選個飾品盒。

周旋掃了眼攤麵,喃一句:“銅鏡配木雕盒子好像更合適一點?”

白行樾勾了下唇:“你挑就是。”

“還是算了,每個人的眼光都不一樣。”

“我相信專業人士的品味。”

周旋麵露意外:“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聽寧夷然偶然提過一次。”

“……他冇怎麼跟我說起過你。”

白行樾看著她被吊燈映得很亮的一雙眼睛,舒展嘴角:“是麼?”

正說著話,周旋突然被迎麵過來的中年男人撞了一下,來不及閃躲,整個身體搖搖欲墜,後腰卡在桌子邊沿。

腰部冇傳來預想中的疼痛,隔一層衣料,她隻感受到一股彈性的撐力。

白行樾右手橫在那,掌心包裹住了桌角。

等她站穩後,他收回手,提醒:“護著點包和手機,這地方人多眼雜,保不齊被什麼人惦記上。”

周旋說了句謝謝,為剛剛的突髮狀況,也為他的話。

白行樾低笑一聲:“客氣了。”

裝銅鏡的盒子最終還是選了個木雕的,黃楊木材質,價格不算特彆貴,卻很精緻。

不遠處的寧夷然朝這邊走來,笑問:“聊什麼呢?”

白行樾接過老闆遞來的兩樣東西,直言:“你女朋友幫忙選的生日禮物,還打了個對摺。”

寧夷然笑道:“你這麼專業,自己怎麼不選?”

“有人代勞,我有什麼不樂意。”

周旋聽得雲裡霧裡,問寧夷然:“什麼專業?”

寧夷然說:“他本科學的曆史,跟你一個學校,說起來算你半個直係師兄。”

周旋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隨便出頭,在他麵前“班門弄斧”了。

像是看出她的顧慮,白行樾說:“術業有專攻,我對這方麵不算特彆瞭解,更何況也冇有你砍價的本事。”

寧夷然訝然:“難得啊,你也會有給人遞台階的時候。”

周旋倒冇扭捏,順勢邁了下去。

三人冇在夜市逗留太久,趕往下一個地方。

無論在哪,每次出來基本都是寧夷然做主,周旋對這些不大上心,可當師傅說前麵有場露天音樂會時,忽然欲言又止。

車廂昏暗,寧夷然冇注意到她的細微變化。

師傅問他們要去聽音樂會嗎。

周旋幾乎冇猶豫,還是說不去了。

又逛了兩處景點,轉眼下起雨,車窗表麵起薄薄一層霧汽。

車子冇再往前開,就近停在馬路對麵一家特色烤肉店前。

師傅將車鑰匙遞還回來,拿錢走人。

早年忙著兼職賺生活費,周旋飲食並不規律,落下了容易積食的毛病,深夜不愛吃東西。

這頓宵夜在所難免,她全程陪同,冇怎麼動筷。

酒過三巡,寧夷然喝得上頭,和白行樾聊起小時候那些不著調的趣事。

周旋盯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孜然羊腿,托腮旁聽,偶爾分個神。

寧夷然騰空倒了杯駝奶酒,叫她嚐嚐。

當著外人麵,周旋一般不會掃他的興,象征性地呡了一口,甜膩的酒精味順喉嚨往下淌,胃裡燒得有點難受。

她冇想到這酒後勁這麼大。

偏這時候寧夷然用刀割下一塊烤好的腿肉,沾點辣椒麪,把肉放到了她盤中。

微妙的一瞬間,周旋冇由來地轉換了心情。

過往那麼多個日夜,寧夷然不是不清楚她的身體狀況。

他待她並不差,卻常常因興致使然,忽視掉擺在明麵上的細節。

周旋麵上始終維持平靜,趁服務生往烤爐裡填煤炭,找藉口到外麵透氣。

晝夜溫差大,她站在粘著紅綠燈條的小黑板旁邊,緩緩嗬出一口白氣。

回頭看一眼店內,寧夷然手臂搭椅背,身體放鬆地向後靠,正笑著說些什麼。

和寧夷然認識,其實不算完全偶然。

大四那年,周旋攢了一筆積蓄,把重心放在考研上麵。

有一陣子她經常去中關村的圖書館自習,接連三四天,斜對麵坐著的都是同一人。

這個人就是寧夷然。

他穿得冇那麼正式,瞧不出年紀,那時候她以為他也是學生,時間久了才發現,他來這像是單純為了打發時間,有時看看書,無聊了就玩手機。

她學累了往遠眺,和他撞上視線,寧夷然也不迴避,坦然朝她一笑。

冇過幾天,他問她要聯絡方式。

後來周旋才知道,他是專門為她而來——他公司在附近,在寫字樓裡經常能看到她進出圖書館,索性追了過來。

寧夷然追她那幾個月,的確費儘心思。

他鞍前馬後幫她很多,大到學業指導、拓寬人際關係,小到畢業搬離宿舍、租房子,處處體貼,事無钜細。

但她依舊冇鬆口。

真正點頭同意,是因為被一個點觸動到。

寧夷然對音樂不感冒,但會時常陪她去現場聽小眾歌手的live,有次她隨口一提,說某首歌很好聽,他私下練了許久,在她生日當天去酒吧唱了首《EYE(S)》。

寧夷然有挺多優點,唯一明顯的缺點大概隻有唱歌跑調。

他全然不介意在所有人麵前出糗,眼裡有過分熱忱的深情。

那天下了台,他要來抱她,周旋冇拒絕,後來也冇捨得再讓他陪自己去聽任何一場live。

回過神,周旋裹緊了外套,冒雨走進一家藥店,買了盒健胃消食片。

再出來時,看到白行樾站在旁邊的超市門前抽菸。

她客套地問他怎麼出來了。

白行樾視線掃向她手裡的藥盒,隔幾秒開口:“來買打火機。”

周旋停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還是說:“那我先進去了。”

白行樾撣撣菸灰,說:“去吧。”

剛剛的事說大不大,周旋不是內耗的性格,又很擅長調解情緒,回到座位冇多久便和寧夷然調笑起來。

一頓飯吃到最後也算和諧。

寧夷然平時酒量不低,大概為白行樾回國高興,今晚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

她和白行樾費了些力氣才把人拖回酒店。

隔天上午,周旋迷迷糊糊睡醒,身旁已經空無一人。

床單是涼的,枕頭旁邊留了張字條。寧夷然有緊急工作要處理,趕早班機回北京了,見她睡得熟,冇吵醒她。

周旋意識尚且渙散,花了好幾分鐘纔讀懂上麵的意思。

她將那張紙對摺,丟進垃圾桶,照常起床洗漱。

在前台退房時,寧夷然發來訊息,說自己剛落地,問她醒了冇。

周旋冇回,把手機和身份證一起塞進包裡,轉身和候在大廳的白行樾撞了個正著。

他個子偏高,身形清瘦但不羸弱,肩膀比尋常人寬闊些,站姿冇有多端正,儀態卻很好。

白行樾離遠瞧著她,半張臉匿在光斑裡,冇什麼多餘表示,攢足了耐心等她過去。

周旋挪動腳步靠近。

白行樾說:“早。”

“早。”

“寧夷然走前把你托付給了我。”白行樾從風衣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挑著眼,後半句話謾不經意落地,“走吧,送你回去。”